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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沈朝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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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朝阳是在疼痛的感觉中恢复意识的。
最先感受到的是刺眼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眼皮,带来一片模糊的橙红。他费力地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鼻腔里充斥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身体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压住,动弹不得。左臂传来一阵阵持续而钝重的痛感,伴随着一种被紧紧包裹束缚的异样感觉。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缓慢地拼凑。
最后,那个跪下去的身影,那束黑暗中微弱的光………
心脏骤然一缩,带来一阵闷痛。
他……还活着吗?顾怀瑾呢?那个疯子……
混乱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牵动了左臂的伤口,尖锐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
这声呻吟惊动了床边的人,趴在床边的顾怀瑾几乎是立刻就抬起了头。
在沈朝阳转入单人VIP病房,情况相对稳定后,才在病床边趴着眯了一会儿,神经却始终紧绷着。
他抬起头,看到病床上的人睫毛颤动,眉头痛苦地蹙起,嘴唇微微张开,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朝阳?”顾怀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沈朝阳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他挣扎着,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片刺眼的白光,和光晕中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他眨了眨眼,用力聚焦,视野渐渐清晰。
他看到了顾怀瑾。
男人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身微微前倾,一只手还握着他没有受伤的右手,但他看起来……很糟糕,一点都不体面。
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是浓重的阴影,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身上的衬衫不知道是昨天还是前天的了,皱巴巴的,领口松着,袖口甚至还沾着一点已经干涸发暗的污渍,不知道是灰尘,还是……血迹。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看到沈朝阳睁开眼睛,看清楚了自己,顾怀瑾紧绷的下颌线放松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
“醒了?”他问,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种沙哑的温柔。
沈朝阳看着他这副的狼狈样子……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溢出一点气音。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边的黑发里。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而是混杂了太多东西。
看到他哭,顾怀瑾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疼得他呼吸一窒。立刻站起身,俯身靠近,用指腹极去擦他脸上的泪水。
“别哭,”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安抚,“没事了,朝阳,都过去了,没事了。”他不说还好,一说,沈朝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无声且汹涌地。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想要去碰碰顾怀瑾的脸,手臂却酸软无力,抬到一半就软软地垂了下去。
顾怀瑾立刻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掌心温热,皮肤有些粗糙,带着熬夜后的微凉。
“我……我……”沈朝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你……有没有……”
“我没事。”顾怀瑾立刻回答,他知道沈朝阳在担心什么,“一点事都没有。你呢?伤口疼不疼?头晕不晕?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他一连串地问着,目光紧张地在他脸上身上梭巡。沈朝阳摇了摇头,又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让你担心了”,想说“谢谢你”,但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更紧地回握住顾怀瑾的手,用指尖轻轻抠着他的掌心,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
顾怀瑾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依旧轻轻擦拭着他不断涌出的泪水,低声哄着:“不哭了,乖,不哭了……你刚醒,情绪不能太激动。医生说你失血过多,要好好休息,慢慢养。”
“为什么不去沙发上睡?”沈朝阳看了看不远处的沙发。
“……因为害怕……”顾怀瑾没说后面的话,但是他知道沈朝阳会懂。
果然听到这话,沈朝阳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止住眼泪,但效果甚微。
突然他看向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臂,纱布很厚,包裹得严严实实,从手肘一直到手腕,只露出一点指尖。
手臂沉重麻木,疼痛一阵阵传来。
“手……”他哑声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是建筑师,他的手……
“别担心。”顾怀瑾立刻明白他的忧虑,握紧他的手,语气肯定,“手术很成功,血管和肌肉都接好了,没有伤到主要的神经和肌腱。医生说了,只要好好做复健,功能恢复的希望很大,不会影响你画图。”
这话带着安抚的性质,但也基本是事实。
医生确实说过恢复希望大,但具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要看后续愈合和复健情况。可顾怀瑾现在只想给他信心。
沈朝阳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因为泪水而显得格外清澈透亮,里面映着顾怀瑾的影子。
他慢慢点了点头,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眼泪也渐渐止住了,只是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看起来有些可怜。
顾怀瑾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值班医生和护士进来了,看到沈朝阳醒来,都露出放心的表情。医生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麻药过后伤口会疼,如果实在受不了,可以适当用一点镇痛药。”医生对顾怀瑾交代道,“情绪要稳定,避免激动。观察两天,没有感染和其他并发症,就可以开始考虑后续的康复计划了。”
顾怀瑾一一记下,送走了医生护士。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空气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轻微滴答声。
顾怀瑾去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回到床边,扶着沈朝阳,让他小口小口地喝下去。温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喝完沈朝阳感觉好受了一些。
顾怀瑾扶着他重新躺好,又掖了掖被角。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可那惊心动魄的经历,像一层无形的隔膜,横亘在他们之间。
但他们心照不宣、暂时不愿去触碰这个禁区。
最终还是沈朝阳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有些虚弱:“我爸……知道吗?”
这是他醒过来后,除了确认顾怀瑾安好和手的情况外,最关心的问题。
顾怀瑾摇了摇头:“没有。你昏迷的时候,我让阿战给你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你临时出差,去外地跟一个紧急项目,信号不好,可能要过几天才能联系。你父亲没怀疑。”
沈朝阳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来。
他绝对不能让父亲知道这件事,他经不起这样的惊吓。
“别让他知道。”沈朝阳低声说,带着恳求,“就说……我出差不小心摔了一跤,手臂骨折了,需要住院一段时间。其他的……别提。”
“好。”顾怀瑾毫不犹豫地答应,“我会安排好。你安心养伤,其他的都不用操心。”
他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沈朝阳知道,他说到就会做到。
他看着顾怀瑾眼底未消的疲惫和担忧,心里那点因为隐瞒而产生的愧疚又涌了上来。
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雪白的被单。
“对不起……”他终于还是低声说了出来,“我……没听你的话。如果……如果我当时……”
“没有如果。”顾怀瑾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错的是那个疯子,不是你。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罪恶道歉。”他顿了顿,语气放缓。
沈朝阳抬起头,撞进他专注而深邃的视线里。那里面有一丝……近乎请求的意味。
他抿了抿唇,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嗯。”
“饿不饿?医生说你可以吃一点流食了。我让家里熬了粥,一直在温着,现在送过来?”
沈朝阳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不想拂了顾怀瑾的好意,便点了点头。
顾怀瑾出去打了个电话。没多久,忠叔就亲自提着一个多层保温食盒过来了。
食盒打开,里面是熬得浓稠软烂的鸡茸粥,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盅温补的汤。
忠叔放下东西,对着病床上的沈朝阳微微躬身,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顾怀瑾小心地扶沈朝阳坐起来一些,在他背后垫好枕头,然后自己端起粥碗,舀起一勺,仔细吹凉了,才递到沈朝阳嘴边。
沈朝阳有些不自在,想自己来,但右手使不上劲,左手又绑着,只好腼着脸,接受了顾怀瑾的喂食。
粥熬得很香,温度适中。沈朝阳小口地吃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
吃到一半,顾怀瑾放下勺子,看着他,忽然开口:“朝阳,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的语气很认真,让沈朝阳不由得停下了咀嚼,抬眼看他。
“我爷爷……昨天来医院了。”顾怀瑾说。
沈朝阳愣住了,嘴里的粥都忘了咽下去。顾老爷子?
“他……知道了?”沈朝阳有些紧张地问。
“嗯。”顾怀瑾点头,“阿战通知了他。他过来看了一下,等你脱离危险才走的。”
沈朝阳的心跳快了几拍。顾老爷子亲自来医院看他?
这……这意义可非同一般。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臂和病号服,又想到自己此刻肯定很狼狈不堪的样子,顿时有些窘迫。
“他……说什么了吗?”沈朝阳小声问。
“他说,你是个好孩子。”顾怀瑾看着他,眼神温和,“还说,等你好了,让我带你回家吃顿饭,正式一点。”
沈朝阳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差点没坐稳。回家……吃饭?
这几乎等于……顾老爷子承认了他的存在?
巨大的震惊和不知所措席卷了他。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和顾怀瑾的关系,会这么快、以这种方式,摆到顾家长辈的面前。
“我……我……”他结巴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顾怀瑾看出他的惊吓和慌乱,放下粥碗,握住了他微微发凉的手。
“别紧张,”他低声安抚,“只是吃顿饭而已。我爷爷他……虽然看起来严肃,但并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他很喜欢你,所以才想见见你。”
沈朝阳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安和不确定:“他……真的喜欢我?不是因为你的面子?”
“真的。”顾怀瑾肯定地点头,语气笃定,“他亲口说的。他说,能让我这么上心的,肯定是个好孩子,有骨气,有本事,心也正。”
这话让沈朝阳的脸颊微微发热,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了不少。
能得到顾老爷子这样的评价,哪怕只是客套,也足以让他受宠若惊。
“所以,不用怕。”顾怀瑾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等你养好了,我们就回去。只是吃顿饭,见见家里人,没别的。一切有我。”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沈朝阳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鼓励和温柔,那颗因为惊吓和意外而七上八下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很轻、但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
顾怀瑾笑了,重新端起粥碗:“来,先把粥喝完。养好身体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