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晨光与刻度 雪晨相伴赴 ...

  •   夜色在窗帘缝隙后缓慢流转,由深黑褪成一种静谧的藏蓝。沈柏桉睡得不沉,梦里交织着流沙香水的微光、围巾柔软的触感,和指间那圈冰凉的重量。半梦半醒间,他感觉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一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混杂着极淡的、崭新的桂花尾调(是他昨晚喷在腕间试香后沾染上的)悄然贴近。紧接着,一条结实的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环过他的腰,将他往一个温暖坚实的胸膛里带了带。
      沈柏桉含糊地哼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却完全陷入那个怀抱。困意太重,意识像泡在温水里,他连眼睛都睁不开,只是凭着本能,在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和体温里,又往深处蜷了蜷,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呼吸很快重新变得绵长均匀。
      搂着他的人似乎轻轻松了口气,下巴抵在他发顶蹭了蹭,也合上了眼。
      沈柏桉的生物钟顽固地在清晨五点半将他唤醒。眼皮沉重,身体深处叫嚣着睡眠不足的疲惫,但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他迷迷糊糊地想要坐起来。刚一动,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
      “别动。”身后传来江淮带着浓重睡意的、沙哑的声音,热气拂过他耳后的绒毛,“再睡会儿。”
      沈柏桉僵住了,混沌的意识被这近在咫尺的声音和触感瞬间激醒大半。江淮?他怎么会……在自己床上?昨晚的记忆碎片式地回涌——咖啡馆、戒指、围巾、香水、回家、在卧室门口分别……然后呢?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考试……九点才开始。”江淮的声音依旧困顿,却清晰地报出时间,“家离学校近,八点半出门都来得及。现在才……”他似乎也懒得看表,只含糊道,“天还没亮透,睡。”
      沈柏桉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几下。他微微偏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晨光,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5:35。确实还早。腰间的手臂存在感极强,体温隔着两层睡衣布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身后是江淮平稳悠长的呼吸,和将他完全笼罩的、属于两个人的混合气息。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到近乎虚幻的感觉包裹了他。他不再试图起身,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重新沉入温暖的被褥和身后那个怀抱里。眼皮越来越重,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坠入回笼觉的黑暗。
      再次醒来时,是被一种不同寻常的、过于明亮的寂静感唤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身边已经空了。被褥里还残留着余温和江淮身上干净的气息,但人已经不在了。心里瞬间空了一下,但很快,楼下隐约传来的、熟悉的、略显生疏却努力放轻的锅铲碰撞声,和偶尔飘上来的、属于西红柿炒鸡蛋特有的酸甜香气,又迅速将那点空落填满。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昨晚戴上的戒指在指间滑过,带来真实的触感。房间里光线透亮,与平日清晨有些不同。天气预报说的周末雪,竟提前在周四的清晨悄然而至。他有些疑惑地掀开窗帘一角,随即微微睁大了眼——窗外,细密的雪花正无声无息地飘落,庭院里的香樟树枝丫和枯草地已覆上了一层极淡的银白。
      空气似乎也因这雪景而显得格外清冽。他放下窗帘,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件柔软简约的纯白色圆领卫衣穿上,又在外面套上了那件墨绿、哑光黑与白色拼接的秋季校服拉链运动外套,拉好拉链。接着,他取出了学校统一要求的冬季校裤——纯黑色的加厚长裤换上。他将那件质地厚实、版型挺括的克莱因蓝与黑色拼色连帽冬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又拿起枕边那条雾霾蓝围巾。他顿了顿,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两瓶香水——那两只方形瓶身,如同被精心切割的黑色冰晶,深邃的玻璃将内部流沙的光泽锁在其中,一金一银,莹莹生辉。他下意识地转动瓶身,侧面那行极细的银色蚀刻字,在深色背景与内部流光的映衬下清晰浮现:属于他的那瓶淡金色流沙,刻着「淮月折桂」;属于江淮的那瓶灰银色流沙,刻着「桉山栖雪」。他将两瓶香水都放进了外套口袋里。这才走向门口。
      轻手轻脚下楼,他走向客厅,准备把外套和围巾先放下。走近沙发时,他看到江淮那件克莱因蓝与黑色拼色的冬季校服外套和那条酒红色的围巾已经叠放在那里了。于是,他也将自己的外套和雾霾蓝围巾轻轻放在了旁边。
      厨房里的景象映入眼帘。江淮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身上系着林雅阿姨那条杏色的碎花围裙,显得有些违和又莫名和谐。他里面穿了一件款式简约的纯黑色圆领卫衣,外面同样套着墨绿、哑光黑与白色拼接的秋季校服外套,袖子为了干活方便挽到了小臂。他正拿着锅铲,眉头微蹙,盯着锅里翻滚的西红柿鸡蛋卤,动作略显僵硬但步骤分明。林雅阿姨站在他身侧一步远的地方,笑着低声指点:“对对,现在把火调小一点,让汁收浓……鸡蛋不用再翻了,嫩一点小桉爱吃……”
      操作台上,摆着两碗已经煮好、用香油拌过防止粘连的手擀面,面条根根分明,散发着麦香。旁边的小碟子里,是两根煎得金黄焦香的火腿肠,和两个煎得恰到好处、蛋白边缘微焦、蛋黄却依旧溏心的太阳蛋。火腿肠和鸡蛋被刻意摆成了“100”的形状——虽然那个“1”用一根肠来表现有点勉强,但心意一目了然。
      沈柏桉站在厨房门口,鼻子忽然有点酸。
      林雅阿姨先发现了他,笑容愈发温柔:“小桉醒啦?快洗漱,面马上就好。阿淮非说今天他来做早饭,给你……嗯,给你们考试加油。”她特意加重了“你们”两个字,目光掠过沈柏桉脖子上的新围巾和江淮忙碌的背影,笑意深达眼底。
      江淮闻声回头,看到沈柏桉,脸上那点对着锅灶的严肃瞬间散去,又恢复成平时那副有点拽的样子,只是耳根可疑地红了一下。“愣着干嘛?去洗脸。面好了,趁热吃。”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却裹着藏不住的笨拙关切。
      “哦……好。”沈柏桉连忙点头,转身去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才压下眼眶的热意。
      早餐桌上,那两碗铺着浓郁西红柿鸡蛋卤、旁边摆着“100”造型火腿太阳蛋的手擀面热气腾腾。林雅阿姨给自己倒了杯牛奶,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吃,眼里满是欣慰。
      “妈,这雪还真提前了。”江淮吸溜了一口面,抬眼看向窗外飘飞的细雪。
      “是呀,提前了。”林雅阿姨也看向窗外,“也好,瑞雪兆丰年。你们考试也顺顺利利。”
      沈柏桉小口吃着面。手擀面劲道爽滑,西红柿鸡蛋卤酸甜开胃,煎蛋的火候恰到好处,火腿肠焦香。每一样,都能吃出用心。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手伸进搭在旁边椅子上的秋季校服外套口袋里,摸出那瓶刻着「桉山栖雪」的灰银色香水。
      “对了,”他把香水轻轻推到江淮面前,“你的香水。昨晚在车上……就一直在我手里。后来回房间才想起来,就顺手放我床头柜上了。”
      江淮抬眼看了看那瓶香水,冰晶般的瓶身和侧面的刻字在餐桌灯光下清晰可见。他又看了看沈柏桉,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某种柔软的东西。他“嗯”了一声,很自然地伸手拿过,指腹在「桉山栖雪」那几个银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揣进了自己的校服裤兜里。“谢了。”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江淮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
      沈柏桉立刻低下头,耳根发烫,心里却像被那碗热面熨过一样,暖洋洋的。
      吃完饭刚过七点半。两人在客厅沙发稍坐,看了会儿书。直到八点二十左右,才起身准备出发。
      两人走到客厅,从沙发上拿起各自的冬季校服外套穿上。江淮一边拉上他那件克莱因蓝与黑色拼色外套的拉链,一边拿起那条酒红色围巾,随意地绕在脖子上,末端那只雾霾蓝色的简笔小猫图案露了出来。他像报课表一样平静地说道:“今天考语文、物理、化学。语文九点到十一点半,下午一点二十考物理,两点五十休息十分钟,接着考化学。都听清楚了?”
      沈柏桉也套上自己的外套,拿起那条雾霾蓝围巾,指尖再次抚过末端一角那只线条憨拙的酒红色简笔小狗,仔细地将它围在领口内。他摸了摸口袋,确认自己那瓶刻着「淮月折桂」的淡金色香水还在。两人里面都穿着秋季校服外套和简约的纯色卫衣,下身是统一的冬季黑色加厚校裤,脚下换上了防滑保暖的鞋子。
      林雅阿姨送他们到门口,替沈柏桉理了理围巾,目光在他围巾末端的小狗图案上停留一瞬,笑意温柔。她又拍了拍江淮的肩膀:“平常心,仔细审题。考完就回家,阿姨炖了汤。”
      “知道了,妈。”
      “谢谢阿姨。”
      雪还在下,不大,细盐似的。张叔的车已经等在门口。坐进温暖的车厢,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雪景和熟悉的街道,沈柏桉握了握左手,指根那枚内侧刻着“淮”字的戒指硌着掌心。旁边,江淮闭着眼,手却伸过来,覆在他戴着戒指的手上,指尖在他同样戴着戒指的无名指指节上轻轻划过。
      “慌什么?”他没睁眼,声音里却带着笃定,“有我在。”
      沈柏桉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在细雪中肃静的学校轮廓,轻轻反握了一下江淮的手。两枚坚硬的金属圈在相握的掌心间相抵。
      “嗯。”
      车子在八点四十分平稳地滑入校门口临时划出的停车区。雪花纷飞中,无数穿着相同克莱因蓝与黑色拼色连帽冬季校服的身影正涌入学校。
      两人下了车,并肩走进主教学楼。作为高二理科班的学生,他们的日常教室都在三楼。站在这所顶尖高中的教学楼里,过去的时光仿佛有了清晰的形状。小学毕业后,是江家,更具体地说,是林雅阿姨和默许的江叔叔,将两人安排进了同一所私立初中——澜清中学,并且费心让他们同班。最初的用意朴实而长远:希望这两个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孩子,在外也能互相扶持。起初只是遵循家人的安排,日子过得平淡。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初二下学期,不知从何时起,生活的节奏、喜恶、甚至沉默的间隙都开始有了默契,像两股原本独立的溪流,在家人构筑的同一道河床里,经过漫长的流淌,终于自然而然地交汇、融合。关系真正好起来后,林雅阿姨看着两个孩子相处融洽,心里高兴,也更有了盼头——她希望他们能一起考上好高中,在更远的路上继续互相照顾。这份期望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动力。整个初中,尤其是基础本就薄弱的江淮,付出了比沈柏桉更多的努力,终于在最后,两人一同考进了这所顶尖的弘毅七中,又一同挤进了理科火箭班六班。
      如今,沈柏桉凭着专注与聪慧稳居年级前列。而江淮,在“一起考上高中”这个被家人期望、也被自己内化的目标达成后,那根绷着的弦便松了些,成绩在高手云集的六班里落在了中下游。
      期末考试的考场按严格的年级排名划分。全年级理科生被大致分为四个层次,对应四个考场:上游学生在5班(第一考场),中上游在6班(第二考场),中下游在7班(第三考场),下游则在8班(第四考场)。每个考场大约容纳四十名学生,考号便是该生在所属考场内的名次。
      在一楼大厅查看完考场分布后,两人自然走向左侧的男生通道。教学楼的两侧楼梯向来分得清楚,左侧男生,右侧女生。他们从左侧楼梯上了三楼,踏入理科班所在的楼层。
      走廊里,四个理科班的门牌依次排开:5班、6班、7班、8班。沈柏桉的第一考场在5班,江淮的第三考场在7班,中间只隔了一个他们平时上课的6班。
      走到6班门口,两人很自然地停下。这里既是他们日常的归属,也是此刻的分界。
      “我前面。”沈柏桉朝5班的方向偏了偏头。
      “嗯。”江淮朝7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抬手,很自然地替沈柏桉掸掉肩头刚落下的几点雪花,“好好考。”
      “你也是。”沈柏桉看着他,轻声说。
      江淮扯了下嘴角,用力握了一下沈柏桉戴着戒指的手。“考完老地方等。”说完,他转身,迈着惯常的、显得有些散漫的步子,朝前几步,推开了7班的后门。
      沈柏桉看着他的身影没入7班的门内,这才继续向前,走向5班的前门。他在靠窗的第三排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桌角贴着考号:03。这个数字意味着,在汇聚了年级最上游学生的第一考场里,他位列第三。
      而7班教室内,江淮在同样靠窗的第四排坐下,他的考号是04。前面03号座位上,汪湛已经坐定,正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熟悉的、有点赖皮的笑容:“淮哥,缘分啊。”他们俩的成绩在年级大排名里属于中下游,但在这个四十人的第三考场里,能排进前五,已经算这个区间里的“尖子”,因此座位也总是紧挨着。至于林盛,他的成绩够到中上游的边儿,此刻应该在隔壁6班的第二考场里,座位大概在中间偏前些的位置。离发卷还有几分钟,各个教室里浮动着压低的话音、整理文具的轻响,以及那种考试前特有的、混合着期待与躁动的空气。
      指尖的戒指,颈间柔软的围巾,口袋里香水的微凉,以及刚刚掌心残留的、属于江淮的温度,都在此刻化作无声而坚定的陪伴。走廊将他们暂时分开,但有些东西,早已超越排名与座次,将他们紧紧系在一起。
      属于他们的、被爱意刻下清晰刻度的战场,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晨光与刻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