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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潮湿林 可是沈昭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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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收站是研究院所有实验体的避讳的地方。
它大部分时候都只存在于研究员的话语中,是冰冷实验台上,白大褂人为修改的生命结局。
置放实验体的空房间偶尔也会有监管松懈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哨兵鼓起勇气和宋揽青打过招呼,分享了一下理论课的内容。
那个哨兵作为实验体的价值并不高,不知道第几次对比测试的时候,他被送去回收站“处理掉”。
宋揽青就是在那个时候初步认识了“死亡”的形状。
他见过太多哨兵倒在眼前,紊乱、昏迷、却始终没见过那间回收站门后的样子。
在研究院,死亡是轻飘飘的归宿,一个因目标未达成理想效果而可以勾选的方案。
在他产生这样的观念时,已经见过太多因紊乱而失常的哨兵被处理掉。
作为首席研究员最看好的实验体,宋揽青离普通人类太远;作为研究院最强向导,053离哨兵太远。
因而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过一个生命的流逝。
侧颊上沾上的鲜血逐渐失了温度,倚在颈窝的头颅是无比的沉重。
宋揽青身体僵硬了一瞬,不知为何,竟然真的像沈昭冕所说的冷静下来。
白色的精神力丝线将身前的哨兵团团包裹住,围成一个空心的茧,成型之后便迅速扩散,丝缕编织成铺天盖地的雪原。
风雪席卷着一路血痕留下的精神力,覆盖住视线范围内所有的火焰。
漆黑的世界瞬间被白雪填满,向导连视线背后的死角也不放过。
丝线抽动、交缠,布下一张窥视的大网,警惕敌人的痕迹——
一簇火焰跃动着,颜色是有些浑浊的灰白,自不远的地方靠近,速度很快,已经逼近风雪的原点。
冷汗自宋揽青脸边滑下,他浑身湿透了,血污、雨水、泥水,混乱挂在脸上。
向导咬着牙抽出匕首,另一只手还环在哨兵颈后,他疼得向后扬起头,苍白纤细的脖颈还染着血色,手心的匕首握得很紧。
倒置的世界里,雨点拍得他睁不开眼,见到混乱模糊的视线中真的来人,精神力扭曲抽动着又向那处围去。
他甚至有些恍惚。
要是这样也没用的话,真的被带走去研究院,也不是不能接受。
在二队待了一年多,他已经得到了太多前十七年人生从未幻想过的东西,那么此时命运前来讨要代价也是合理的事。
……可是沈昭冕要怎么办?
宋揽青失焦的双眼合上之前,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
“——季清觉!”
*
纯白房间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摄像头的红点一刻不停歇地亮着。
“你叫什么?”隔着围栏,年幼的哨兵问。
向导愣了愣,四下环顾才确定这场对话的另一主角。
“你在问我吗?”
“当然啊!”
实验体在进行更进一步的计划之前要做检测分类,他们现在就在装有栏杆的偌大房间里等待被挑选。
粉团子似的向导点点头,“我叫季清觉。”
“轻……什么绝……我是说编号!每个人都有的那个!”
“哦,”季清觉随口道,“我不记得了。”
下一刻,房间里走进来几个身着白大褂的成年人,手上拿着纸笔,颈部束着黑色的环状物。
季清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柔软的脖颈上同样被束着类似的东西,只是不会亮,怎么掰也掰不开,他之前戴着不舒服,快半个月才勉强习惯。
“是不是又要带人走了?”隔壁笼子的哨兵凑过来小声嘀咕,“诶,你初次评分是多少?”
好像是九十多,但这种事季清觉不太关心,又继续说:“不记得了。”
那哨兵纳闷了:“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诶,我听说我们这间房是等级最好的一批,你是向导吧?说不定咱们还能当搭档呢?”
他胸膛中的火焰状况的确活跃健康,季清觉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们要过来了。”
年幼的哨兵便迅速松开侧边的围栏,站到笼子的正前方,手紧贴着腿侧,表情严肃认真。
季清觉没精打采地收回目光,慢慢站到指定位置。
白大褂们走走停停,嘴巴一张一合,走到身旁的笼子时脚步似有停顿,哨兵细微调整了一下动作,站得笔直。
季清觉收回目光,又去数天花板的照射灯。
“……053。”
省略掉一长串乱七八糟的前缀,话音的结尾是几个数字,白大褂走到季清觉的笼子面前,同身旁的人确认了一遍。
“053就是他?”
其他白大褂点点头,季清觉的笼子便被打开,年幼的向导手腕被扣上银环,束具连接一条一米长的绳子,另一头捏在白大褂手里。
“走吧。”
高大的人并不是在同他说话,季清觉也就没答应,他被带走前回头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笼子,隔壁间的哨兵朝他挥挥手,大概是在加油。
搞不清在加油什么。
直至被带到一件屋内,季清觉站在房间中央,根据研究员的指令释放精神力。
一时间,纯白色的丝线飞速蔓延,攀上墙壁,向导的表情冷淡,视线里逐渐现出图景的雏形,一阵微风拂过——
*
依旧是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关洄大喘着气,确定了这二人的位置,连忙同步给其他同事。
季清觉的实时定位早早就停了,他骑着摩托一路飙车赶到消失位置,工会和三队的人只能在后边追。
等关洄摸排搜查到两人事故地点的时候,其他人也已经赶到路边了。
他察觉到季清觉的精神力,咋舌一声给自己打了两剂向导素,穿过灌木下坡到车边的时候却也还是视野昏黑,鼻腔溢出鲜血。
车顶的铁皮凹下去一大块,草丛、树枝从窗口卡进去,关洄拿终端初步检查了一下二人的生命体征,又催了一遍同事。
“季清觉?”
他半个身子钻进车里,被浓厚的血腥味冲得头晕。
毫无反应的向导因昏厥而终止了精神力的释放,关洄勉强得以近他身,脑中还有被风雪盖过的钝痛。
见到二人身上的血污,他低声骂了一句,车辆变形太严重,他不敢随便把人救出来。
没几分钟,同事带着急救装置和工具下来了,带队的人是章延川。
“两个人都卡里面了?”
平常总是不正经笑眯眯的向导表情严肃给他披了件雨衣,“我完全没收到消息,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比关洄高一些,微低着头看人眼睛。关洄用手挡住雨水,点了一支烟,指挥着救援活动,转头才说:“应该是车的问题,我在车周边检查了一下,找到这个。”
他伸出手,掌心托着一块四分五裂的黑色装置。
“信号屏蔽器?”章延川拿过来研究,“精神力诱导开启的那款?怪不得我没收到消息。”
关洄“嗯”了一下,又扬声吩咐:“你们动作轻点!上面车备好了吗?”
章延川递给他一张手帕,正色:“都准备好了,你缓着点。”
季清觉的精神力覆盖能力太强,关洄早知道这点,叫人来的时候都特地选的向导。他接过手帕随意擦了两下,又指着被撞得不成样子的车屁股安排道。
“你看看能不能找人去查谁撞的,”他话说到一半顿住,骂了一句,“真不是人。”
“安排乔欣去追动向了——他们现在还想要活的?”
他这么说季清觉,关洄瞪了他一眼。
章延川求饶一般地笑:“我口无遮拦,你这会儿就别嫌弃了。”
“……我感觉不像。”
满身是血的沈昭冕和季清觉二人被担架送上车,关洄视线跟着刺目血迹移动。
“既然宋揽青不选他们,按那边的做事风格,直接‘处理’掉也不意外。”
关洄提及称呼的时候有些犹豫,不过章延川没留意这些,粗略检查了他的感官情况便同他一块在周围又绕了几圈。
关洄留了几个信得过的人在这调查现场,钻进车里检查片刻后也跟着医护上了同一辆车。
*
雨汽弥漫,落下来的雪也似乎有血液的腥味。
宋揽青自雪原中苏醒,头顶是孕育着暴雨的灰黑色天空,空气中泥土和腥甜味混合,苍白的雪地里,不知何时出现一道血色的脚印。
他仰头凝视云层中隐约迸发的闪电片刻,亦步亦趋踩上雪原中唯一的一点彩色痕迹。
血迹似花瓣一般落在雪上,颜色是鲜艳的红,风雪紧随其后,任凭宋揽青如何收敛也不见停歇。
他踩血迹走了不知多久,只是垂着头数着步伐,心中空空落落,难得产生一点孤单的错觉。
上一次在图景中漫步还有苍耳作陪,这一次倒是只有他一个人。
不知为何,身上还留有大片大片的血痕,凝固在衬衫上,始终不见发黑,像是刻在记忆里无法更改。
暴风雪赶上脚步之前,他先踏足了荒芜湿润的土地。
是曾经昙花一现的那块区域。
四周积雪逐渐消融,雪原的边界与土壤相接,留在荒原上的血迹不太明显,宋揽青追着找了一会,细细辨认方向。
脚步通向前方,而眼前是一片迷蒙的大雾。
灰白色的雾笼着他,年轻的向导下意识想回头,来时路却也已经被雾掩住,分不清方向了。
眼前的迷境哄骗似的,像是一颗茧,丝线散开,竟然从水汽中分开一条略见清晰的小径,好似欢迎。
身后的暴风雪停歇了。宋揽青踟蹰片刻,缓缓走进雾中。
脚下的泥土不知何时生出绿枝,饶是他视线受到蒙蔽,也能看见身旁长着参天蔽日的大树。
手边不知道蹭过多少丛灌木,他之前总听方麓筱说野生丛林里的灌木太危险,叶尖轻薄锋利,一不小心就给皮肤划出一道口子。
这片虚构的丛林倒是对他很友好,他走了很久,身上半点伤口没有,反而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些植物对他有莫名的亲昵。
他沿着雾气散开的小径一路向上走,穿过比人还高的草,来到一处狭窄的平台。
眼前的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枯草,围在平台边的植物也无精打采,不比他刚上山时见到的有生机。
宋揽青走近了一些,草堆上滑落的雨水便因为他的出现而凝固。向导释放精神力的瞬间,那枯草竟在凝固的冰层下褪去草木灰色,镀上生机哗然的青绿色。
少年的动作一顿,心中似有所想,轻轻抚上堆叠厚实的草堆,遮住视线的绿叶便从中间分开,随着宋揽青的意志而辟出通道。
宋揽青迈步进去,骤然变暗的环境令他视线模糊,还未看得清周边情况,腿边先传来一阵暖意。
他一顿,蹲下身捧起精神体毛茸茸的头颅。
“……苍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