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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忽热忽冷的心 徵已经痊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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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已经痊愈,她像一朵春天怒放的鲜花一样,绽放出生命全部的年轻、美丽与风采。卫士悄悄欣赏她的背影与侧面,总是不由自主地在心底朗诵叶芝的诗——
多少人爱你年轻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卫士真心爱着她,却假装不以为意。
转眼间,阿恩快满一周岁了。以前,卫士总以为沛很快就会到礐石来,带走他的妻儿,还他一个不被爱情蹂躏的纯白世界。但是现在卫士明白了:沛只能永远留在另一个世界里,牵挂、思念与祷祝徵和阿恩。他将在阿恩八九岁的时候,坦白地告诉他,他并非他的生父。但是目前,他将毫不犹豫地挑起“父亲”的担子,带他走进精彩而无奈的大千世界,正常、健康、快乐地成长。
在阿恩一周岁生日这一天,卫士“携妻带子”下了山,朝平日不曾去过的礐石岛的另一端“探险”。
岛上从未踏足的这个地方,同样有着茂密的植被、清新的空气、连绵的群山和隐隐约约的涛声。
前方有一个湖,湖水清澈而碧绿,岸上丝绦状的绿色草叶像一排流苏一样垂向湖面,将岸边的岩石泥沙全都巧妙地掩盖起来,显出如画般的美丽。抱着阿恩走了一段路的徵微微有些气喘,她指着湖提议道:“我们到湖边歇一会儿吧。”卫士同意了。
他们来到了湖边,才发现湖中央有一个小岛,岛上有一栋小别墅。它是一座人字形屋顶、用红砖砌成的两层楼。楼的正面有南洋式游廊。小楼四周的花坛里开满白色的茉莉花,既芳香四溢又诗意盎然。湖心岛由一座简朴的独木桥与岸相连。
望着这座宁静、华丽却不伧俗的小别墅,徵感慨地说:“如果我们能在里面住上两三天就好了!”
卫士眼尖,看见小别墅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日租别墅。他指着牌子对徵说:“还真给你说对了。这是一座日租别墅,只要付租金,谁都可以入住。”
徵喜出望外,对怀中的阿恩说:“我们要住到童话王国里去啦!”
卫士迅速找到日租别墅的老板,以每天900元的价格租下两天别墅。别墅中家具、床上用品和家电一应俱全。在超大冰箱里,有新鲜猪、牛肉、海鲜和蔬果。老板问要不要雇厨师,卫士认为这两天完全用于享受生活,不为烹饪所累,于是又以每天150元的价格聘请了一位厨师。
白天,卫士用别墅里的钓具在湖边垂钓,徵与阿恩在绿草如茵的湖边奔跑、追逐,不时发出快乐的笑声与尖叫声。每当卫士迅速扬起鱼竿,有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上钩时,阿恩便迈着蹒跚的步子跑向卫士,兴奋地喊:“爸爸!爸爸!”卫士怕小鱼尖锐的鱼翅刺破阿恩娇嫩的手指头,便用一个玻璃杯装着那条小鱼。鱼在杯中游来游去,阿恩像得到一件新玩具一样爱不释手。
厨师告诉他们,在湖的东面约两三百米的山脚下有一眼温泉,泉水的温度足以将生鸡蛋煮熟。于是三人带着一小篮子生鸡蛋出发,用这种闻所未闻的方法煮鸡蛋。
午休过后,三个人先后在别墅里的温泉池里洗澡。温泉水是用特制的水管从两三百米外的那眼温泉引来的。在引水的过程中,水的热量不断丧失,引到湖心岛的别墅时,水温降至四十多度,刚好可以舒舒服服地沐浴。
夜里,徵陪阿恩坐在超大屏幕的液晶电视前看动画片《米老鼠和唐老鸭》。这是阿恩出生以来首次接触电视和动画,他睁大惊奇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而卫士就在灯光下阅读。别墅里有一间超大的豪华书房,堪比中学校的图书馆。不论住客是从事何种行业——电脑、美术、文学、雕刻、烹饪、数学、医学……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对口及感兴趣的书。他找了一本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回到客厅里的母子身旁,静静地欣赏起来。这里与山上相比较,简直是云泥之别:晚上,木屋里没有灯,又不可以点蜡烛——以免引起山火,所以只能用那盏装电池的应急灯照明。在那昏黄的灯光下,看清书页上密密麻麻的铅字多么费力。同时,成群结队的飞蛾朝应急灯扑来,钻进在灯光下阅读的人的衣领里,令人奇痒难忍,好似受刑。而这里每一扇窗户都安装了防蚊纱窗,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灯光是那么稳定,那么明亮,不必担心电力不足的问题。在这样的环境下阅读“生活在永远孤独的命运中”的波德莱尔的极端浪漫派诗歌实在是一种精神上无上的享受。
如果说湖心岛别墅的外观像一位儒雅的乡间绅士,与周围静谧幽深的自然景色协调一致,那么别墅的内部却极尽奢华之能事,连沙特阿拉伯的富商也可以住得。
卫士躺在超大的金白相间真皮沙发床上,一边抽烟一边思索。他打算把这座湖心岛别墅买下来。钱对他而言不成问题。看起来徵母子俩都非常喜欢这里。在这里生活,日子将过得非常舒适、平静与快乐。附近有幼儿园、学校、市场、银行与医院,不似住在守墓人废弃的小木屋那样,过的是半原始的生活,有诸多不便。最后一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据说林业部门即将拆除那座木屋。
在别墅居住的次日,吃过厨师精心制作的可口而富含营养的早餐之后,卫士走进客厅,打算打开电视机收看新闻节目,目光却被随手扔在沙发上的一本薄薄的书所吸引。他拿起来一看,是《廊桥遗梦》。
徵看见了,说:“这是一本值得你一看的书。我建议你读一读。”
“你不是正在看吗?”卫士问。
“不,这本书我已经看过两三遍了,昨天傍晚在这里的大书房发现这本书,便不由自主地又看起来。其实对于书中的内容,我早就能够倒背如流了。”徵解释道。
“它的吸引力果真那么大吗?”卫士表示怀疑。
“它讲述了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徵微微红着脸说。
他希望通过阅读徵所阅读的书,来了解她的爱情观与道德观,于是拿起了那本书。
他本来就是一个天资过人的人,《廊桥遗梦》的篇幅并不算长,他花了三个小时就读完了全书。他惊讶地发现,徵竟认为不忠实于婚姻与家庭的中年妇女弗朗西斯卡hi的婚外恋是“缠绵悱恻”的,她对婚外恋加以不道德、不理智的美化,并且向能够颂扬的人去颂扬弗朗西斯卡的“浪漫与勇敢”。难道她与弗朗西斯卡是同一类人吗——水性杨花的女人!
他回忆起他所知道的徵的情史——
她的第一个男友是她花滑的舞伴成风。在他们订婚的当夜,成风却死于飞来横祸——一场有预谋的交通事故。她的内心承受了巨大的打击,几乎精神失常。她在网上见到了关于他是个“捍卫不被爱情蹂躏的世界的人”,对他产生了兴趣,希望向他学习,让她自己也成为一个生活在“不被爱情蹂躏的世界”的人。但是事态的发展出乎她的意料。她在礐石岛上找到了他,并疯狂地爱上了他。他如柳下惠,心如止水。于是她感到大失所望,痛苦万分,生不如死。就在这时候,蜚声画坛的沛来到礐石,出现在她的生命当中,对她发起猛烈的追求。他俩有了爱情的结晶——阿恩。没想到数月之前,沛却客死日本。用一个成语来归纳她的感情经历,那便是“见异思迁”。
假如他和徵结婚,前景将会如何?他的神志由过往驰向未来,由回忆驰向幻想:
二十年来,他们过着一种平静的家庭生活。除了阿恩之外,他俩没有其他儿女。阿恩如今也长大了,在读大学。除了假日,湖心岛别墅只有他们老夫老妻。也许不能用“老”字来形容徵,四十多岁的她善于保养,风韵犹存。
一个秋日的下午,他正在客厅中读一本哲学书。突然天空乌云密布,风雨大作。这突然的变化令他将书抛在一旁,拉开帘布,站在窗前观赏室外的大雨如注。
在这雨帘之中,卫士发现一个黑色的小点从远处向湖心岛靠近。当小点即将走上独木桥时,卫士终于看清这是个撑着黑色雨伞的五旬左右的男子。尽管他撑着伞,身上皱皱巴巴的黑色西装依旧湿透了。
门铃响起来了,徵慌慌张张地打算跑去开门,卫士制止妻子道:“不,这是个陌生男子,让我来开。”
他打开门,但妻子就站在他身后,神色紧张地望着来人。全身淋湿了的男人似乎失魂落魄,因为他到了檐下却依然撑着伞。
“先生,你可以将伞收起来。”卫士冷冰冰地说,因为他看出妻子与陌生人眼睛里有同一种惶恐与痛苦。
男人像木偶一样笨拙地收拢了伞,却将伞紧握在他的手心里,显出不想进屋的意思。他从西装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一条带玉坠子的白金项链说:“这是我在我的住处找到的,拿来还给你太太。”
卫士阴沉着脸说:“你错了,我的妻子立刻就会告诉你,她的每一条项链都好好的绕在她的颈项上或放在她的首饰盒里。”
可是就在这时候,徵却发出一声惊叫,脸色白得像死尸。
男人反而镇定下来,从容地说:“这条项链是昨天深夜我在枕边找到的。”
“你在胡言乱语,先生!”卫士气愤地说:“昨天下午我的妻子逛商场去了。”
“你能肯定?”男人用冷嘲热讽的语气反问。
现在慌了阵脚的人变作卫士了。他用冷峻而怀疑的目光死死盯着慌作一团的妻子,说:“请解释!”
徵似乎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她的表情与态度不再闪避,坦率地说:“一周之前,我与他从不同的地方,不约而同地来到礐石教堂。我俩在教堂外的草地上座谈,相见恨晚。他告诉我他是一个三流的小说家,我对他说我是有夫之妇。”
“你们的进展很快。”卫士冷笑道,“才六天光景,你颈上的白金项链就掉在他枕边,你像包法利夫人一样对我撒谎。你用七天的时间背叛了一段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婚姻、丈夫,转而投入一个仅认识数日的陌生男人!”
徵与作家的脸上都露出羞愧的神色。但就在此时,卫士出其不意地说:“你委托律师把离婚协议书寄给我吧,我会毫不犹豫地签字的。”
就在此时,卫士感到指尖传来灼痛感,他低头一看,原来香烟烧到手指了。他连忙把燃着的烟头捻灭在超大的水晶雕花烟灰缸里。
他对女人有着与生俱来、根深蒂固的怀疑与厌恶,现在这种思想又抬头了。他在捻灭烟头的同时,也放弃了买下湖心岛别墅,迎娶徵的念头。
从湖心岛日租别墅回到半山上守墓人的小屋,卫士成了一个双面人。他冷若冰霜地对徵说话,却在心里热烈地呼唤:“宝贝儿,我爱你!”他表面上对她连多看一眼也不愿意,其实却渴望把她白蝴蝶般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不住地亲吻。
有两种针锋相对的思想在他内心剧烈地斗争着:一种是世上所有的女子无不一样的下贱,人尽可夫;另一种是徵是唯一的例外,他俩之间将碰撞出电光火石般美丽的爱的火花。
他这一刻想将她们母子赶下山,下一刻又想迎娶徵为妻子,做阿恩的继父。他感觉自己都快疯掉了。
有一天徵无意中说:“庄先生,最近你的白发似乎多了一些。”卫士听了苦笑着没有回答。
在失眠的夜里,卫士带着萨克斯到远处的山头吹奏。徵能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不同于往日的萨克斯音韵中感受到他内心的痛苦与挣扎,却万万想不到这一回她就是他痛苦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