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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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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齐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撑着脑袋假装看黑板，实际上一直在想两件事：
第一，江希安说“放学后别走”是什么意思？
第二，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这两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轮流转，转得他心烦意乱。连化学老师点他起来回答问题，他都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随口蒙了一个答案，居然蒙对了。
坐下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旁边瞟了一眼。
江希安在记笔记，笔尖匀速移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中午在图书馆走廊上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齐栾的幻觉。
齐栾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想起那颗消失的扣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江希安的袖口——扣子确实没了，线头也被剪得很干净，看不出那里曾经有过什么。
这家伙什么时候剪的？昨晚？今天早上？还是……
齐栾收回目光，把脸转向窗外。
天有点阴，云层压得很低，看着像是要下雨。
他忽然想起上学期有一天下暴雨，放学的时候所有人都堵在教学楼门口，他挤在人群里，看见江希安一个人撑着伞走进雨里。那把伞是纯黑色的，背影挺直，走得不急不慢，好像周围那些躲雨的人、挤来挤去的人、大声说笑的人，都跟他不在同一个世界。
那时候齐栾只是看了一眼，心想：这人真怪。
现在他发现自己开始想弄明白——他为什么怪？他到底在想什么？
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齐栾的心跳快了一拍。
教室里开始有人收拾书包，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聊天声、笑闹声混成一片。齐栾坐在位子上没动，眼睛盯着桌上的笔，耳朵却竖着听旁边的动静
江希安也没动。
他在看书。还是那本竞赛书，从中午看到现在，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齐栾等了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后排两个在赶作业的男生，和前排一个在等人的女生。
齐栾终于忍不住了。
他转过脸，压低声音：“喂。”
江希安翻了一页书。
“你不是说放学别走吗？”齐栾往他那边凑近了一点，“走不走？”
江希安终于抬起眼睛看他。
那目光淡淡的，从他脸上滑过，然后落在他攥着校服裤子的手上。
齐栾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裤子揪出了两道褶子。
他把手松开，故作镇定地在裤子上抹了两下。
“紧张什么。”江希安说。
齐栾一噎：“谁紧张了？”
江希安没回答，合上书站起来。
“走。”
他拎起书包往外走，没等齐栾，也没回头。齐栾愣了一秒，抓起书包追上去。
“去哪？”
“天台。”
教学楼顶楼的天台平时是锁着的，但江希安显然知道怎么进去。他带着齐栾从东边的楼梯上到六楼，推开一扇消防通道的门，又拐了两个弯，最后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
齐栾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你怎么有钥匙？”
江希安没说话，推开门走进去。
天台上的风很大。
二月底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意，迎面扑过来的时候，齐栾被吹得眯起眼睛。他跟在江希安后面走进去，看见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生锈的通风管道，还有几根晾着拖把的铁丝。
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江希安走到天台中央停下来，把书包放在地上，转过身看他。
齐栾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想往前走。
“站那么远干什么。”江希安说。
齐栾攥了攥书包带，走过去，在他面前两米的地方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得齐栾的校服鼓起来。
江希安看着他，没说话。
齐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先开口：“你不是要聊聊吗？聊什么？”
“那张照片。”
齐栾心里一紧。
他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手机——还在，屏幕是黑的。
“删了。”他说。
“骗人。”
齐栾噎住。
江希安看着他，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点什么别的东西，齐栾分辨不出来。
“你没删，”江希安说，“你今早在图书馆看我的时候，那个表情——要是删了，你不会那样看我。”
齐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希安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的距离变成一步半。
“给我看看。”他说。
齐栾往后仰了仰：“看什么？”
“照片。”
齐栾没动。
江希安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下不到一臂的距离，齐栾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风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吹得干干净净。
齐栾的心跳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紧张。明明是他握着把柄，明明是他先威胁人家的，怎么现在站在这里，反倒像是他被拿捏住了？
江希安伸出手。
齐栾下意识闭上眼。
然后他感觉到手机被从口袋里抽走了。
他睁开眼，看见江希安低头看着他的手机屏幕，拇指划了一下——没有密码，直接解锁了。
“喂！”齐栾伸手去抢，“你干什么——”
江希安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机举高。
他比齐栾高小半个头，手臂一举起来，齐栾跳起来都够不着。
“还我！”
“别动。”
江希安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让人不敢再动的力量。
齐栾站在原地，看着他划开相册，往下翻，翻到最底下——
然后江希安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风在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得江希安的头发轻轻晃动。他的脸背着光，表情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盯着屏幕，一眨不眨。
齐栾忽然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拍那张照片，是后悔把它留到现在。
“那个……”他开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要是介意，我现在就删……”
“不。”
江希安打断他。
他抬起头，把手机还给齐栾。
齐栾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还是那张照片，夹在书里的纸，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抬起头，对上江希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尴尬，什么都没有——不，有一种东西，很轻，很淡，齐栾看了很久才分辨出来。
那是如释重负。
“你知道我写了多少遍吗。”江希安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四十七遍。”他说，“我写了四十七遍，然后夹在那本书里。不知道给谁看，也不知道为什么写。就是想写，写完了就夹进去，继续做题。”
齐栾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书被收走整理，我忘了拿出来。”江希安看着他，“等我想起来的时候，你已经拍到了。”
齐栾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你……没想过要回去？”
“想过。”江希安说，“但没去。”
“为什么？”
江希安没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天台的围栏边，手搭在生锈的铁丝网上，往下看。楼下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远远看去像一群移动的小点。
齐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过了很久，江希安开口。
“那个名字，”他说，“不是喜欢。”
齐栾侧过脸看他。
江希安没回头，眼睛看着远处的操场。
“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她很好，对谁都好，对我也不错。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我想弄明白，就写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写，以为写着写着就能想清楚。”
他顿了顿。
“结果写了四十七遍，还是没想清楚。”
齐栾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天晚上盯着那个黑色对话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那几行字。
他想不起自己想说什么了，但他记得那种感觉——
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齐栾开口，声音有点涩，“你后来想清楚了吗？”
江希安终于转过脸看他。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齐栾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没有。”江希安说。
他看着齐栾，目光很轻，像风一样。
“但我好像……不想写了。”
齐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知道江希安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一点他从没见过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一滴水落在他的额头上。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
又一滴。
然后是一大片。
雨落下来了。
齐栾被淋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手遮住头。他看向江希安——对方还站在原地，没躲，也没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划过脸颊，从下巴滴落。
“你傻了啊！”齐栾冲上去拉他，“下雨了看不见吗！”
江希安被他拽着往门口跑，两个人跌跌撞撞冲进楼道里，铁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楼道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惨淡的光。
两个人站在那团光里，浑身湿透，喘着气。
齐栾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头看自己——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狼狈得要命。
他抬起头想骂江希安一句，却在看见对方的时候愣住了。
江希安靠在墙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滴。他也在喘气，胸口微微起伏着，脸上带着一点齐栾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高冷，不是疏离。
是愣怔，是茫然，是一点点的不可思议。
他抬起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掌，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一闪就没了。
但齐栾看见了。
他看见江希安笑了。
那一瞬间，齐栾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你笑什么？”他问。
江希安转过脸看他。
雨水还挂在他的睫毛上，眼睛却亮得出奇。
“没什么。”他说。
他站直身体，从齐栾身边走过去，往楼下走。
走出两步，他停下来。
没回头。
“明天见。”
然后他走了。
齐栾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安全出口的绿灯在他头顶轻轻嗡鸣。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走下楼梯。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亮着，还停在相册那一页。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
密密麻麻的名字，反反复复的笔画。
四十七遍。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拇指一动，把它删了。
手机震了一下，提示删除成功。
齐栾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门口的台阶上。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雨，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希安刚才说的是“明天见”。
不是“再见”。
是“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