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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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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一周，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件大事：
下周月考。
教室里哀嚎声一片。齐栾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完了”“死了”“还没复习”的哀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也完了。
他上学期期末考了班级三十七名，年级四百多名。中不溜秋，不好不坏，正好处在一个“老师不会多管、家长懒得骂”的尴尬位置。
但这学期不一样。
这学期他好像……一直在走神。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清。但每次他试图集中精力听课的时候，余光总会不自觉地往旁边飘，飘到那个永远挺直的后背上，飘到那双翻书的修长手指上，飘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然后一节课就过去了。
齐栾觉得自己可能要完。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侧过脸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江希安在记笔记，笔尖匀速移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齐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让他帮忙补课？太丢人了。
让他划重点？更丢人。
说自己听不懂想请教？他们俩的交情好像还没到那一步——
虽然他们一起在天台上淋过雨，一起在食堂吃过饭，一起在傍晚的风里说过那些不能对别人说的话。
但那些事，跟“学习”好像不是一个次元的。
齐栾把脸埋回胳膊里，决定自生自灭。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又把月考的事强调了一遍，还特意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说要“重点关注”。
齐栾的名字不在里面。
因为他不是重点关注的对象，他是那种“掉下去也不会有人发现”的存在。
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下来，盯着桌面发了会儿呆。
旁边的椅子响了一声。
江希安站起来，拎起书包，从他身边走过去。
齐栾没抬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串脚步声停了一下。
然后齐栾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江希安的消息：
“走不走？”
齐栾愣了一下，抬起头往门口看。
江希安站在那儿，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只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好像在等什么。
齐栾拎起书包追上去。
“去哪？”
“图书馆。”
“干嘛？”
江希安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齐栾跟在他旁边，看着他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之间好像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
不用问去哪，不用问干嘛，跟着走就是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知道。
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人很少，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江希安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永远看不完的竞赛书，翻开，低头看起来。
齐栾坐在他对面，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就……就自习？”他问。
江希安抬起眼睛看他。
“不然呢？”
齐栾被噎住，低头掏出课本，翻开，盯着第一页发呆。
十分钟后，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不是不想看，是看不懂。那些公式和定理像天书一样，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对面。
江希安在看书，侧脸被台灯照亮，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齐栾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看天书。
又过了十分钟。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对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翻书的声音停了。
“哪道题不会？”
齐栾从胳膊里抬起脸，对上江希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台灯下显得很亮，里面有一点他分辨不清的东西。
“都……都不会。”他说。
江希安看着他，没说话。
齐栾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把脸埋回去：“算了，我自己看。”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面前的卷子抽走了。
齐栾抬起头，看见江希安低头看着那张卷子，眉头微微皱着。
“第一章的题，”江希安说，“你连第一章都没看完？”
齐栾：“……”
“开学三周了。”
齐栾：“……”
“第一章。”
齐栾把脸埋回胳膊里，闷声说：“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
然后椅子响了一声。
齐栾抬起头，发现江希安站起来，绕过桌子，在他旁边坐下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张桌子变成了半米。
齐栾的心跳快了一拍。
“哪里不懂？”江希安问。
齐栾低头看着卷子，指着第一道题：“这个。”
江希安看了一眼：“这是定义题，把公式套进去就行。”
“哪个公式？”
江希安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
“看好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齐栾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补课。
江希安讲题的方式跟他这个人一样——冷静，克制，一针见血。他不说废话，不绕弯子，每一步都讲得很清楚，但也不会多讲一句。
齐栾发现自己居然听懂了。
不是那种“好像懂了”的懂，是真的懂了。那些之前怎么看都看不懂的公式，被江希安拆开揉碎，一点点塞进他脑子里。
讲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江希安放下笔，侧过脸看他。
“懂了？”
齐栾点头。
江希安没说话，就看着他。
齐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头看了一眼卷子，又看了一眼草稿纸，确认自己真的懂了，才敢抬起头。
“真的懂了。”
江希安“嗯”了一声，站起来，回到对面自己的座位上。
齐栾看着他在对面坐下，翻开那本竞赛书，继续看起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齐栾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张写满笔记的草稿纸——那是江希安的字迹，清隽凌厉，每一行都对得很齐。
他忽然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周晚”，四十七遍。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喜欢。
后来江希安说，不是喜欢，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现在呢？
现在他在帮他补课，给他写满整整两页草稿纸，在他旁边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齐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起来。图书馆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齐栾低头看着卷子，努力让自己专心。
但余光里，那个对面的人，一直在他视线边缘。
第二天放学，江希安又给他发了条消息：“图书馆。”
齐栾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放学后，他们一起去图书馆，坐到闭馆。江希安给他讲题，讲完就自己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走神。
齐栾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那一个小时。
不是因为补课有用——虽然确实有用——而是因为那一个小时里，江希安会坐在他旁边，离他只有半米远。
他们会共用一盏台灯，光把他们圈在一起，跟周围隔开。
江希安讲题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点气音，听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偶尔会侧过脸看他，确认他有没有听懂。那时候他们的目光会撞上，很短的一下，然后江希安会转回去，继续讲。
齐栾喜欢那一下。
月考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在图书馆待到最后。
闭馆铃响的时候，齐栾合上书，发现江希安在看他。
“明天月考。”江希安说。
齐栾点头：“我知道。”
“紧张吗？”
齐栾想了想，老实承认：“有点。”
江希安看着他，没说话。
齐栾被他看得有点慌，低头假装收拾书包。
然后他听见江希安说：
“我在你后面。”
齐栾抬起头。
江希安已经站起来，拎着书包往外走。
齐栾愣了一秒，追上去。
“什么叫‘在我后面’？”
江希安没回头：“就是后面。”
“座位？”
“不是。”
“那是什么？”
江希安停下来。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光。他转过脸看齐栾，那双眼睛在夜里显得格外黑。
“排名。”他说。
齐栾愣住了。
江希安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不会掉下去的。”他说，“因为我在你后面。”
齐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希安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看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站在那儿，好久都没动。
第二天月考。
齐栾坐在考场上，看着面前的卷子，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之前那么慌了。
那些题，大部分他都见过。有些是江希安讲过的，有些是他自己做过的，有些是江希安让他反复练过的。
他一道一道做下去，笔尖没停。
做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剩十分钟。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他忽然想起江希安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你不会掉下去的。因为我在你后面。”
他不知道自己这次能考多少名。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在他后面。
这感觉很奇怪。
明明“在后面”听起来像是垫底的意思。
但齐栾觉得，那是他听过的最安心的话。
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齐栾从考场出来，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给江希安发消息。
手机震了。
是江希安：
“天台。”
齐栾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往楼梯口跑。
天台上风很大，但江希安已经在了。
他站在铁丝网边上，背对着门口，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齐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考得怎么样？”江希安问。
齐栾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第几名？”
“不知道。”齐栾笑了一下，“但应该不是倒数。”
江希安侧过脸看他。
那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齐栾看了很久才分辨出来——是满意。
“不错。”江希安说。
齐栾愣了一下：“你在夸我？”
“嗯。”
齐栾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呢？考得怎么样？”
江希安转回去看远处。
“第一。”他说。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齐栾：“……”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夸的那句“不错”，好像也没那么值得高兴了。
“你怎么这么淡定？”他问，“第一啊，年级第一啊，你不激动吗？”
江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他说。
齐栾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些晚上，他在图书馆里给他讲题，讲完就自己看书，看到闭馆。
他想起他说“我妈对我要求很高”，说“不能出错，不能分心，不能做任何没用的事”。
他想起他说“我不知道什么叫‘想’”。
齐栾忽然不想问了。
他站在江希安旁边，跟他一起看着远处的灯火。
过了很久，江希安开口。
“你在想什么？”
齐栾想了想。
“在想，”他说，“下次月考，你能不能还坐我旁边。”
江希安转过脸看他。
那双眼睛在夜里很亮，里面有星星和灯火在闪烁。
“不是已经在旁边了吗。”他说。
齐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哦。”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们谁都没说回去。
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把城市的夜晚照得很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