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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急救车闪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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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车闪着刺目的红蓝光,一路呼啸着冲进京州最好的私立医院。
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眼睛发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顾怀瑾站在紧闭的门前,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阿战和另外两个同样穿着便装但气质精悍的男人无声地守在几米开外,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将其他无关人等的视线和声音都隔绝开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缓而有规律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顾怀瑾没有回头,依旧盯着抢救室的门。
但守在旁边的阿战等人却立刻挺直了脊背,神情变得更加肃穆,朝着脚步声的方向微微颔首。
来人停在了顾怀瑾身侧。
是顾老爷子。
老爷子显然来得匆忙,身上却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深灰色中山装,外面罩着件厚实的黑色羊绒大衣,手里握着那根熟悉的乌木龙头拐杖,杖头光滑温润。
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全白了,但面色红润,身形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沉淀了岁月与风霜的眼睛,带着一种深沉的平静和洞察,先是扫了一眼抢救室紧闭的门,然后落在自己孙子紧绷的侧脸上。
老爷子身后半步,跟着一位穿着藏青色唐装、身形清瘦、面容冷肃的老者,是跟了老爷子几十年的老管家,人称忠叔。
再往后,还跟着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的年轻人,安静地立在走廊两侧,如同两尊门神,将这片区域与外界彻底隔开。
“怎么样了?”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低沉沙哑,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在里面抢救。”顾怀瑾终于动了动,他侧过身,面对着祖父,声音嘶哑得厉害,“失血过多,手臂有两处刀伤,伤到了血管。”
他说得很简略,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老爷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光洁的地面,发出沉稳的笃笃声。
他抬手,忠叔立刻上前一步,将一个保温杯递到他手中。
老爷子拧开盖子,热气氤氲开来,是上好的参茶。
他喝了一口,然后看向顾怀瑾:“你也坐下,歇口气。人既然送进来了,就要相信医生。”
顾怀瑾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动。老爷子也没再劝,只是对忠叔递了个眼色。
忠叔立刻从随身带的提包里又取出一个保温杯,走到顾怀瑾面前,低声道:“瑾少爷,喝点热茶,定定神。”
顾怀瑾这才接过,入手温热。他拧开喝了一口,热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却化不开胸口的冰冷和焦灼。
祖孙俩就这样一坐一站,沉默地守在抢救室外。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隐约的嗡鸣和远处传来的、被隔绝得极其微弱的其他声响。
老爷子带来的人将这片区域守得密不透风。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流淌。顾怀瑾握着保温杯,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
终于,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他目光扫过门口的阵仗,在顾老爷子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落在顾怀瑾身上:“哪位是家属?”
“我是。”顾怀瑾立刻上前一步,声音紧绷,“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但神情还算平静的脸,语气沉稳地汇报:“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左臂的刀伤比较深,出血量很大,但万幸没有伤到主要的神经和肌腱。我们已经做了清创缝合和血管吻合,手术很成功,后期功能恢复的希望很大。另外,他有些轻微脑震荡,加上失血过多导致的休克,需要观察和后续治疗。目前麻药还没过,已经送去ICU监护了。”
顾怀瑾听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又立刻站稳。
悬在半空的心脏,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实处。
“谢谢医生。”他哑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应该的。”医生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端坐的顾老爷子,欠了欠身,“顾老先生请放心,我们一定会用最好的医疗资源,确保病人得到最完善的救治。”
老爷子微微颔首,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交代完毕,医生又转身回了抢救室。
顾怀瑾站在原地,直到医生关上门,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人没事就好。”顾老爷子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他撑着拐杖站起身,对顾怀瑾道:“去那边坐会儿吧。你这样子,也撑不了多久。”
顾怀瑾没有反对。他确实需要坐下来,理一理脑子里混乱的思绪。
两人走到休息区,在靠窗的长椅上坐下。
忠叔立刻在不远处站定,那两个年轻人则守在了休息区入口。阿战无声地退到更外围。
窗外是沉沉夜色,医院的庭院里亮着几盏孤零零的地灯。
老爷子接过忠叔重新续好的参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忽然问:“人,是小五他们处理的?”
顾怀瑾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低低“嗯”了一声。
老爷子口中的“小五”,是顾怀瑾小爷爷——顾景然,手下最得力的人之一,行事狠辣利落,专处理一些棘手且不方便的事。
顾怀瑾今天带去的人,就是通过小爷爷这条线调动的,为首的就是小五。
也只有小爷爷手下的人,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精准锁定位置,部署到位,并且事后处理得如此干净利落,不留首尾。
这是老爷子的手笔做不到,或者说,不屑于去做的。
“你小爷爷那边,倒是舍得把人给你用。”老爷子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怀瑾沉默了一下,才道:“我求了小爷爷。”
老爷子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
顾怀瑾的性子多傲,他是知道的。能让他开口去求那位向来宠他无度的小爷爷,可见这次是真急了,也是真怕了。
“嗯。”老爷子又喝了一口茶,不再追问细节,只是淡淡道,“干净吗?”
“干净。”顾怀瑾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神里掠过一丝冰冷的戾气,“小五亲自带人处理的,不会留下任何麻烦。”
老爷子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这种方式,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和处世原则,过于酷烈,不留余地。
但这一次,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沉默在祖孙间蔓延。
良久,老爷子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你小爷爷……年轻时,也干过类似的事。”
顾怀瑾抬眼,看向祖父。
“他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老爷子慢慢说着,目光有些悠远,“当年他看上个女学生,真心实意。可那姑娘家里惹了不该惹的人,对方想绑了她逼她父亲。就差了半个钟头,你小爷爷赶到时,人已经被拖上车了。”
顾怀瑾静静地听着。这些陈年旧事,他隐约听人提起过,但从未听祖父这么详细地说过。
“他当时就疯了。”老爷子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当天晚上就找到了人。那是个郊外的仓库,跟你今天去的,大概也差不多。”
顾怀瑾的心微微一沉。
“他没带多少人,就带了几个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老爷子继续道,语气很平,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直接冲了进去。对方有十几个人,手里有家伙。你小爷爷……拎着一把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军刺,一个人,硬生生从门口杀了进去。”
“等外面他的人冲进去时,里面已经没几个能站着的了。领头的那个,被他钉在了墙上。”
老爷子停了一下,才缓缓道,“他把那姑娘救出来了,人没事。可后来……姑娘一家南迁,路上遇到了轰炸……”
他没再说下去,但顾怀瑾知道结局。
那位姑娘,就是小爷爷的初恋,死在了那场轰炸里,而小爷爷从此性情大变,终身未娶。
“你小爷爷后来跟我说,”老爷子看向顾怀瑾,目光深沉,“那天晚上,当他看到空荡荡的约定地点,他想到那姑娘可能遭遇什么的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所有碰了她的人,都得死。什么规矩,什么体面,什么后果,在那一个念头面前,屁都不是。”
顾怀瑾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我跟你小爷爷,吵了一辈子。”老爷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也有几分释然,“我总觉得他太冲动,手段太狠,不留余地,迟早要惹出大祸。他觉得我太迂腐,太讲究那些没用的框框条条,活得太累。”
“可是怀瑾啊,”老爷子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一种穿透岁月的了然,“今天坐在这里,听着医生说那孩子脱离危险了,我忽然有点明白你小爷爷当年的心情了。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有些人,是拼了命也要护住的。用什么方式去护,或许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人得护住了。”
顾怀瑾怔住了。他没想到祖父会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几乎等于……默许甚至理解了他动用小爷爷的力量、用那种方式解决问题的选择。
“那孩子……”老爷子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称呼沈朝阳,“沈朝阳,是吧?我上次说,想见见。”
“是。”顾怀瑾点头,喉咙有些发哽,“他……他很好。”
“看得出来。”老爷子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真切的温和,“能让你这么上心,连命都差点搭进去,还能让你去求你小爷爷出手的,肯定是个好孩子。有骨气,有本事,心也正。”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命途波折了点。”
顾怀瑾没说话。
“等他好了,”老爷子慢慢站起身,忠叔立刻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带他回家吃顿饭吧。正式一点。你爸那边……我去说。”
顾怀瑾猛地抬起头,看向祖父。
“爷爷……”顾怀瑾的声音有些发颤。
“行了,我老了,熬不了夜了。”老爷子摆摆手,打断他,“你在这儿守着吧。有什么需要,跟忠叔说,或者直接给我打电话。那孩子醒了,告诉我一声。”
“好。”顾怀瑾站起身。
老爷子没让他送,在忠叔的搀扶下,拄着拐杖,慢慢朝外走去。
那两个守在外面的年轻人立刻跟上,簇拥着老爷子离开。
顾怀瑾站在原地,看着祖父离开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重新坐回长椅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再次浮现沈朝阳的脸。
夜色渐深,医院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惨白。
顾怀瑾就那样坐在长椅上,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他心上的人,从沉睡中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