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不正常 ...
-
春游之后，齐栾发现了一件事——
他好像越来越难把目光从江希安身上移开了。
上课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往旁边瞟，看那个人记笔记的手，看那个人翻书的动作，看那个人微微皱起的眉头。下课的时候，他会找各种理由留在座位上，等人群散尽，然后跟旁边的人一起走去下一个教室。
放学的时候，他会故意收拾得很慢，等那个人也收拾好，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在路口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齐栾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但他知道，每次看见江希安的时候，心跳就会快一点。
四月的第三周，学校举办运动会。
齐栾报了接力跑——不是因为他想跑，是因为班里没人报，班主任点了他的名。
江希安什么项目都没报。齐栾问他为什么，他说“没意思”。
但运动会那天，齐栾在起跑线做准备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看台上的江希安。
他坐在角落，戴着耳机，低头看书，跟周围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齐栾笑了一下，收回目光，在起跑线后蹲下来。
枪响的时候，他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他把接力棒交出去的那一刻，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
他撑着膝盖喘气，抬头往看台上看。
那个角落空了。
齐栾愣了一下，四处张望，然后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齐栾。”
他转过身，看见江希安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齐栾走过去，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你不是在看台吗？”他问。
江希安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齐栾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汗，头发乱糟糟的，狼狈得要命。
“看什么。”他说。
江希安移开目光，看向远处。
“跑得挺快。”他说。
齐栾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你是在夸我？”
“嗯。”
齐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身汗都值得了。
运动会结束后，学校放了半天假。
齐栾问江希安：“回家吗？”
江希安摇头：“不想回。”
“那去哪？”
江希安想了想，说：“你家。”
齐栾愣住了。
“我家？”
“嗯。”江希安看着他，“你不是说，下次带我见你弟吗？”
齐栾想起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天台上，他说“下次带你见他”。
他以为只是随便说说。
但江希安记得。
齐栾家的客厅不大，比他想象中要挤。
齐栩正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听见开门声，从沙发上蹦下来，哒哒哒跑过来。
“哥哥回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江希安，脚步猛地刹住，仰着脑袋盯着这个陌生人看。
齐栾蹲下来，指着江希安说：“这是哥哥的朋友，叫江希安。”
齐栩盯着江希安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起来：“江哥哥！”
江希安愣了一下。
齐栾在旁边憋着笑，小声说：“他见谁都叫哥哥。”
江希安没说话，但齐栾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齐栩已经自来熟地拉着江希安往沙发走：“江哥哥陪我玩！”
江希安被他拉着，有点手足无措地看向齐栾。
齐栾摊手：“你自己答应的。”
江希安被按在沙发上，被迫陪着齐栩看动画片。
齐栾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看见这一幕——
江希安坐得笔直，齐栩靠在他身上，一边看动画片一边指着屏幕叽叽喳喳地解说。江希安低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齐栾注意到他的手轻轻护在齐栩身边，怕他掉下去。
齐栾端着水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妈从卧室出来，看见江希安，愣了一下。
“这是？”
“我同学，江希安。”齐栾说。
他妈点点头，客气地打了声招呼，然后进厨房做饭去了。
齐栾走过去，把水杯递给江希安。
江希安接过去，喝了一口。
齐栩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话，完全没注意到大人之间的那些微妙气氛。
傍晚的时候，齐栾送江希安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江希安停下来。
“你妈，”他说，“好像不怎么跟你说话。”
齐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习惯了。”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用江希安常用的那个词。
江希安看着他，没说话。
齐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看着远处的路灯。
“其实也没什么，”他说，“她就是那样。弟弟小，需要照顾，她顾不上我也正常。”
江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不正常。”
齐栾转过脸看他。
江希安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
“顾不上你，不正常。”他说。
齐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江希安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上来。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
是有人看见了。
江希安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我走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路口走去。
齐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上楼，推开门，走进那个热闹但安静的家。
晚上，齐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希安的消息：
“到家了。”
齐栾回：“嗯。”
然后是第二条：“你弟挺可爱的。”
齐栾笑了一下，打字：“他缠了你一下午，你居然觉得他可爱？”
江希安回：“嗯。”
齐栾盯着那个“嗯”字，忽然想起下午在沙发上，江希安护着齐栩的那只手。
他想起江希安说“顾不上你，不正常”的时候，那个眼神。
他握着手机，心跳又开始不听话。
他打了很久的字，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今天谢谢你。”
江希安回：“谢什么？”
齐栾想了想，回：“谢你说那句话。”
江希安没问是哪句话。
他只是回：“以后还有。”
齐栾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胸口有点满。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桌上的小恐龙贴纸上。
他想起江希安第一次看见那张贴纸的时候，说“丑”。
然后他留着它，一直留着。
齐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记得睡着之前，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明天又能见到他了。
第二天是周日，不用上课。
齐栾一觉睡到九点多，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都是江希安的。
第一条是八点半：“醒了吗？”
第二条是八点四十：“算了，你继续睡。”
齐栾看着那两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他打字：“醒了。”
江希安几乎是秒回：“来天台。”
齐栾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他到天台的时候，江希安已经在了。
还是那个位置，站在铁丝网边上，看着远处。
齐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这么早？”
“睡不着。”
齐栾侧过脸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上。
“怎么了？”齐栾问。
江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问我，昨天去哪了。”他说。
齐栾心里一紧。
“你怎么说的？”
“说去同学家了。”
“她信了？”
“嗯。”江希安顿了顿，“但她让我以后少去。”
齐栾愣住了。
“为什么？”
江希安转过脸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他很熟悉的东西——是那种“习惯了”的空。
“她说，”江希安的声音很平静，“浪费时间。”
齐栾听着，心里那股揪着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他想起昨天下午，江希安坐在他家沙发上，护着齐栩的样子。
那是浪费时间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是一个人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以后，”齐栾开口，“还来吗？”
江希安看着他。
“你想让我来吗？”
齐栾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江希安会这么问。
他想让他来吗？
他当然想。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江希安看着他，然后转回去看着远处。
“那我再来。”他说。
齐栾站在那儿，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风也没那么凉了。
他们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楼，看着楼下的操场，看着偶尔飞过的鸟。
过了很久，齐栾开口。
“江希安。”
“嗯？”
“你昨天说，以后还有那句话。”
江希安侧过脸看他。
齐栾没看他，眼睛看着远处。
“那你现在，”他说，“能不能再说一遍？”
江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顾不上你，不正常。”
齐栾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还有呢？”
江希安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还有，”他说，“我来了。”
齐栾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他转过去看着远处，没让江希安看见自己发烫的耳朵。
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