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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撕开冷漠伪装,只剩脆弱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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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束被搁置至凋谢的栀子花消失后,次日清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又摆上了一束新的。
依旧是素白的栀子,凝着清晨的露水,清冽又温柔,花茎下依旧压着一张简洁的便签。
夏知栀下楼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随即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目不斜视地绕过那束花,径直朝前走去。
第二天,那束栀子还静静立在原地。
她淡淡扫了一眼,脚步未停。
第三天,花瓣微微发蔫,垂落了边角,却依旧守在台阶上。
静默了片刻,她立刻压下那点翻涌的情绪,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别管,与你无关。
而后转身,踏上去往工作室的路。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深夜十一点。推开工作室大门,微凉的雨丝扑面而来。
雨不大,是缠缠绵绵的细雨,却密得织成一片朦胧的雨幕,浇得夜色愈发清冷。
夏知栀站在檐下,才惊觉自己忘了带伞。她咬了咬牙,正准备冲进雨里拦车,抬头的瞬间,却骤然僵住。
裴聿白就站在街对面。没有打伞,黑发被雨水浸透,贴在额角,白色衬衫紧紧黏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又狼狈的轮廓,浑身都透着湿冷的倦意。
她在暖黄的檐下,他在冰冷的雨里。一条马路,隔着漫天雨丝,隔着三年的疏离与遗憾。
四目相对的刹那,连雨声都仿佛静了几分。
他动了,快步穿过车流,径直走到她面前,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滑落,滴在青石板路上,晕开细小的水痕。
夏知栀皱起眉,语气裹着冷意:“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没有答,只是沉沉地望着她,眼底是近乎偏执的执着,声音沙哑得厉害:“那束花……你又没拿。”
夏知栀沉默不语。
“三天了,”他轻声道,“我每天早上都来看,它一直放在那里。今天下雨,我怕它被淋坏了……”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说不清是酸是闷。“所以你就站在雨里傻等?”
裴聿白望着她,眼神滚烫得吓人:“我想等你出来。”
“等了多久?”
他没有说,可夏知栀看得清楚,他唇色泛着病态的白,脸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她深吸一口气,又气又无奈:“裴聿白,你疯了。”
他坦然点头,没有半分辩解:“是,疯了。”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矜贵冷漠,只剩溺水之人抓住最后浮木的惶恐与依赖。
夏知栀心底最软的地方,轻轻颤了一下,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便强行按捺下去。“你的车在哪?”
“那边。”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上车,你这样会生病。”
他却纹丝不动,只固执地追问:“你跟我一起?”
夏知栀闭了闭眼,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我送你上车。”
她率先冲进雨里,往车的方向跑去。裴聿白立刻跟上,半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到车旁,她拉开车门,沉声道:“进去。”他乖乖坐进驾驶座,浑身湿透,水珠不断从发梢滴落,手搭在方向盘上,却没有发动车子。
夏知栀站在车外,雨丝打湿了她的发梢,她冷声道:“开车走。”
他抬头看向她,眼底藏着近乎卑微的请求,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就五分钟。”
夏知栀猛地怔住。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年少时的自己,也是这样小心翼翼,这样低声恳求,盼着他能施舍一眼目光。
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他了。
雨丝落在脸上,微凉刺骨。她站在雨里,望着他眼底的脆弱与期盼,良久,终是松了口:“好,就五分钟。”
她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一片静谧,唯有雨点敲打车窗的沙沙声。
裴聿白打开暖风,可两人都被雨水浸透,寒意依旧顺着布料往骨头里钻。
夏知栀从包里拿出纸巾,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却先将纸巾往她手里送,全然忘了自己浑身湿透的狼狈。
“你先擦。”她没有接。
他才低下头,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而后靠回座椅,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满是疲惫。
沉默漫延在狭小的车厢里。
“我睡不着。”裴聿白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日失眠的困顿。
夏知栀转头看向他。
他依旧闭着眼,像是在诉说一段尘封的心事:“你走之后,我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一闭眼,脑子里全是你。”
“想你每天放在我桌上的早餐,想你夹在文件里的小纸条,想你跟我说话时,小心翼翼的模样。”
“想你最后删掉我微信的那一天。”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的雨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去过你老家,那个小县城。”
夏知栀浑身一僵。
“我在你家楼下站了一整夜,没敢上去。”
“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他转过头,深深望着她,眼底的悔意与痛苦几乎要溢出来:“那时候我才懂,什么叫悔不当初。”
雨声淅沥,却盖不过他的声音,一字一句,重重敲在夏知栀的心上。
她望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冷淡疏离、高高在上的眼眸,如今布满红血丝与青黑的眼圈,藏着她从未见过的脆弱与狼狈。
她忽然想起年少时,自己在雨里等他下班的模样;
想起发着高烧,还撑着身体给他送药的模样;
想起一笔一划写便签时,满心欢喜又忐忑的模样。
原来高岭之花,也会走下神坛。
原来刀枪不入的裴聿白,也会痛,也会悔,也会无措。
原来她当年熬尽真心承受的所有委屈,他如今,正在一一尝遍。
“裴聿白。”夏知栀轻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他立刻看向她,眼神紧张又专注。
“你知不知道,当年我等了你多久?”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轻却穿心:“我等你回头,等了三年,等你看见我,等了三年,等你学会爱人,等了三年。”
“可等你终于回头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眼眶微微发酸,她却倔强地逼回泪水,淡淡道:“你现在说这些,让我怎么办?
让我原谅你?让我当作一切从未发生?让我重新喜欢你?”
她轻轻摇头,语气坚定:“我做不到。”
车厢里再次陷入死寂。
裴聿白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而后缓缓低下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夏知栀彻底愣住了。
下一秒,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高高在上、从不示弱的裴聿白,哭了。
没有嘶吼,没有痛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像个迷路又无助的孩子。
她坐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见过他冷漠的模样,见过他强势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哭。
她一度以为,这个男人天生没有眼泪。
“对不起……”破碎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我错了……”
“我以为你不会走,我以为你永远都在……我不知道,失去你会这么痛……”
他反复呢喃着,像在忏悔,又像在自我折磨。
夏知栀的心,像是被温水泡软,又被细针轻轻扎着,酸软得厉害。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落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裴聿白的哭声骤然止住。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眶红得吓人,怔怔地望着她,满眼不敢置信。
“别哭了。”夏知栀轻声说,语气里连自己都没察觉,软了下来。
他望着她,声音发哑:“你……不生气了吗?”
她沉默几秒,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生气。可你现在这样,我没法生气。”
她抬眼看了看时间,淡淡道:“五分钟到了,我该走了。”
拉开车门的瞬间,手腕忽然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那只手骨节分明,微微发抖,力道不大,却满是不舍。
夏知栀回头。
裴聿白望着她,眼底满是忐忑与期盼,声音沙哑得厉害:“明天……我还能来吗?”
她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忽然想起年少时,自己递文件给他时,也是这样紧张到指尖发抖。
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回答,只是轻声叮嘱:“回去把湿衣服换掉,别感冒。”
说完,她轻轻抽回手,推门下车,冲进了雨幕里。
裴聿白坐在车里,望着她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手心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刚才她轻拍肩膀的那一下,轻得微不足道,却是他这三年来,触到过最温暖的光。
楼上,夏知栀靠在窗边,透过窗帘缝隙,望着楼下那辆始终未驶离的车。
雨还在下,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触碰过他的那只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颤抖的温度。
她紧紧攥起拳,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
夏知栀,这只是心软,不是心动。
可那天晚上,她终究失眠了。一闭眼,就是他哭红的眼,是他破碎的哽咽,是他抓着她手腕时,颤抖的指尖。
黑暗里,她把脸埋进枕头,轻轻叹了口气。
次日清晨,夏知栀下楼。
台阶上,又摆着一束崭新的栀子花,花瓣沾着夜雨的水珠,开得愈发娇艳。花旁压着一张便签。
她拿起便签,上面只有一行清隽的字:今天不淋雨了,怕你担心。
夏知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而后将便签细细叠好,放进了口袋。
那束花,她依旧没有拿。但这一次,她没有绕过它。只是在花前静静站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远处街角的黑色轿车里。裴聿白透过车窗,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没有拿花,却也没有丢弃,只是在花前驻足了片刻。
他靠回座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轻、极温柔的笑。
那是他追她以来,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