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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避难所 沈昭冕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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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州塔内医疗部内。
双人病房里挤了好几个人,二队同事、三队队长、还有医疗部几位。
事故的两位主人公在床上躺得安分,车祸发生过去多久他们就昏迷了多久。
沈昭冕受伤严重,除了脑震荡还有多处骨折,软组织挫伤和擦伤都只是他身上最不值得一提的伤势。
他精神图景受损严重,塔内有向导试图为其进行疏导,却发现哨兵的图景像是被不透风的糖浆封住,根本窥察不了具体的情况。
车祸发生时宋揽青被沈昭冕护在怀里,但手腕和下肢部分仍有骨折。
方译则给他做了检查,发现他图景破损的情况又加重了,比刚来二队时还糟糕,要不是监测到图景活跃,几乎要下达陷入“井”的诊断书。
哨兵向导的身体素质毕竟强于常人,手术后二人很快过了观察期,徐麟把两个人安排在同一个病房,方便照顾和后续的调查。
宋揽青的图景每况愈下,他图景一受损就容易反应在身体上,高烧不退,也不见醒来。
以往受什么大伤也不见多脆弱的沈昭冕竟然也昏迷了好几天,徐麟暂时负责二队的工作,每天坐在他们俩病房里都发愁。
“早知道让他们开队里的车了……”几天来,她不知道第多少次说出这句话,“这么晕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方麓筱,沈昭冕那有效果吗?”
“没有……”方主任很丧气。
他被派来给沈昭冕做疏导,完全没有效果。
好歹年纪轻轻坐上了向导中心副主任的位置,疏导能力不是一般拿得出手,却从来没进过沈昭冕的精神图景,这次被点名负责,当然也没有收获好结果。
方麓筱默默搬了张椅子坐在宋揽青床边,看方译则操作检测装置,念叨:“真是怪了……怎么宋揽青每次出任务都受伤?”
方译则在给宋揽青做每日检测,闻言瞥了他一眼。
“我都感觉他才出院不久,也就两三个月吧?没过上几天轻松日子就又受伤了,出外勤好可怕,还好没去作战科……”
徐麟打断他:“下次背着我们科的人再说这话吧!”
“抱歉!”
方麓筱坐直,紧接着又问:“把小宋调到医疗部来可行吗?”
方译则没理他,把他牵着宋揽青的手拍掉,在昏厥的向导手指上夹上检测器。
方麓筱回击似的拍了一下医生的手,继续自言自语。
“嗯……他年纪小,等身体好一点了,去申个首席感觉也很轻松。”
方译则很无语:“他不会做精神疏导,你少替别人操心吧。”
“他是我好朋友啊!能是别人吗?”
话音刚落,病房传来“笃笃”两声,章延川带着一名护士进来,话音带笑。
“抱歉打扰了,三队有事情要查,麻烦大家配合一下,请除了医生之外的人都暂时离开。”
方麓筱很利落地收拾好东西,徐麟还坐在沙发上没动,愤愤道:“人都没醒要查什么?章延川你少在这添堵。”
“徐副队,这是程序问题,需要问医生一些具体的情况。”
徐麟抱着手,没好气:“沈昭冕不在,我就是二队的负责人,谁不知道你们想查宋揽青多久了,要查那起码也要等人醒了再说吧。”
方麓筱都走到门口,闻言蹙眉朝里看了一眼,被方译则捏着肩膀送出门外。
章延川似笑非笑,病房里一时僵持不下。
方译则若无其事地继续操作检测机械,半晌,章延川身后的护士走近徐麟,拿出一张文件。
徐麟随意瞥了一眼,忽然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人。她没有多说什么,检查两遍文件后忧心忡忡推开门,走之前还不忘瞪了章延川一眼。
终于是无关人员撤离,那护士摘下口罩,帽边落下几根深红色头发,越过章延川递给方译则一管药剂,神情冷静。
“我听说你在帮宋揽青处理图景的问题。”
“这是工会模拟研究院研制的第五期实验药剂,你可以借鉴分析试试。”
方译则笑:“工会。”
关洄在床头柜放下一撂材料,长叹出一口气。
*
潮湿阴冷的山洞里,灰狼夹着尾巴靠在向导身边,一下又一下地舔着腹部的伤口。
山洞内有一堆闪着火星的灰烬,宋揽青没法用精神力催动,不明所以地摘了点外边的枯草,火堆才勉强有复燃的势头。
苍耳头倚在他大腿上,青绿色的眼睛浑浊,很轻地舔着宋揽青置于吻部的手。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宋揽青呢喃,“我以为这是我的图景……”
苍耳发出几声疲倦的呜鸣,它移动都成问题,恹恹地蜷在向导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宋揽青说话。
“队长去哪了……?”
“你受伤这么重,队长的状态肯定也很危险……但是你在的话,他就应该还活着。”
向导沉默片刻,捧起灰狼的头,含着泪水的琥珀色眼睛有些迷茫。
“这是沈昭冕的图景?”
“图景里面的生物从来没有攻击我的意思,甚至只要我想,它们几乎可以任由我差遣。”
“还有你,苍耳,你从见到我第一面就和我那么亲近。”
“……我以前做过什么,但是忘记了,是吗?”
灰狼缓缓眨了眨眼睛,安抚般舔舔宋揽青湿红的眼尾。它给不出准确回答,却也已经验证了某个猜想。
向导抱着温暖脆弱的精神体,侧脸被火光照得如幻觉般朦胧。
这里太温暖,他走了好久才走到,意识松懈后便难以不在此停驻……
火光摇晃着,宋揽青缓缓合上眼睛。
*
G州边界研究院余党恶意追尾事故发生后第四天,事故当事人之一沈昭冕从昏厥中苏醒。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章延川。
他坐在床边看终端,见到好友身体好转也不见惊喜,似乎一切都在他预期之内地挑了挑眉,“真能睡啊。”
沈昭冕感觉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趟,走马灯都出现了,醒来前就记得宋揽青一张挂着眼泪的小脸。
结果一睁眼就听到这句话,又想闭上眼再晕一会。
章延川笑了两声按了呼叫铃,见到他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好心解释。
“不知道被藤蔓扯着了还是被玻璃划着了,不是永久性的,少用嗓,过几天就好了。“
沈昭冕身上四处都绑着绷带,难以移动,话也说不出来,喉结滚动只能发出些细碎的气声,章延川无奈,顶着灼灼的视线大发慈悲。
“知道你要问什么,宋揽青在你隔壁病床,生命体征没问题,但是图景病发作,现在还没醒。”
“肇事者被关在G州,我叫人审过了,的确是研究院的人犯的事儿。”
“不过你猜怎么样?”章延川很夸张地撇撇嘴,“他们算是一部分极端分子,脑子不太灵光,在研究院里边也算是被排挤的存在。”
“眼红、仇视,具体是什么说不好,我们的人推测他们是对研究结果现状不满意才试图报复宋揽青的,毕竟是唯一活在塔的人。”
楼里那次意外不可避免泄露了宋揽青还活着的信息,一小部分亡命徒追了上来,这在沈昭冕的意料之中。
就是这计谋未免太粗暴,太直接,像是走投无路的拼死一搏,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把宋揽青存在的可能性扼杀掉。
只是因为宋揽青还活着,没选择研究院,就要经历这样的报复?
沈昭冕又想起0121的口供,顿感疲惫。
已知的信息太少,无论是过去的研究院还是现在的研究院,它们对宋揽青的态度都太模糊,而向导在塔里的行踪太难隐瞒,几乎成了活靶子。
章延川算是好心,没提起宋揽青高烧不退的事情。
沈昭冕大概知道了情况,听完非但不领情,还用眼神指挥他把帘子拉开。
“你差不多得了吧!人还没醒呢要看什么?先让自己能下床活动行不行,五花大绑跟个螃蟹似的。”
他单方面输出,医生来了才暂时收声。
沈昭冕还能坐起来,病床一摇起来他就开始找自己的终端,章延川给他抛过去个新的。
“你之前那个撞坏了,文件我让乔欣给你传过来了,你自己再检查一下。”
沈昭冕打开终端,首页是系统默认的屏保,他动作一顿,点开相册和聊天记录,都空空如也。
“你那相册不都是上传到私密云端的资料么,有什么好看的?”
章延川纳闷,看到沈昭冕终端上发送过来的消息,斥鼻骂:“给人终端上加体征监测插件?你还挺变态的。”
沈昭冕继续打字,章延川看清内容,呵呵笑了两声,骂他“监守自盗”。
沈昭冕不理他,紧接着又把车祸那天发生的细节问了个清楚,听到工会的时候眉头一皱。
[关洄怎么来了?]
章延川满不在意:“跟我一块来的。他正好在G州出差,收到消息就让他支援了。”
沈昭冕一直想避免关洄和宋揽青产生正面接触,车祸的处理工会有参与,之后那边以此和二队产生深入联系也不是难事。
他本人和关洄关系不算好,这回受人相助,想到后续与工会的往来,多少有些为难。
章延川本来在这待着也就是找个地方躲塔里的安排,回头上边问下来还能说自己尽职尽责,在车祸受害者昏迷期间也做好监督。沈昭冕真醒了他反而和这人相看两厌,没在病房里待太久,胡扯几句,把这几天整理下来的资料发给沈昭冕后便离开。
他走的时候也没拉开帘子,弄得沈昭冕无语。但他本来就说不了话,章延川神色自若,权当没看见。
沈昭冕没一会又去私聊方译则问宋揽青的情况。方译则就比章延川要配合太多,果断甩了个文件过来,是宋揽青这几天的检测情况。
更具体的情况方译则没说,只表示宋揽青图景病发作,现在图景情况不太好。
向导的图景病一直是他的研究方向,他说还在找治疗方法,沈昭冕也只好信任医生。
他□□已经疲倦,精神上还思虑重重,反复看着各项材料睡不着,半夜护士来查房催了他好几次才把他劝得放下终端。
他醒后的第二天,徐麟急吼吼赶来了,问着问那,确定人不会再晕过去才放心。
“工会那边发了好几次消息过来,我帮你拦着还没回,你休息一阵子再回复吧。”
[关洄?]
“不是,他们那个副主席……不过和关洄也不是完全没关系吧。”
徐麟一顿,低低开口,“不过你们刚脱离危急情况,转到普通病房那天,他也来了。”
说来好笑,工会和塔里的关系最近愈发紧张,据沈昭冕了解,工会成员进入塔基地还需要打申请。关洄要进塔,多半不是一个人进来的。
[我之后打听一下。]
宋揽青昏迷不醒,工会这时候又来掺一脚,沈昭冕自知自己伤得不轻,哪怕是对关洄的来意心有疑惑也分不出太多精神去处理。
下午的时候方麓筱跟着方译则一块来了,见他醒过来,显得惊奇得很,感慨哨兵的身体素质就是好,便又坐在宋揽青床边。
好在徐麟把帘子拉开了,沈昭冕坐在床上也能看见宋揽青侧颊挂着的细小伤口。
[他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沈昭冕请教医生。
“外伤我不清楚。”方译则瞥了他一眼,开始做例行检测。
“图景内体感的时间和现实流速不一样,不知道小宋在图景里待了多久了……”方麓筱叹气,“精神体也没有,一个人待着得多无聊?”
沈昭冕眼神沉下去,没有更多表示,反倒是方译则开口,让方麓筱少说两句。
大概是日有所思,今夜沈昭冕梦中的图景难得出现了宋揽青的身影。
小向导脸上挂了伤,衣服上的血迹未褪,灰狼伏在他腿边,昏昏睡着。
沈昭冕的图景状况糟糕,他的精神体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他受图景病影响很大,见到幻觉也不罕见,但从前几乎没在自己的图景里见到宋揽青。自从参加方译则的实验后,小向导的幻影俨然梦中的常客。
只是今天图景病诱发的幻觉待得格外久,他在似燃非燃的火堆边坐下,看见向导投来一个澄澈的眼神。
“队长。”向导小声喊。
太久没见到这双眼睛,它如今蓄着一圈泪,沈昭冕有些愣神。
“……怎么了?”
图景里倒是恢复声音了,行动也方便很多,沈昭冕乍然感到庆幸,在向导身边坐下。
“你来了。”向导捏着精神体的耳朵,垂下的眼睫有些许颤抖。
“还好来了,再等一会,我都要以为见不到了。”
“你等很久了吗?”
“有一点。”
这与通常见到的幻影似乎有些区别。
所幸在图景里活动还是自如,沈昭冕捏了捏他的手,想了想,说:“抱歉。”
也不知道在抱歉什么。
幻觉盯着人看了一会,蹙起眉头,转过头不理睬他。沈昭冕又好笑又无奈,歪着身子去哄。
“怎么在这里面也要生我的气?你不是最听话了吗。”
圆润的后脑勺沉默半晌,慢吞吞把脸侧过来,柔软的弧度上没贴有创可贴,沈昭冕听见他说:“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
瞥过来的眼神清明,宋揽青说:“我们之前认识吗?”
沈昭冕脑里的弦忽然“嗡”的一声响。
这可能,不是幻影。
但宋揽青是怎么进到图景里来的?
宋揽青那么敏锐,又是用精神力的天才,他但凡进到图景里来,就不可能察觉不出来什么。
沈昭冕还没开口,便听到宋揽青紧接着补充。
“是之前,在监狱之前,我还在研究院的时候。”
沈昭冕表情一滞,声音轻了很多:“怎么突然问这个。”
“很突然吗?我之前总问,你也不告诉我。”
“……那是因为——”
“我在你的图景里发现了我的精神力痕迹。”
宋揽青淡淡道,讲话鼻音很重:“你的图景也很……喜欢我。”
那不是太常见的图景表现,宋揽青分明开口说出的问句,沈昭冕却像是被临头降下了罪责,名号是隐瞒。
“我之前给你做过精神疏导,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