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多角度的悲剧 上面是满天 ...

  •   上面是满天繁星的夜空,下面是暗流涌动的海面。在一个小小的岛屿上——也许将其称为露出海面的大块礁石更为恰当。黑色的石上斜竖着一面光滑的镜子。一个年轻的绝色女子穿着深蓝色鱼鳞片曳地长裙,右手高举着一根点燃的白蜡烛,向镜中探视自己的红颜。
      这就是沛以杜一岚为模特而创作的新作——《蓝色美人鱼》。它一经问世,便带来极大的轰动和成功。在画展暨记者招待会上,挤满了来自各种媒体的记者的身影。工作人员正在每一幅刚卖出的画作下方标明买主的名字。镁光灯、话筒、各种刁钻的提问……沛一直面带微笑,陪伴在还不能适应这一切喧哗的一岚左侧,掩饰她空荡荡的左袖。
      为了此次画展与记者会,她穿上了一袭独一无二的裙子:它是巧手的潮州绣娘用淡蓝与粉紫的三七毛,用钩针一针一针织出来的带泡泡袖、收腰、大裙摆的公主裙。最具特色的是下半身的蓬蓬裙,它用两色线旋转着织就,就像螺蒂饼干上的糖饰。
      一位行色匆匆的女记者走过,她手中的笔钩住了一岚右袖。如果一岚不是独臂,她可以伸出自己的左手解开那“钩子”,轻松地解除这麻烦。但是她没有左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右袖的毛线“圈套”越扯越大,发出无助的低声尖叫。女记者也发现了自己的失误,奈何她背着沉重的摄像器材。
      沛及时走到一岚的右侧,伸手解开了“圈套”,并且细心地将那圈套扯平。“好啦,现在几乎看不出什么破绽啦!”
      一岚感动地说:“谢谢你!”
      招待会之后是庆功宴。沛体贴地将适于用筷子夹的和勺子舀的菜品放在一岚跟前。他依然坐在她的左侧,但为了不欲盖弥彰,他与她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宴会终于结束,宾客向主人致谢与道别后陆续离去。宴会厅里只剩下沛、助手与一岚。趁着酒胆,沛对着一岚单膝下跪,诚恳地说:“请你嫁给我吧!我将爱你一辈子!”
      一岚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他的眼神、态度里早就流露出对她的爱意。但在她眼前隔着两道壕沟:第一道是她对成风念念不忘的爱意;第二道是她失去了左臂。但这些沛都知道,无需再言明。
      一岚沉思了一阵,说:“你先起来吧。让我好好考虑两天,第三天早晨我去到画室,给你答复。”
      沛认为一岚言之有理,便站起身欣然接受了这种安排。
      在等待答复的第一天里,沛愉快地做起了白日梦:当她接受他的求婚之后,他俩将在花了五百多年才建成的米兰大教堂举行婚礼,寓意是他们的婚姻也像米兰大教堂一样长长远远。然后,他们将到瑞士蜜月旅行。他们将投宿在清澈而蔚蓝的湖畔一座木屋里,由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妇人服侍着,过着适意的生活。
      他们将生好多个儿女,他们长大后像蒲公英一样散布到世界各地,从事他们喜爱的职业,与自己的心上人结成伉俪。
      有一天他们老了,他们将隐居在法国南部的小乡村。他们将以老迈、昏沉的状态与死神达成妥协。他俩之中的一人,将从书架上找到一本诗集,在昏暗的灯光下戴上老花镜,为对方深情地诵读叶芝的《当你老了》……
      可是到了第二天,他的内心生出了许多疑虑与担心:一岚很可能对成风旧情不断,那么她就会拒绝嫁给他。再者,如果媒体曝光了他俩的婚讯,记者将为了吸人眼球而对一岚的断臂大书特书,甚至把当年的案件也刨出来,将一岚在法庭上所说的话当成奇闻大肆宣扬,那么这些无疑会给她的心理带来严重的伤害。而他想阻止神通广大的媒体这样做,无异于螳臂挡车。
      这天夜里,他彻夜难眠。在床上辗转反侧只是加深了他的躁动不安。他干脆来到阳台吸烟。他担忧着:如果一岚拒绝求婚,会不会中断与他在工作上的合作?如果自尊心促使她辞职,只有一条胳膊的她将如何谋生……
      他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地抽,烟蒂扔满了阳台。明天佣人又该大声抱怨了。不过她将不可能当着他的面抱怨,因为他平常总是睡到太阳晒到屁股才起床,而今天,太阳还没驱散黎明前的黑暗他就走进卫生间盥洗。
      他喝了一杯咖啡加奶和几片面包,就来到大街上。为了延长在路上的时间,他今天没有开车而是选择步行。他仿佛是走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往日非常熟悉的发廊、咖啡厅、水吧、手机店……都紧闭着电动闸门;经营中式早餐的豆浆油条摊顾客盈门;而深夜白粥店、烧烤店经过彻夜的营业后正在收摊子。
      他来到他的画室,知道还没到助手上班的时间,便自己掏出钥匙打开大门。没想到他的出现惊散了一对鸳鸯。助手与一个手上带有刺青的年轻女郎衣裳凌乱、神色慌张地从休息室里跑出来。
      放荡的女郎走后,年轻的助手尴尬地向他一个劲地道歉,但他仅是烦闷地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沛走进画室,返身关上门。他忽然发现自己形同困兽。距离一岚到来至少还有三个小时。他感到需要干点什么事情来镇静自己的神经,不然他也许会大喊大叫,发起疯来。
      他环视一下画室,看见自己与一岚平日喝水的杯子,由于助手的疏忽——他正在谈恋爱,又如何能不疏忽呢,还没有洗干净。这正好使他有事可做。他拿起两个脏杯子,走进饮水间,打开水龙头,用哗哗的流水清洗杯子。
      杯子几乎在他的手里脱去了一层皮,再洗就要将它们掰裂或压碎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才把两个杯子放回原位。
      帘子半开半闭,他看着怪不舒服的,便将帘子往两边完全拉开。阳光像瀑布一样倾泻进画室。要知道作画时光线是非常讲究的,太亮的光线不利于表现人物或景物的明暗度。帘子完全拉开无疑太亮了。他“刷”的一下将遮光布做成的帘子完全闭合。室内宛若子夜,对于画画而言,无疑又太暗了。他耐心地将帘布一点儿、一点儿拉开,拉到明暗适中的程度。他懊恼地发现,帘布就处在刚才动它之前的位置。
      他继续在画室中寻找可做的事情。好些颜料已氧化变质了。他将变质的颜料捡出来扔进垃圾桶中,命令助手拿新的颜料进来。调色盘也该洗一洗了——这本是助手的工作,但现在他愿意代劳。他拿起调色刀,让刀刃与盘面呈30°夹角,熟练地刮去半凝结的色块,再将松节油喷洒在无纺布上,以打圆圈的方式擦拭调色区域。
      干完这些,他看看手机——时间才过去二十五分钟!
      他已经无事可做,倒进画室一角的沙发里,心急如焚。他感到无法控制自己跳起了,冲向窗户并打开它,对着窗外大声呐喊的冲动。
      他此刻最担心的是一岚已不辞而别。两天的思考时间只是缓兵之计。她利用这两天已收拾行李,乘飞机去到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遥远的地方,在没有他的情况下度过余生。
      他默默地坐着,感到脸颊上似乎爬着什么东西。他伸手一抹,原来是泪水。他难过得哭了。他劝慰自己——约定的时间还没到,他还有希望。而且如果一岚真的不辞而别,她不可能连她的双亲也带走。他可以用自己的真诚去打动那一对老人,让他们告诉他一岚的下落。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富于教养的叩门声响起,门被推开了,一岚款款走进画室,他的世界瞬间被照亮了——哪怕她带来的是个坏消息。
      她顺手关上画室的门,笔直地走到他跟前,带着深思熟虑而友好的态度说:“如果你愿意尽力帮助我达成一件事,我就答应你的求婚。”
      他想那一定是一桩十分棘手的事,但为了得到她作为妻子,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他都在所不辞。他毫不退缩地问:“请告诉我是什么事?”
      “请教会我开车并买给我一辆车。”她表情严肃认真地说。
      他差点笑出声来,因为这条件太简单了。他想,她学开车一定是为了日后更好地胜任家庭主妇的角色,可以自己开车去买菜、接送孩子上小学,在丈夫与孩子忙于工作与学习时,自己开车去兜风。
      他说:“这个要求我马上就可以答应你。不过你的……车考时也许有点麻烦。”
      “是的,我知道我的独臂也许会令我难以通过车考。不过我失去的是左臂呀!”她看来并不十分担忧,甚至是志在必得。
      他从安全方面出发,说:“教你开车、送你车都没问题,但你得答应我,在拿到驾驶证之前,你不可以单独开车上路。”
      一岚点点头,答应了。
      真想不到折磨了两天的事情,竟这么顺利地解决了。
      除了独臂,一岚是一位最勤奋好学、最有潜力的学生。她几乎只花两天就学会了如何操控一辆汽车。练习了十天,她的驾驶技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结束了画室里一天的工作之后,一岚换去模特儿的服装,沛询问她要上哪儿进晚餐。“到广场旁的那家西餐厅吧,他们的鱼子酱还不错。”一岚说,“不过在吃晚餐之前,我想让你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没问题。不过此时是交通晚高峰期,由我来开车比较安全。”沛说。
      一岚莞尔一笑,答应了。
      一岚坐在副驾座上,用柔和的声音发出指令:“直走,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左拐……在第三个红绿灯路口右拐……前行三百米……好了,准备泊车。”
      沛一看,他们来到了一家大型的婚纱影楼。
      “原来你想提起拍婚纱照!我今天早上胡子刮得不干净。不过影楼里的化妆师应该可以帮我刮一刮。”
      “不!”一岚毫不含糊地说,“我是来拍一组艺术照的,婚纱照暂时不忙着拍。”
      “为什么?”沛困惑地问。
      “因为我就要步入婚姻的殿堂,身材将因为你生儿育女而走样,我不是应该将自己青春最为美丽的倩影保留下来吗?待日后你想回忆不曾被岁月磨损的我的红颜时,就可以拿出它们来细细欣赏。”
      沛认为她说的不无道理,可又觉得其中蕴含着不详的元素。
      一岚发挥模特儿的潜质,使每张照片中她的独臂都被巧妙地遮掩起来。
      离开影楼前往西餐厅的路上,沛一边开车一边回忆起毛姆的《人生的枷锁》中,飞利浦的妈妈临终前私自溜出去,到照相馆拍一组照片留给儿子的情节。他的心中因此充满不祥的预感。
      现在沛细想起来,其实在那场悲剧发生之前,有一些显而易见的先兆,只是被粗心大意的他忽略了。如果当时的他有所警惕,是否能避免悲剧的发生?但现实世界中哪有什么“如果”?
      一岚不止一次带着忧伤对他说:“以后你要多看望我的父母,因为他们都已年迈,我是他们的独女,尤其是在他们病中。”
      沛带着困惑问:“不是我们一起去看望他们吗?”
      “是的……当然是……”她支支吾吾地说。
      又有不止一次,他瞧见她无缘无故地落泪。梨花带雨的她惹起他无限的怜惜。他把她拥入怀中百般呵护,并追问她落泪的原委。
      她说:“我感到我太幸福了。我何德何能配得上这般幸福?所以我只能用眼泪来致谢命运的错爱。”
      他听后将其解释为一个独臂女子深深的自卑,不加深究。
      在那无法抹去其记忆的那一夜,手机响起,他接通时,听见手机那边这么说:“我是交警。在某某公路发生一起汽车追尾事故。我们是在追尾驾驶员——一个独臂女子杜一岚的手机里找到你的电话。请问你是死者的什么人?”
      沛如五雷轰顶,结结巴巴地说:“我是她的未婚夫。”
      “请你尽快来吧。”交警说。
      “好的!”沛挂了手机立即驱车前往出事地点。
      沛到达时,在亮着街灯的宁静的夜幕下的马路上,警车闪烁着红、蓝两色灯,工作人员正在把杜一岚、成风和出租车司机的尸体抬上救护车。沛在心中叹息道:原来这才是她追求的所谓双宿双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