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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探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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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华苑比齐栾想象中还要大。
小区门口有保安，齐栾报了门牌号和姓名，登了记才被放进去。里面是一栋栋小高层，每栋楼之间隔着整齐的绿化带，有喷泉，有凉亭，有人在遛狗。
齐栾找到江希安家那栋楼，在单元门禁前站定，按了门牌号。
等了很久，才有人接起来。
“喂？”
是江希安的声音，比平时哑一点，闷闷的。
“是我。”齐栾说。
门禁嘀的一声开了。
齐栾推门进去，坐电梯上十二楼。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见江希安家的门开着一条缝。
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齐栾推开门，走进去。
玄关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鞋柜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旁边是一个伞架，里面插着两把黑伞。
齐栾换了鞋，往里走。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景色。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摆着几本书，都是竞赛辅导类的。电视墙那边放着一架钢琴，黑色的，上面盖着防尘布。
但齐栾的目光没在这些东西上停留太久。
因为他看见了江希安。
他窝在沙发角落里，穿着家居服，外面裹着一条毯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睛半阖着，看起来困得要命。
但他在看他。
齐栾走过去，在沙发旁边站定。
“你怎么起来了？”他问。
江希安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位置。
“躺着也睡不着。”
齐栾坐下来，侧过脸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齐栾能看清他眼睛里因为发烧而泛起的血丝。
“量体温了吗？”他问。
“早上量了。”
“多少？”
“三十七度八。”江希安说，“降了一点。”
齐栾点点头，稍微放心了一点。
他看着江希安裹着毯子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平时在学校里永远坐得笔直、走路带风、生人勿近的江希安，现在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
“笑什么。”江希安看着他。
齐栾赶紧把嘴角压下去：“没笑。”
江希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软软的，因为发烧没什么力气，但还是在看他。
齐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看向四周。
“你家……挺大的。”他说。
“嗯。”
“你妈呢？”
“上班。”江希安说，“中午回来。”
齐栾点点头。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来的时候他想着，要看看他怎么样了，要问他吃药了没有，要陪他说说话。
但现在真的坐在这儿，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但并不让人难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还有一点点薄荷的清凉。
齐栾靠进沙发里，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说话，就在旁边待着。
“齐栾。”
“嗯？”
江希安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饿不饿？”
齐栾愣了一下。
他来探病，结果病人问他饿不饿？
“我不饿，”他说，“你饿？”
江希安摇头。
然后又沉默了一会儿。
齐栾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吃饭了吗？”他问。
江希安顿了一下。
“……没有。”
“早饭呢？”
“……没有。”
齐栾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你妈走之前没给你弄吃的？”
江希安垂下眼。
“她说让我自己热一下，”他说，“有粥在冰箱里。”
齐栾站起来，往厨房走。
“在哪？”
江希安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你干嘛？”
齐栾头也不回：“热粥。”
厨房很大，比齐栾家整个客厅都大。但齐栾没空感叹，他打开冰箱，看见一盒白粥，旁边还有几碟小菜。
他把粥倒进小锅里，打开燃气灶，慢慢热着。
热好之后，他盛进碗里，连同小菜一起端出去。
江希安还窝在沙发上，但眼睛一直跟着他转。
齐栾把粥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
“吃。”
江希安低头看着那碗粥，又抬头看他。
“你做的？”
“热的。”齐栾说，“不算做。”
江希安没说话，伸手拿起勺子。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齐栾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食堂看见他吃饭的时候，也是这样，很慢，很克制。
但这次好像有一点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江希安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齐栾。”
“嗯？”
“你刚才，”他说，“为什么皱眉？”
齐栾愣了一下。
他刚才皱眉了吗？
他想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你说没吃饭。”
江希安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齐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说了：
“发烧的人不能不吃饭。会没力气的。”
江希安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点东西，很轻，很软，像是被阳光晒过之后的样子。
齐栾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看什么。”他说。
“看你。”江希安说。
齐栾的耳朵烫了一下。
他没转回去，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但嘴角弯起来了。
江希安吃完粥，把碗放回茶几上。
然后他又缩回毯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看着齐栾。
齐栾被他看得有点想笑。
“你看什么？”他问。
江希安想了想，说：“看你在。”
齐栾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在江希安额头上贴了一下。
还有点热，但比早上好多了。
“还烧着，”他说，“再睡一会儿。”
江希安摇头：“睡不着。”
“那我陪你。”
江希安看着他，那双眼睛因为发烧有点水汽
但还是很亮。
“你陪我，”他说，“就能睡着吗？”
齐栾想了想，说：“试试。”
他往沙发里靠了靠，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
江希安看着他，然后慢慢靠过来，脑袋抵在他肩膀上。
齐栾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放松下来，没动。
江希安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点点热度。
齐栾没敢动。
他怕一动江希安就醒了。
但其实江希安没睡。
他就那么靠着，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过了很久，齐栾听见他开口。
“齐栾。”
“嗯？”
“你身上，”江希安说，“有太阳的味道。”
齐栾愣了一下。
太阳的味道？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什么也没闻到。
但他没说话，只是继续让他靠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江希安的呼吸越来越平稳。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齐栾侧过脸，看着他安静的睡脸。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着的时候也在想事情。
齐栾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抬起手，把那片皱着的眉头抚平。
江希安动了动，但没有醒。
齐栾把手收回来，继续让他靠着。
阳光从东边移到南边，又慢慢暗下去。
他就这么坐了一下午。
江母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儿子靠在那个同桌身上，睡得很沉。那个同桌一动不敢动，坐得像一尊雕塑。
她愣了一下，站在玄关，没出声。
齐栾看见她，想站起来，但江希安还靠着，他动不了。
他只能点了点头，小声说：“阿姨好。”
江母点点头，换了鞋走进来。
她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着睡着的江希安，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空碗。
“他吃的？”她问。
齐栾点头：“我把冰箱里的粥热了一下。”
江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点很复杂的东西，齐栾看不懂。
过了几秒，她转身往厨房走。
“我去做饭，”她说，“你留下吃。”
齐栾愣住了。
他想说不用，但江母已经进了厨房，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睡的江希安。
忽然觉得，今天好像发生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事。
江希安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靠在齐栾肩膀上。
他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
“快六点了。”齐栾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你睡了三个多小时。”
江希安愣了一下。
三个多小时？
他看着齐栾，忽然问：“你就这么坐了一下午？”
齐栾点头。
江希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点东西，很亮，像是被什么点燃了。
齐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站起来说：“你妈回来了，在做饭。”
江希安愣了一下。
“我妈？”
“嗯。她说让我留下吃饭。”
江希安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站起来，往厨房走。
齐栾跟在后面。
厨房里，江母正在炒菜。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
江希安点头。
“还烧吗？”
“好多了。”
江母“嗯”了一声，继续炒菜。
江希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的背影。
齐栾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江母忽然开口。
“你那个同桌，”她没回头，“叫什么？”
江希安顿了一下。
“齐栾。”
“齐栾。”江母重复了一遍，“留下吃饭吧。”
江希安侧过脸看了齐栾一眼。
齐栾点点头。
饭桌上很安静。
江母做了三菜一汤，摆了一桌。江希安坐在齐栾对面，低头吃饭，没什么话。
江母也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们一眼。
齐栾被那目光看得有点紧张，但面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
吃到一半，江母忽然开口。
“你们关系挺好的。”
齐栾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江希安抬起头，看着江母。
“嗯。”他说。
江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齐栾一眼，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齐栾帮忙收拾了碗筷，然后说要走了。
江希安送他到门口。
两个人站在玄关，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江希安开口。
“今天，”他顿了顿，“谢谢你。”
齐栾笑了一下。
“谢什么？”
江希安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玄关里很亮。
“谢你在这儿。”他说。
齐栾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又贴了一下。
不烫了。
“好了就行。”他说，“明天学校见。”
江希安点头。
齐栾转身，往电梯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江希安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齐栾笑了一下，挥挥手。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江希安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但他看见了。
回家的路上，齐栾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想江希安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
想他说“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
想江母那句“你们关系挺好的”。
想江希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虽然坐了一下午，肩膀到现在还有点酸。
但他觉得，值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希安的消息：
“明天见。”
齐栾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他回：“明天见。”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他桌上的小恐龙贴纸上。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张贴纸，想起第一次把它贴在这儿的时候。
那时候他没想到，这张贴纸会陪他这么久。
就像他没想到，江希安会走进他的生活，然后就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