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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排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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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的下午。
第三节课后，班主任抱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全班瞬间安静下来。
齐栾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他知道自己这次考得比之前好——做题的时候顺了很多，好几道大题都有把握——但“有把握”和“出成绩”之间隔着一条河，他不知道那条河有多宽。
旁边的江希安在看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齐栾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不紧张吗？”
江希安翻了一页书：“不紧张。”
“为什么？”
“知道考得怎么样。”
齐栾被噎了一下，转回去盯着讲台上的那沓纸。
班主任开始念成绩单，从最后一名往前念。
这是他们班的传统——倒着念，让考得不好的人早点解脱，让考得好的人慢慢煎熬。
齐栾攥紧了桌角。
“三十八名，王浩。”
“三十七名，刘思远。”
“三十六……”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齐栾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在心里默默算着——还没念到他，说明他不在倒数后十名，但越往后，剩下的名次越靠前，压力也越大。
“二十五名，顾一鸣。”
“二十四名……”
“二十名，李楠。”
齐栾的呼吸开始发紧。
十五名了。
还没念到他。
“十四名，齐栾。”
齐栾愣了一下。
十四名？
他从三十七名，考到了十四名？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直到班主任念下一个名字，他才反应过来，一把攥住旁边江希安的胳膊。
“我十四名。”他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十四名！”
江希安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胳膊，没抽回去。
“嗯。”他说，“听见了。”
齐栾松开手，转回去盯着讲台，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十四名。
他从高一下学期分班以来，最好的成绩是二十二名。这次直接跳到了十四名。
他转过脸想跟江希安说什么，却发现对方在看他。
那目光很淡，但里面有一点光。
“不错。”江希安说。
齐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没念到呢。”他说，“你肯定是第一。”
江希安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书。
班主任念到最后几个名字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什么悬念了。
“第三名……”
“第二名……”
“第一名，江希安。”
全班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大家都习惯了，江希安考第一就像太阳每天升起一样，没什么好惊讶的。
江希安低着头，翻了一页书。
齐栾看着他，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所有人都觉得他考第一是理所当然的，连他自己都习惯了。
但齐栾想起那些晚上，他在图书馆里讲题讲到闭馆，回家之后还要继续学——因为“我妈对我要求很高”。
他想起他说“习惯了”的时候，那个表情。
齐栾不知道考第一是什么感觉。
但他忽然觉得，那可能没那么好受。
放学的时候，齐栾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
他在等江希安。
江希安今天收得很慢，把那本竞赛书放回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齐栾忍不住问：“你回家吗？”
江希安顿了一下。
“我妈今天在家。”他说。
齐栾听懂了。
在家就不能去图书馆，不能去天台，不能发呆。
他点点头：“那我也回家。”
两个人一起往下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江希安停下来。
齐栾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得体的风衣，头发一丝不乱，正看着他们这个方向。
江希安的母亲。
齐栾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因为长得像，是因为那个表情。那种审视的、评估的、在计算着什么的表情，他在江希安脸上见过无数次。
“妈。”江希安走过去。
江母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然后落在齐栾身上。
齐栾被那目光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阿姨好。”
“你是江希安的同学？”江母问。
“对，同桌。”
江母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过去对江希安说：“走吧，你王叔叔在家等着。”
江希安没说话，跟着她往外走。
走出几步，他回过头看了齐栾一眼。
很短的，一眼。
然后他转回去，上了路边那辆黑色的车。
齐栾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走，直到消失在校门口的拐角。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是江希安今天第一次露出那种表情——不是高冷，不是疏离，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有点空。
像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时候，那种空。
齐栾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客厅里很吵——电视开着，他妈在厨房做饭，弟弟齐栩在沙发上蹦来蹦去。
“哥哥回来了！”齐栩看见他，从沙发上跳下来，哒哒哒跑过来，“哥哥陪我玩！”
齐栾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江希安上车前那个眼神。
“今天不行。”他说，“哥哥有事。”
他绕过弟弟，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把书包放下，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张小恐龙贴纸发呆。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江希安发了条消息：
“到家了吗？”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那个王叔叔是谁？”
发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越界了，他们什么关系，凭什么问这个？
他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他盯着屏幕，手心开始出汗。
十分钟后，江希安回了：
“我妈的男朋友。”
齐栾愣住了。
他盯着那五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男朋友。
所以江希安今天被叫回去，是去见母亲的男朋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爸妈虽然更喜欢弟弟，但至少没有离婚，没有带陌生人回来。
他想起江希安上车前那个眼神，忽然有点明白那是什么了。
不只是空。
是习惯了的空。
齐栾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你还好吗？”
这次等得更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有回复了。
然后对话框里跳出来一行字：
“习惯了。”
齐栾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揪着疼。
他想起江希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考第一的时候说习惯了，被叫回家的时候也说习惯了。
他什么都说习惯了。
但齐栾忽然不想让他习惯了。
他打了很久的字，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明天出来吗？”
这次回复来的很快：
“去哪？”
齐栾想了想：
“天台。”
“几点？”
“十点。”
“好。”
对话结束了。
齐栾握着手机，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他书桌上的小恐龙贴纸上。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张贴纸，忽然想起弟弟把它塞进他手里的样子。
“哥哥贴！”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打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弟弟还在沙发上蹦，看见他就喊：“哥哥陪我玩！”
这次齐栾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玩什么？”
弟弟眼睛亮起来，把手里的玩具车递给他：“赛车！”
齐栾接过来，跟他一起在地板上玩起来。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有空陪他玩？”
齐栾头也不抬：“想陪就陪了。”
他妈看了他几秒，没说话，缩回厨房继续做饭。
齐栾低头看着弟弟兴奋的小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好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这张脸了。
之前总觉得他是来分走爸妈注意力的，是让他变成透明人的原因。
但现在看着这张跟他有点像的小脸，他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他的错。
“哥哥，”弟弟忽然抬头看他，“你怎么不笑？”
齐栾愣了一下。
“你刚才不笑。”弟弟说，“现在笑了。”
齐栾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刚才在想事情，没注意表情。
“因为哥哥在想事情。”他说。
弟弟歪着脑袋看他：“想什么？”
齐栾想了想。
“在想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他顿了顿，“一个很厉害的朋友。”
弟弟眼睛亮起来：“比哥哥还厉害吗？”
齐栾笑了一下。
“嗯，比哥哥厉害。”
“那他能陪我玩吗？”
齐栾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下次吧，”他说，“下次让他陪你玩。”
他不知道有没有“下次”。
但他忽然希望有。
第二天上午十点，齐栾准时出现在天台。
江希安已经在了。
他站在铁丝网边上，背对着门口，看着远处。今天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暖色的轮廓。
齐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等很久了？”
“没有。”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操场。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春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青草的气息。
过了很久，江希安开口。
“昨天那个人，”他说，“我妈的男朋友。”
齐栾侧过脸看他。
“她问我意见。”江希安说，“问我同不同意。”
“你怎么说？”
“我说随便。”
江希安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说那就定了。”他说，“下个月领证。”
齐栾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换作自己，知道爸妈要跟别人领证，肯定不会是这种表情。
“你……”他斟酌着开口，“你其实不想，对吧？”
江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脸看齐栾。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齐栾看了很久才分辨出来——是迷茫。
“我不知道。”江希安说，“我不知道我想不想。从小到大，她问我的所有问题，我都说随便。因为不管我说什么，最后都是她决定的。”
他顿了顿。
“后来我就不想了。反正想了也没用。”
齐栾看着他，心里那股揪着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他忽然很想做点什么。
不是说什么，是做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在江希安胳膊上拍了一下。
“那以后，”他说，“以后你想什么，跟我说。”
江希安看着他。
“说了也没用。”他说。
齐栾摇头。
“有用。”他说，“我听着。”
江希安没说话。
但他看着齐栾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变了一下。
很轻，很淡，一闪就没了。
但齐栾看见了。
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飞得很高，在蓝天上画出一道弧线。
他们站在那儿，谁都没说回去。
过了很久，江希安开口。
“齐栾。”
“嗯？”
“你弟弟叫什么来着？”
齐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齐栩。木羽栩。”
江希安点点头。
“下次，”他说，“下次带我见他。”
齐栾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他说，“下次带你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