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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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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栾发现,自从春游之后,江希安变了一点。
具体哪里变了,他说不上来。走路的时候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上课的时候还是坐得笔直,看人的时候还是淡淡的——但有些细微的地方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
午休时间,教室里吵吵嚷嚷,有人在吃午饭,有人在赶作业,有人在聊天。齐栾趴在桌上假寐,实际上透过胳膊缝在偷看旁边的人。
江希安没在看书。
他在看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暖色的轮廓。他的眼睛微微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齐栾盯着那片侧脸看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在假寐。
然后江希安转过脸,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
齐栾被抓个正着,耳朵一热,索性不装了,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
“看你。”他说。
江希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没说话。
但齐栾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齐栾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每次他这样直说的时候,江希安都会耳朵红。
他记下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男生们打篮球,齐栾也在场上。他跑得满身是汗,但每次拿到球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往场边看一眼。
江希安坐在看台的台阶上,低头看书,像往常一样与世隔绝。
但他偶尔会抬起头,往球场上看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短。
但齐栾每次都接到了。
打完球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齐栾去更衣室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条消息:
“天台。”
他笑了一下,拎起书包往教学楼走。
天台上风有点大,江希安站在老位置,背对着门口,看着远处亮起来的灯火。
齐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等很久了?”
“没有。”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风把他们之间的沉默吹得很干净。
过了很久,江希安开口。
“我妈今天又问我了。”
齐栾侧过脸看他。
“问你什么?”
“问我周末去哪。”江希安的声音很平静,“我说在教室自习。她说,别跟那个同学走太近。”
齐栾愣了一下。
那个同学?
说的是他?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我?”
江希安没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齐栾。
是一把钥匙。
银色的,很旧,齿痕都磨得有点模糊了。
齐栾愣住了。
“这是什么?”
“天台的钥匙。”
齐栾低头看着那把钥匙,又抬头看江希安,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江希安看着他,眼睛在暮色里很亮。
“你拿着。”
齐栾握着那把钥匙,温热的,带着江希安的体温。
他忽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天台属于他了。
是江希安把唯一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交给了他。
齐栾攥着那把钥匙,指节有点发白。
“你……”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希安转回去看着远处。
“我带你来这里,你不问为什么吗?”他说。
齐栾愣了一下。
“问过吧……你说安静。”
“那不是真的。”
齐栾看着他。
江希安的侧脸被路灯照亮,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真的理由是什么?”齐栾问。
江希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齐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江希安说:
“因为你是第一个问我想不想的人。”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得两个人的衣角轻轻飘动。
齐栾站在那儿,攥着那把钥匙,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他想起那个晚上,在天台上,江希安说“我不知道什么叫‘想’”。
他想起自己那时候说“那以后,以后你想什么,跟我说”。
他没想到,那句话会让江希安记住。
他更没想到,那句话会让江希安把钥匙交给他。
齐栾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把小小的钥匙。
很旧,很普通,齿痕都磨平了。
但这是江希安唯一拥有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江希安。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里面有一点很淡的光。
齐栾忽然伸出手,把钥匙递回去。
江希安愣了一下,没有接。
“什么意思?”
齐栾看着他,说:
“你拿着。”
江希安没动。
齐栾把钥匙塞回他手里,握着他的手,让他攥紧。
“我不要你的钥匙。”齐栾说,“我要你带我来。”
他看着江希安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每次都是。”
江希安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看着那把钥匙在两人手心之间硌出浅浅的印痕。
过了很久,他开口。
“齐栾。”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那些事吗?”
齐栾摇头。
江希安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他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空,不是迷茫,是一种很轻很轻的东西。
“因为只有你,听完之后没有说‘会好的’。”
他说。
“你只说‘我听着’。”
齐栾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会被江希安记这么久。
“会好的”是安慰。
但“我听着”是陪伴。
江希安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人在他旁边。
齐栾忽然有点想哭。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伸出手,在江希安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以后,”他说,“我继续听着。”
江希安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但已经很接近了。
他们站在天台上,风还在吹,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把钥匙还在江希安手心里,硌着两个人的手。
谁都没松手。
后来天完全黑了。
他们下楼的时候,教学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惨淡的光。
齐栾走在前面,江希安跟在后面。
走到二楼的时候,江希安忽然开口。
“齐栾。”
齐栾停下来,回头看他。
江希安站在楼梯上,比他低两级台阶,仰着脸看他。
那把钥匙被他握在手里,银色的,在绿灯的光里微微发亮。
“你刚才说,”江希安说,“每次都是。”
齐栾点头。
江希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明天也是。”
齐栾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明天也是。”他说。
江希安走上两级台阶,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江希安忽然伸出手,把钥
塞进齐栾校服口袋里。
齐栾低头看口袋,又抬头看他。
江希安已经往前走了。
“放你那儿。”他说,“下次来的时候,你开门。”
齐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出教学楼,走进夜色里。
他伸手摸进口袋,摸到那把冰凉的钥匙。
忽然觉得,今晚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齐栾到教室的时候,江希安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两人桌子中间。
江希安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齐栾也没说话。
但两个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第一节课上课的时候,齐栾撑着脑袋听讲,余光里是江希安挺直的背影。
那把钥匙还在桌子中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齐栾看了它一眼,又看了旁边的人一眼。
忽然觉得,上课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