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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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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二个星期,学校宣布了一年一度的春游消息。
高二年级去邻市的森林公园,当天往返,可以带零食,不用上课。
公告贴出来的那天,全班沸腾了。
齐栾趴在桌上,听着周围叽叽喳喳的讨论声——谁和谁一组,带什么吃的,玩什么项目——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另一件事:
江希安会去吗?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江希安在看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周围的喧闹跟他无关。
齐栾犹豫了一下,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你去吗?”
江希安翻了一页书:“不去。”
“为什么?”
“没意思。”
齐栾噎了一下。
他想了想,又问:“那你以前去过吗?”
江希安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没有。”他说。
齐栾愣住了。
高中两年,一次春游都没去过?
他想起江希安说过的话——“我妈对我要求很高”,“不能做任何没用的事”。
春游大概也属于“没用的事”。
齐栾没再问,转回去撑着下巴发呆。
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放学的时候,齐栾收拾好书包,跟在江希安后面走出教室。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春游那天,你跟我一组。”
江希安停下来,转过脸看他。
“我说了不去。”
“我知道。”齐栾说,“但你还是会去。”
江希安看着他,没说话。
齐栾被那目光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因为那天不用上课,不用做题,不用听你妈安排。就是去山里走一走,看看树,看看花,发发呆。”
他顿了顿。
“你不是说,你只有发呆的时候,时间才是你的吗?”
江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往下走。
走出几步,他丢下一句话:
“再说。”
齐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再说?
再说是什么意思?
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他追上去,但江希安已经走远了。
春游那天是周五。
齐栾背着书包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江希安的座位是空的。
他心里一沉。
还是没来?
他坐下来,盯着旁边空着的座位,发了会儿呆。
前排的女生回头问他:“齐栾,你跟谁一组啊?”
“还没定。”他说。
“那跟我们一起呗,我们组正好缺一个。”
齐栾犹豫了一下,正想说什么,后门忽然被推开了。
江希安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背着一个从没见过的双肩包,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一点,像是赶过来的。
齐栾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江希安穿校服以外的衣服。
江希安走到座位边上,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齐栾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江希安侧过脸看他一眼。
“看什么。”
齐栾回过神,咳了一声:“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问:“你不是说不来吗?”
江希安转回去,看着前面。
“改主意了。”
齐栾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没再问为什么改主意。
他知道为什么。
大巴车上,齐栾和江希安坐在最后排。
这是齐栾抢的位置——他拉着江希安冲上车的时候,前面已经坐满了人,最后排正好空着两个连座。
“坐这儿。”他说。
江希安没反对,跟着他坐下来。
车子发动的时候,车厢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分享零食。齐栾从书包里掏出一袋薯片,递给江希安。
“吃吗?”
江希安接过去,看了一眼包装,又还给他。
“不吃?”
“吃。”江希安说,“你拿着,我吃。”
齐栾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把薯片袋打开,放在两人中间。
车子开上高速,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田野、村庄、远山,一片一片掠过。
齐栾靠着窗户,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薯片。江希安在旁边,也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车厢里的喧闹声渐渐安静下来,有人睡着了,有人戴着耳机听歌。
齐栾侧过脸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江希安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
齐栾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江希安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转过来,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江希安说。
齐栾被抓个正着,耳朵有点烫,但他没躲。
“看你。”他说。
江希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没说话。
但齐栾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一点。
很淡,但齐栾看见了。
他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江希安也会耳朵红。
森林公园很大,进山之后手机信号就断了。
带队的老师宣布了集合时间和地点,然后让大家自由活动。
齐栾拉着江希安脱离了大部队,往人少的小路走。
“去哪?”江希安问。
“不知道。”齐栾说,“随便走。”
小路两边都是树,四月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一片的光斑。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不知名的花香。
他们走了一会儿,看见一条小溪。
溪水很浅,清可见底,水底的石头被冲刷得圆润光滑。齐栾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很舒服。
他回头看向江希安。
江希安站在岸边,低头看着溪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齐栾注意到他的眼睛比平时亮。
“要不要下来?”齐栾问。
江希安看着他,没说话。
齐栾站起来,伸手给他。
“来。”
江希安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伸出来,握住。
齐栾拉着他踩进溪水里。水很凉,江希安被冰得轻轻抽了一口气,但没有缩回去。
他们站在溪水里,手还握着。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溪水上,照出无数细碎的光点。
齐栾忽然意识到他们还牵着手。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松开。
但江希安没松。
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微微用力,像在确认什么。
齐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再想松开的事。
他们在溪水里站了很久,直到脚都冻得有点麻了,才爬上岸,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
齐栾脱了鞋,把脚晾在石头上。江希安在旁边,也脱了鞋,但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
齐栾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平时在家也这么坐着?”
江希安侧过脸看他。
“什么?”
“这么直。”齐栾比了个手势,“像有人在后面拿尺子量着。”
江希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很轻,但齐栾看见了。
“习惯了。”江希安说。
齐栾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后背上按了一下。
“现在可以不用习惯。”他说,“这里没人拿尺子量你。”
江希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光。
然后他的后背慢慢放松下来,靠在石头上。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晒着太阳,脚边放着两双鞋。
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的,一声一声。
齐栾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他说,“为什么握那么紧?”
江希安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怕你松手。”
齐栾愣住了。
他转过脸看江希安,但对方没看他,眼睛看着远处的树。
“怕我松手?”他问。
江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从小到大,”他说,“没有人主动牵过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妈不牵。我爸早就走了。其他人……也不会。”
齐栾听着,心里那股揪着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他看着江希安的侧脸,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轮廓,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又把那只手握住了。
江希安转过脸看他。
齐栾没看他,眼睛看着远处。
“那现在多牵一会儿。”他说,“让你习惯。”
江希安没说话。
但他反手握住了齐栾的手。
握得很紧。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溪边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吃午饭。
齐栾带了面包、火腿肠、薯片、果冻,满满一书包。江希安只带了一个保温盒,打开来,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寿司。
齐栾看了一眼那些寿司,忍不住问:“你做的?”
“我妈做的。”江希安说,“她昨晚做的。”
齐栾愣了一下。
他想起江母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她对江希安的那些要求,想起那天在饭店门口的喜宴。
但她也给江希安做了寿司,码得整整齐齐的,让他带来春游。
“吃吗?”江希安把保温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齐栾点点头,拿了一个。
很好吃。
他咬着寿司,看着江希安低头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复杂。
就是一个会紧张、会害怕、会希望有人牵住他的人。
跟所有人一样。
下午的时候,他们沿着溪水往上走,走到了一个小瀑布前面。
水从三四米高的地方落下来,砸在下面的水潭里,溅起一片水雾。阳光照在水雾上,映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齐栾站在瀑布前面,看着那道彩虹,忽然说:“江希安。”
“嗯?”
“你知道吗,”他说,“我小时候一直觉得,彩虹的尽头有宝藏。”
江希安侧过脸看他。
齐栾笑了一下:“后来发现没有。就是水雾和光,什么都没有。”
江希安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道彩虹。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现在呢?”
“现在什么?”
“现在你觉得,”江希安说,“彩虹尽头有什么?”
齐栾想了想。
他转过脸看江希安。
“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应该有什么。”
江希安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瀑布,有彩虹,有阳光。
还有他。
他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握住了齐栾的手。
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集合点。
大巴车已经在等着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往车上走。齐栾和江希安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零食。
上车的时候,齐栾发现他们的座位被人占了。
是班上的两个女生,坐在最后排,正凑在一起看手机里的照片。
齐栾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希安已经转身往前走,在倒数第三排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齐栾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这个位置不是靠窗,没有风景。但江希安在旁边,那就够了。
车子发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一片,只有远处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
齐栾靠着椅背,忽然觉得很累。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江希安——对方也在靠着椅背,眼睛半阖着,像是快睡着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嗡声。
齐栾犹豫了一下,把头轻轻靠在江希安肩膀上。
江希安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放松下来,没动。
齐栾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闻着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忽然觉得,春游挺好的。
比上课好。
比做题好。
比什么都好。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快到学校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靠在江希安肩膀上。江希安没睡,在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齐栾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
“到了?”
“快了。”
齐栾“哦”了一声,低头整理书包。
然后他发现自己腿上盖着一件外套。
浅灰色的卫衣,江希安早上穿的那件。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江希安。
江希安没看他,还在看着窗外。
“你什么时候给我盖的?”
“你睡着的时候。”
齐栾低头看着那件卫衣,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把卫衣叠好,递还给江希安。
“谢谢。”
江希安接过去,没说话,直接穿上了。
齐栾看着他把拉链拉到领口,看着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忽然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溪水里牵住的手,石头上靠着的肩,瀑布前看着彩虹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个春游,他大概会记很久。
下车的时候,他们走在最后面。
夜风有点凉,吹得齐栾缩了缩脖子。
江希安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
“齐栾。”
“嗯?”
“今天,”江希安顿了顿,“谢谢你。”
齐栾侧过脸看他。
江希安没看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谢谢你拉我去。”他说,“谢谢你牵我。”
齐栾听着,心里那股软软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他伸出手,在江希安胳膊上拍了一下。
“谢什么,”他说,“我乐意。”
江希安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在齐栾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但齐栾知道那不是不小心。
他低着头,嘴角弯起来。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他们往校门口走,影子也跟着走,一直没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