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纸笔之战 雪日期末试 ...

  •   上午九点整,尖锐的铃声刺破了教学楼的寂静。
      沈柏桉翻开试卷。教室里的桌椅早已按照考试要求拉开,前后左右都隔着不小的距离,只留出供人通行的狭窄过道。两名监考老师一前一后站着,目光扫视全场。窗外雪光映在纸面上,微微泛白。他吸了口气,提起笔,笔尖落在答题卡上的那一刻,所有杂念都被滤净了。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阅试卷的轻响。
      他写得很稳。选择题的选项在脑中清晰比对,文言文翻译逐字落实,现代文阅读的要点分条析出。作为常年稳居年级前三的尖子,这些题目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按部就班的梳理,而非挑战。写到作文时,他顿了顿。题目是关于“痕迹”。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冰凉的金属圈下,皮肤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他垂下眼,思考了几分钟,然后重新落笔。他没有写宏大的历史或深刻的哲思,而是写了一条围巾的编织、一瓶香水的命名、一个名字刻进金属里的重量。他写那些看似微小、却能在生命里留下确切刻度的存在。笔尖流泻,字迹清隽,仿佛不是在应试,而是在对某个特定的人无声倾诉。写完最后一个句号,距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他检查了一遍,放下笔,看向窗外。雪还在下,比早晨更密了些。
      隔壁7班教室。
      桌椅同样拉开了距离,考场肃静。江淮咬着笔杆,盯着古诗词默写。出师表……出师表……他皱着眉,在记忆里翻捡。这种死记硬背的东西向来是他短板。他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04号),前面第三排(03号)坐着汪湛。汪湛似乎也卡住了,背脊有些僵硬。监考老师从前排踱步过来,江淮立刻收回目光,重新盯着自己的试卷。他终于在记忆角落扒拉出那句“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赶紧填上。
      阅读理解他做得飞快,选择题靠直觉和语感蒙,简答题套用万能模板尽量填满。到了作文,他扫了一眼题目——“痕迹”。笔尖在稿纸上悬停了几秒,他抬眼,目光无意识地掠过窗外覆雪的香樟树梢,像是透过它们看到了别的什么。然后,他低下头,笔尖不再犹豫,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郑重的流畅,写了起来。
      他写痕迹。不是史书工笔,不是丰碑石刻。他写厨房冰箱上,总是并排贴着的两张日程便签,字迹一工整一潦草;写客厅沙发靠垫的摆放角度,不知从何时起固定成了某种利于两个人一起打游戏的微妙弧度;写玄关鞋柜里,那双总是被小心放在最外侧、鞋尖朝外的浅色帆布鞋旁,必定会挨着一双随意踢进去的深色球鞋。他写书房里那张共用的大书桌,台灯光晕笼罩下,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迹在草稿纸上偶尔交错,又各自延伸。
      他写一种沉默的共生。写另一个人的节奏如何悄无声息地嵌入他原本独行的轨道,让洗漱间的镜子前总映出两个身影,让电视遥控器的归属权需要眼神争夺,也让寂静的深夜里,走廊另一端漏出的灯光和极轻的书页翻动声,成了比任何白噪音都更令人安心的存在。这些痕迹太细碎,太平常,平常到几乎被呼吸忽略,却又固执地构成了“家”这个字眼在他心里重新生长出的、毛茸茸的轮廓。
      字迹依旧有些飞扬,甚至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不拘小节的潦草,但流淌出的内容却异常具体而绵密,仿佛在对着空气描摹一幅早已刻进骨子里的生活地图。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才发现掌心有些汗湿。距离交卷还有二十多分钟。他没再去检查,只是靠在椅背上,这一次,目光没有投向窗外,而是落在自己刚刚写满的作文纸上,那片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像一片无声的雪,覆盖了所有他未曾宣之于口的角落。
      十一点半,铃声再次响起。
      沈柏桉随着人流走出5班教室,在走廊里一眼就看到了靠在6班后门边等他的江淮。江淮脖子上那条酒红色围巾在蓝黑色校服外套中格外显眼,雾霾蓝的小猫图案随着他偏头看来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姿态放松。
      “怎么样?”江淮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很自然地握住了沈柏桉有些冰凉的手指。
      “还行。”沈柏桉任由他握着,指尖传来熟悉的温热,“作文……写得有点偏。”
      “偏?”江淮挑了挑眉,手上微微用力,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避开一个横冲直撞的同学,“能写完就不错了。我写的估计更偏,管他呢,反正考完了。”
      “嗯,考完了。”沈柏桉被他带着往前走,心里因为作文升起的那点不确定,似乎被对方这满不在乎的态度冲淡了些。
      “走了,抢饭去,”江淮松开他的手,转而揽了一下他的肩膀,又很快放开,像是只是随手一个动作,“再磨蹭真只剩菜汤了。”
      教学楼通往食堂的路上瞬间挤满了蓝黑色的身影。学校食堂分两层,一楼是大锅菜窗口,价格实惠,人流量最大;二楼则有各式风味小炒、面食,选择更多,价格也稍贵些。两人随着人流上了二楼——这是他们惯常的选择。空气里交织着各种食物的气味:油锅爆炒的镬气、骨汤熬煮的醇厚、还有米饭蒸腾出的朴素甜香。每个窗口前都排起了队,刷卡机的“滴滴”声此起彼伏。
      “吃面还是吃饭?”江淮侧头问。
      “面吧,暖和。”沈柏桉看着热气腾腾的面档。
      “行。”
      两人排在拉面窗口的队伍里。江淮很自然地把沈柏桉往自己身前带了带,用身体隔开后面不时挤过来的人。轮到他们,江淮拿出饭卡刷了两份牛肉面,又加了两颗卤蛋。“你的,不要香菜,多点汤。”他对窗口里的阿姨说,熟稔得像报暗号。
      找位置时,正好看见林盛和汪湛坐在靠窗的角落朝他们挥手。林盛面前摆着一大盘堆得冒尖的盖浇饭,汪湛则是对着一碗泡面——显然是从小卖部买的——愁眉苦脸。
      “食堂的菜不合您老胃口?”江淮把面碗放下,揶揄道。
      “别提了,”汪湛哀嚎,“去晚了,想吃的都没了,不如泡面痛快。下午物理杀我,淮哥,靠你了。”他文科不错,但一碰到数理化就头疼,跟江淮正好反过来。
      “靠我什么,”江淮掰开一次性筷子,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到沈柏桉碗里,头也不抬,“我也自身难保。”
      林盛在一旁嚼着饭,含糊地插话:“你俩一个文科渣一个理科渣,刚好互补,吵吵啥。我就比较均衡,啥都不突出,也啥都不拖后腿。”他说得一脸坦然,倒也是事实,他的成绩单向来四平八稳,没短板也没特别拔尖的科目。
      沈柏桉小口喝着热汤,面条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睫毛,胃里慢慢暖和起来。食堂里人声鼎沸,嘈杂却充满生气,窗外是冬日肃静的校园和未化的积雪,窗内是少年们狼吞虎咽、短暂卸下压力的鲜活面孔。
      “下午物理,”江淮吸溜了一口面,看向沈柏桉,“对你来说洒洒水啦,按你节奏来就行。化学……”他顿了顿,想起自己那糟心的滴定计算,“你肯定没问题,就是别写太细了,时间够吗?”
      “嗯,够的。”沈柏桉点点头,把自己碗里的一片牛肉夹到江淮快空了的碗里,“你仔细点,别跳步骤。”
      下午一点二十,物理开考。
      教室空旷,单人单桌,只有笔与纸的摩擦声和监考老师规律的脚步声。这对沈柏桉来说甚至比语文更轻松些。公式、定理、模型在脑中清晰陈列,他做题有种干净利落的节奏感,计算题步骤严谨,实验题分析到位。只是做到最后一道电磁场综合大题时,他出于一贯的严谨,稍微多花了一些时间,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遍受力分析和运动轨迹,才谨慎地将答案誊写上答题卡。
      7班教室里,江淮正对着电路图皱眉。物理算是他还能提得起来的科目,但繁琐的计算和需要极度细致的分析常常让他不耐烦。他左手无意识地转着笔,右手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并联?串联?电压表测的是哪个?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间还够。他沉下心,重新审题,把那条混乱的电路一点点拆解,电阻一个个标上去,电流方向画出来。思路渐渐清晰。后面的力学大题他做得顺手些,公式列得大刀阔斧,答案也算得干脆,就是步骤写得跳脱,好在关键点都踩到了。坐在他前面的汪湛似乎进展不顺,时不时抓一下头发。江淮没抬头,专注在自己的题目上。
      两点五十,休息十分钟。
      走廊里瞬间炸开了锅,对答案的声音、叹气声、笑骂声混成一片。沈柏桉从5班出来,没往人堆里扎,打算去趟洗手间。刚走到男卫生间门口的走廊区域,就看见江淮、汪湛,还有从二考(6班)溜达过来的林盛,三人正靠在墙边说话。
      林盛眼尖先看见他,扬了扬下巴:“哟,小沈!”江淮闻声转过头,没停话,但胳膊一伸,直接把人揽到自己身边,手很自然地搭在沈柏桉肩头,还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才松开。沈柏桉被他带得晃了一下,顺势停在他们旁边,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
      “最后那道大题,电场强度E你们算的多少?”汪湛苦着脸问,眼巴巴地看向江淮和沈柏桉。对他来说,物理每道大题都是煎熬。
      “别提了,”林盛抢先接话,表情夸张,“我思路一开始就歪到太平洋去了!小沈,你肯定稳了吧?”他属于知道方法但可能粗心算错的那类。
      沈柏桉摇摇头:“也有不确定的。”
      江淮没理会他俩的咋呼,等他们声音稍歇,才偏过头,压低声音问沈柏桉:“多少?”
      沈柏桉报了个数。
      “啧,”江淮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也报了自己的数,“差一点。我第二问的受力分析图可能画岔了。”他物理思路常有,但细节和计算容易出纰漏。
      “步骤分有。”沈柏桉轻声说,知道江淮在这类细致题上容易丢分。
      “够用就行。”江淮扯了下嘴角,显然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也并不十分纠结。汪湛立刻凑近,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淮哥,下一科化学,选择题答案能不能……稍微……关照一下?”他边说边用手指比划着极小的距离。化学更是他的噩梦。
      “滚,”江淮笑骂,不轻不重地踢了下汪湛的小腿,“自己蒙去。明天英语、生物不是你还能凑合看看的吗?在那上面找补回来。”他指的是汪湛相对语文和英语这类文科还能勉强应付。他侧身给一个从卫生间出来的同学让了下路,顺势对沈柏桉抬了抬下巴,“进去吧,快打铃了。”
      沈柏桉点点头,进了卫生间。用冷水扑了把脸,抬起头,镜子里脸色有点白,但眼神是定的。外面隐约还能听到林盛嘲笑汪湛“活该”、江淮懒洋洋反击的熟悉声音,混着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他擦干脸走出去时,江淮还靠在原地,正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听到动静抬眼看他。
      预备铃恰在此时尖锐地响起,盖过了走廊里大半的喧哗。
      “走了。”江淮直起身,没多话,只是在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手臂很自然地往后一带,手指擦过沈柏桉的手腕,短暂地握了一下又松开。这个动作在拥挤嘈杂、人人都在奔向考场的人流里,几乎无人注意。
      “嗯。”沈柏桉应着,跟了上去。林盛和汪湛也勾肩搭背地挤了过来,四个人像几尾逆流的鱼,随着人潮往各自考场挪。在铃声和人群的嘈杂中,刚才那点因为考试产生的飘忽感,被手腕上转瞬即逝的温度和身边熟悉的身影,一下子拉回了坚实的地面。
      三点整,化学开考。
      元素周期表、反应方程式、摩尔计算……沈柏桉做得平稳而迅速。有机推断题稍微卡了一下,他闭眼回想了几秒反应机理,再睁开眼时,思路已然贯通。实验设计题他写得格外详细,这几乎成了他的习惯——追求一种无懈可击的完整。
      江淮这边,正在跟酸碱中和滴定死磕。他讨厌这种需要极度精确和琐碎计算的东西,像在绑着他的手脚。选择题靠基础知识硬扛,推断题连蒙带猜。倒是最后一道关于原电池的题,他来了点兴趣,这种带点“机械”和“能量”感觉的题目对他胃口,画图解释的时候笔触都流畅了不少。前面的汪湛已经放弃了似的趴在了桌上,只把答题卡盖在脸上。铃声响起时,江淮刚好把最后一个空填上,长长舒了口气。
      下午四点三十,终考铃响彻教学楼。
      所有的笔被放下,试卷被收走。持续了一整天的、高度集中的寂静骤然解除,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喧腾。桌椅拖动的声音、欢呼声、迫不及待的讨论声浪般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沈柏桉收拾好笔袋,慢慢走出5班教室。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空气闷热而躁动。他穿过人群,走向7班。刚到门口,就看见江淮单肩挂着书包,正从里面挤出来。
      “完了。”江淮看到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但脸上却没什么沮丧,反而有种彻底解脱后的懒洋洋的轻松。
      “嗯,完了。”沈柏桉点点头。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此刻才真正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但疲惫底下,又泛着一种奇异的安宁。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往楼下走。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是一种澄澈的灰蓝色。地面的积雪被踩得脏污凌乱,但屋顶和树梢还保留着干净的银白。
      “晚上想吃什么?”江淮问,手又习惯性地伸过来,碰了碰沈柏桉的手背。
      “都行。”沈柏桉反手握住他,指尖还有些考试留下的微凉,但很快被对方掌心的温度焐热,“阿姨说炖了汤。”
      “那就回家。”江淮握紧他的手,带着他绕过几个打闹的学生,“考完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个郑重的句点,为这兵荒马乱、刻度分明的一天,画上了终止符。接下来的,是属于他们的、没有试卷和倒计时的夜晚,和即将到来的周末。
      雪后的空气清冷新鲜,两人牵着的手藏在宽大的校服袖口下,指间的戒指隐秘地相碰,发出细微的、只有彼此能感知的轻响。这场被雪见证的纸笔之战,终于落幕。而他们一起走了出来,走向同一盏等待的灯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纸笔之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