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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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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栾发现那盒温牛奶的后劲比想象中大。
一整个上午他都没法专心听课,余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飘。江希安倒是一切如常,记笔记、做题、翻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早上那盒共享的牛奶根本没发生过。
但齐栾注意到一个细节——
江希安今天没有带水杯。
他的保温杯通常放在桌角,深蓝色的,杯盖上有一道划痕。齐栾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确认它是空的。
所以那盒牛奶,他可能是真的渴了。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齐栾不知道,也不敢猜。
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一拍。他在等江希安先走——或者不先走,或者随便怎样。
但江希安没动。
他坐在位子上,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竞赛书,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齐栾等了五秒。
十秒。
教室里的人开始往外走,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说笑声、脚步声混成一片。齐栾终于忍不住,侧过脸问:
“你不去吃饭?”
江希安翻了一页书:“不去。”
“为什么?”
江希安没回答。
齐栾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学期开学以来,他似乎从来没见过江希安去食堂。每次中午放学,他要么留在教室,要么不知道去了哪里。
齐栾把书包往桌上一放,重新坐下来。
“那我也不去了。”
江希安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他终于抬起眼睛看齐栾,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干什么。”
“陪你啊。”齐栾往后一靠,椅子腿翘起来,晃了两下,“反正我也不饿。”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很大的一声。
齐栾僵住了。
江希安看着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不饿?”他说。
齐栾耳朵尖有点发烫,把椅子放下来,故作镇定地摸了摸肚子:“它不懂事。”
江希安没说话,合上书站起来。
“走。”
“去哪?”
“食堂。”
齐栾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抓起书包跟上去。
食堂里人很多,排队的窗口前排着长队。齐栾端着餐盘跟在江希安后面,发现他对这里熟门熟路——哪个窗口人少,哪个位置安静,好像来过很多次。
“你不是说不来食堂吗?”齐栾问。
江希安在前面走着,没回头:“平时不来。”
“那今天为什么来?”
江希安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有人饿得肚子叫了。”
齐栾:“……”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齐栾低头扒饭,余光却一直往对面飘。江希安吃饭很慢,很安静,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在完成某种规定动作。
齐栾想起他喝牛奶时的样子,也是这样,很慢,很克制。
他忽然好奇:这家伙在家吃饭也这样吗?还是只有在外面才这样?
“看什么。”江希安头也不抬。
齐栾被抓个正着,耳朵又有点烫,低头扒了两口饭,闷声说:“没看。”
江希安没追问。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但并不让人难受。食堂里的喧闹声隔着一层距离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齐栾咬着筷子,忽然开口:
“你家住哪儿?”
江希安抬起眼睛看他。
齐栾被那目光看得有点心虚,但硬着头皮没躲:“随便问问,不想说就算了。”
“东区。”江希安说,“欣景苑。”
齐栾愣了一下。
欣景苑是市里有名的高档小区,据说里面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他以前路过那边,隔着铁艺围墙看过里面的楼,又高又新,每扇窗户都亮得很整齐。
“哦。”他说,不知道该接什么。
江希安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妈是大学教授。”
齐栾看着他。
“她对我要求很高。”江希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做什么题,看什么书,都有规定。”
他顿了顿。
“她说,我必须考最好的大学,走最好的路。不能出错,不能分心,不能做任何‘没用’的事。”
齐栾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揪紧。
他想起江希安的校服永远穿得整整齐齐,笔记永远写得一丝不苟,上课永远坐得笔直。他以为那是天生的,是学霸的自我修养。
现在他忽然不这么想了。
“那你……”齐栾斟酌着开口,“你想做那些事吗?”
江希安抬起眼睛看他。
那目光很淡,但齐栾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什么叫‘想’?”江希安说。
齐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什么叫“想”?
想做的事,不就是自己想做的事吗?想打游戏,想睡懒觉,想不写作业——这些事需要想吗?
但他看着江希安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对有些人来说,“想”是一个很奢侈的词。
“我不知道。”江希安低下头,继续吃饭,“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齐栾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沉默着吃完饭,沉默着收拾餐盘,沉默着走出食堂。
下午的阳光很烈,照得人眼睛发花。齐栾眯着眼走在江希安旁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说家里的事。
但他没说。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他爸妈更喜欢弟弟?说他在家像个透明人?说每次看到弟弟被抱着哄着的时候,他都要假装不在意?
这些话太矫情了。
说出来会让人觉得他在卖惨。
齐栾攥了攥校服口袋里的手机,什么都没说。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齐栾撑着脑袋假装听课,脑子里却乱七八糟的。
他在想江希安说的话。
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做什么题,看什么书,都有规定。
不能出错,不能分心,不能做任何“没用”的事。
他想象不出那种生活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如果换作自己,大概早就疯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转过脸想跟江希安说点什么,却发现对方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对话框,备注是“妈”。
消息很长,齐栾只来得及瞥见几个字:“这次月考必须……已经跟王老师说好了……”
江希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齐栾注意到他攥着手机的手指,指节有点发白。
“那个……”齐栾开口。
江希安转过脸看他。
齐栾被他看得心里一紧,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作业是什么?”
江希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齐栾分辨不清的东西。
“黑板上写着。”他说。
齐栾讪讪地“哦”了一声,转回去看黑板。
余光里,江希安把手机收进书包里,动作很慢,很用力。
放学的时候,齐栾收拾书包的动作又慢了半拍。
他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江希安今天走得很晚,一直坐在位子上看书,看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齐栾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不回家?”
江希安翻了一页书:“等会儿。”
齐栾看着他,忽然说:“我也不想回。”
江希安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他抬起眼睛看齐栾,那目光里有一点审慎,一点探寻。
齐栾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低头假装整理书包:“我弟今天在家,闹得很。回去也是吵。”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小事。
但他说完才发现,这是今天第二次提到家里的事。
第一次他没说,第二次他说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江希安说这些。
江希安看了他几秒,然后合上书。
“那去天台?”
齐栾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窗外的路灯在闪烁。
齐栾笑了一下:“去就去。”
天台上的风比白天小了一些,但还是凉飕飕的。两个人站在铁丝网边上,看着远处亮起来的居民楼。
齐栾指着其中一栋:“我家在那儿。”
江希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
齐栾放下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弟今年四岁。”
江希安侧过脸看他。
齐栾没看他,眼睛盯着远处的楼。
“他挺可爱的,我妈喜欢得不行。我爸也喜欢。他们从小就围着他转,抱着、哄着、逗着。我小时候他们倒是没那样对我,只知道告诉我要好好学习要懂事什么的,后来有了弟弟,就不这样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其实也没什么,我都这么大了,谁还稀罕那些。”他笑了一下,“就是有时候……”
他没说完。
江希安等着他。
齐栾沉默了很久,才把那句话说完:
“就是有时候,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校服轻轻晃动。
他站在那儿,手搭在生锈的铁丝网上,眼睛还看着远处的楼。那栋楼里有一扇窗是亮的,不知道是谁家的,也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不是你的问题。”江希安说。
齐栾转过脸看他。
江希安没看他,眼睛看着远处。
“不是你的问题。”他又说了一遍。
齐栾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在攥什么。
“你也是?”齐栾问。
江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妈对我很好。她给我最好的条件,最好的资源,什么都安排好了。我不需要想,不需要选,只需要听话。”
他顿了顿。
“但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不是年级第一,如果我不考满分,如果我不按她说的做——”
他没说完。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齐栾看着他,忽然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或者做点别的什么。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儿,跟江希安并排站着,看着远处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
过了很久,江希安开口。
“你弟弟,”他说,“他叫什么?”
齐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齐栩。”他说,“木羽栩。”
江希安点点头。
“挺好听的。”
齐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夸他干什么,他又听不见。”
江希安转过脸看他。
那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齐栾分辨了很久,才发现那是认真。
“不是夸他。”江希安说,“是告诉你,我记得了。”
齐栾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得他眼睛有点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
但他们都知道,这一声跟平时不一样。
天彻底黑了。
路灯和居民楼的灯光连成一片,把城市的夜晚照得亮堂堂的。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洒下一片金红色的光。
齐栾看着那烟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他转过脸看江希安,“你妈对你要求很高?”
江希安点点头。
“那她现在应该等着你回家吃饭吧?”
江希安沉默了一下。
“她今天有晚课。”
齐栾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平时回家都干什么?”
江希安想了想:“做题。看书。有时候发呆。”
“发呆?”
“嗯。”江希安说,“我妈在家的时候不能发呆,会被问‘在想什么’‘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但那种休息也是安排好的,十五分钟,不能多。”
齐栾听着,心里那点揪着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那你什么时候能真的发呆?”
江希安想了想。
“她出差的时候。”他说,“或者晚上她睡了之后。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关着灯,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
他顿了顿。
“那个时候,我才能觉得,这个时间是我的。”
齐栾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在家的时候,虽然爸妈眼里只有弟弟,但至少他想发呆就发呆,想打游戏就打游戏,想熬夜就熬夜。
他从来没想过,有人连发呆的时间都不是自己的。
“那现在呢?”他问。
江希安转过脸看他。
“现在什么?”
“现在,”齐栾指了指周围,“在天台上发呆,这个时间是谁的?”
江希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但齐栾看见了。
“不知道。”他说,“但好像是我的。”
齐栾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
风有点凉,但他们谁都没说要走。
后来齐栾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他妈在客厅陪弟弟看动画片,听见开门声头也不回:“怎么这么晚?”
“学校有事。”
“吃饭了吗?”
“吃了。”
对话结束。
齐栾往自己房间走,路过客厅的时候,弟弟齐栩从沙发上探出脑袋,冲他挥了挥小手:“哥哥!”
齐栾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小家伙长得跟他有点像,眼睛圆圆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米牙。
“干嘛。”齐栾说。
齐栩从沙发上爬下来,哒哒哒跑过来,把手里的东西举高给他看:“看!”
是一张贴纸。动画片的贴纸,上面印着一个小恐龙。
齐栾低头看了看,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给你!”齐栩把贴纸往他手里塞,“哥哥贴!”
齐栾攥着那张贴纸,愣了一下。
他妈终于转过头来:“齐栩,别闹哥哥,过来。”
齐栩不听,还在往齐栾身上贴:“哥哥贴!哥哥贴!”
齐栾低头看着那颗小脑袋,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贴纸接过来。
“好,哥哥贴。”
齐栩笑起来,抱着他的脖子蹭了一下,然后哒哒哒跑回妈妈身边。
齐栾站起来,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想起江希安说的话。
“不是夸他。是告诉你,我记得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贴纸。
小恐龙,绿色的,有点丑。
他把贴纸收进口袋里,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掏出手机,给江希安发了条消息:
“我弟给了我一张贴纸。”
过了几秒,江希安回:
“什么贴纸?”
齐栾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
他拍了一张贴纸的照片发过去。
江希安回:“丑。”
齐栾:“我也觉得。”
然后是第二条:“但我留着呢。”
江希安没再回。
但齐栾看着那个对话框,忽然觉得今晚的房间没那么空了。
他把贴纸贴在书桌上,正对着自己坐的位置。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台灯,开始写作业。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贴纸的小恐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