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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观星 你看,那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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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晚了,这里不比城市的夜晚,有着灯火辉煌的夜景,天暗下来之后除了道路两侧的路灯沉默地散发着光明,田野和两侧的房屋都变成了漆黑的剪影,镶嵌在了夜幕中。
阿璾带着朝野来到一座不太高的小山坡上,为了把沉重的望远镜带上去,他俩着实费了些功夫。
爬到山坡顶上的平坦地面时,两人都已经大汗淋漓了,阿璾感觉刘海贴在额头上有些难受,就把它们往头顶一捋,用随身带的发夹把刘海都夹了起来,露出光滑的额头来。
“晚上有风,你冷吗?”阿璾眯着眼睛迎着夜风的方向,让风把她因为运动冒出的热气吹散。她有些担心地看向朝野,她冷一点热一点感冒了都无所谓,但朝野可不行,要是因为跟她出来了一趟感冒了,妈妈一定会狠狠训斥她的。
朝野摇了摇头,安静地组装起望远镜来,夜风把他的体恤吹得鼓了起来,片刻后衣服又紧贴在他清瘦的脊骨上。
“这台望远镜是你爸爸妈妈给你买的吗?”
“是我用他们给我的零用钱攒钱买的。”
阿璾惊讶道:“毕竟这么贵呢,你应该攒了很久吧?”
“两年多。我之前有一个小的,是我妈妈买给我的,但是倍数不是很高,看天体不是很清楚,后来就弃置了。”
“毕竟一分价钱一分货嘛,可以理解,没想到这也和一些艺术类的爱好一样,挺烧钱呢。”阿璾笑了起来,她脸上经过汗水的濯洗,皮肤很是透亮,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像是柔软白皙的一层鸡蛋蛋白。
朝野一边组装着望远镜,一边分神听阿璾讲话,抬起眼睛看向她时短暂地愣了一下神才重新低下头去。阿璾不说话的时候,四周安静极了,不像是之前在医院的顶楼,楼下救护车的鸣笛声、各处建筑里的喧哗声糅杂着,让人的耳朵始终保持着工作的状态。
但在这样荒僻的地方,连车子都没有几辆穿行而过的。耳边能听到的都是些自然原始的声音:风刮过稻田的沙沙声、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呱呱”声。朝野有些茫然道:“这里还有青蛙?”
“当然啦,农村哪儿都是。你没有见过青蛙吗,不会吧,朝野同学?”阿璾眼里就差写着“孤陋寡闻”四个大字了,眼睛都瞪圆了,一副惊奇又好笑的样子。
“图片上肯定见过,现实里没有。”朝野诚恳地承认道。
“没事没事,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在这儿想看到青蛙多简单啊,我去给你抓一只给你看看。”
意识到阿璾说了什么之后,朝野的脊梁骨窜上一股对这种湿润变温动物的本能抗拒,只是他的话比阿璾的行动晚了一步,他的“不用”刚出口,阿璾已经举着手电筒从山坡上滑下去给他抓青蛙让他长见识了。
“呱呱”声越来越近了,阿璾很快就功成而返,手里轻轻捏着一个手掌大小四肢张开的动物,体贴地问道:“一只够不够,要不要我再多抓几只陪你玩?”
“不必了,谢谢。”朝野礼貌地推辞道,硬着头皮探头看了两眼那湿漉漉的两栖动物。阿璾倒是也不嫌脏,应该是从水沟边直接抓的,那只青蛙无辜且大声地“呱呱”着,瞪着一双大眼睛,似乎还没弄明白自己的处境,也没有在阿璾手里挣扎。
看出朝野没有亲自上手抓青蛙的兴趣,阿璾举着在朝野眼前转了一圈就把青蛙原封不动地送回了家,用纯净水洗干净了手才回来。
她好奇地看着这台贵重的东西:“我总觉得城市边缘的地区比城市中心空气要好一些,抬头的时候也能看到更多星星,在这里用望远镜会比之前在医院顶楼看得清楚吗?”
“会,没有光污染的话,看得会更清楚。”
朝野用箍轮把镜筒的位置调整好,简单给阿璾科普了一下,“底下这是赤道仪,它用来保持稳定以及调整观测星体的方位,寻星镜用来搜索星体,目镜和主镜都是用来放大倍率看星体的。”
阿璾点点头:“明白了。这是不是和显微镜一样,看不同的东西需要不同的焦距。”
“是的,先用低倍镜寻找,星体在寻星镜和目镜中央的时候再换上高倍镜。这是观察一些普通天体的办法,不难,国内的一些天文竞赛会需要考操作,用的就是这套流程。”
朝野把望远镜组装好之后,退后了一步,“你可以试试自己寻找星体,比如木星、土星这种。”
阿璾愣了愣,指了指自己:“我来试试吗?”
“你想试试吗?”
阿璾眼睛一亮:“想是想的,但我应该不会把你的望远镜弄坏吧?”
“它没那么脆弱。”
那鸡蛋白似的脸上,两颗黑眼珠亮晶晶地盯着寻星镜,阿璾在朝野的指导下有些笨拙但是很听话地一步步操作着。遇到实在搞不明白的,阿璾就往旁边一闪,恭敬地伸出两只手作迎宾状:“还是朝野老师来吧。”
在隐约看到一颗明亮的光斑时,阿璾眨了眨眼睛,换上了四十五倍的目镜,调节了一下焦距的旋钮,在逐渐看清那个扁扁的、黄棕横纹的小球时,阿璾激动地睁大了眼睛,转头看向朝野,用眼神和他分享着自己的激动之情。
朝野赞许地点点头。
阿璾用手机摄像头模糊地记录下自己第一次用望远镜观察到天体的过程,有种很满足的充实感洋溢在她心间。她恍然感觉到,头顶那片黑暗的、平日里只能看到几颗亮晶晶星星和月亮的天空,原来在科技的进步下,可以观赏到如此多的细节。
虽然人类的肉眼穿不透厚厚的云层,抵挡不住距离的渺茫,可是人类的探索性和求知欲可以跨越肉眼的限制,好奇心可以带领着科技的发展让人类通过自己创造的工具看清那片遥远而神秘的夜空。
阿璾坐在石头上,看朝野打开一个全是英文的app,上面有很多星体的坐标,他应该是用过很多次了,搜索得很熟练,专心地照着手机调节着望远镜的赤道仪。
“我之前还在物理书上看到过那种很美丽的星系图,五颜六色的,像梦境一样,也是用望远镜拍出来的吗?”
朝野:“是,但并不是当场拍出来的,那属于深空摄影的图片,需要用望远镜拍摄很多长曝光的图案,然后经过很复杂的后期处理才能生成。”
阿璾恍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捧着手机愉快地欣赏了一会自己的杰作后,阿璾抬起头托着下巴看着朝野的背影,他站在望远镜后面,安静地盯着目镜不动弹。侧面只能看到他的睫毛正在缓慢而有规律地眨动着,他能维持着这个姿势待上很久,像是被人用定型术定住了一样。
良久过后,朝野才会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用随身带的笔在上面记录着什么,接着再重复以上的过程。
阿璾觉得,自己似乎窥见了朝野过往生活的一角,感受到了隐藏在朝野安静身影里的那片浩瀚的、无需与他人分享的庞大精神世界,在他每一次抬头仰望着漆黑的天空的时候,他都像是无声地在和夜空对话。或许在他眼里、在很多天文爱好者的眼里,黑幕布一般的夜空并不是单调的,而是一副星罗密布、轨道永恒的网格,宛如棋盘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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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妈妈打开了第四个电话催促时,朝野在阿璾开口前说道:“回去吧?”
阿璾下意识地随口说道:“不着急,你慢慢收拾,下次……”
可她突然想到,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毕竟汪医生上午时还在和她说,之后朝野便不能这么自由地出来了。
这世界上,除了监狱能困住人的自由,原来身体也可以。
健康是让人得以自由前往任何地方的必要工具,只是这东西没有财产、汽车那些外在工具那么引人注意,很多人拥有着却并不引以为傲。
夜里已经没有公交了,朝野打了辆出租车,从这里回到市区大约要半小时的路程。
刚上车的时候,阿璾还很有兴致地给朝野分享了自己手机里相册的美景照片,过了一会儿就困得上眼皮碰下眼皮,信誓旦旦地说要闭目养神一会但肯定不会睡着的,结果刚闭上眼睛没两秒钟就靠在车窗上呼吸均匀地进入梦乡了。
“师傅,麻烦音乐声放小一点。”朝野轻声叮嘱道,
驾驶座上的司机刚才正在享受着disco音乐的节奏感,整个出租车感觉都在随着音乐晃动,阿璾大概也是太累了,顶着这样的背景乐都能睡着。
朝野靠在另一侧的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慢慢从黑暗的的乡野道路变成灯火通明的店铺,五颜六色的光束照亮了车窗,让他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睛。
还有七八分钟就到了,朝野犹豫着要不要叫醒阿璾,转头时看到她脸上被窗外一块硕大的广告牌发出的绿光映得整张脸也绿油油的。
不过她还撑着脸闭着眼睛无知无觉地睡得很香,丝毫不知道自己被广告牌硬生生照成了女版的绿巨人浩克。
朝野很少笑出声的,这次难得地轻轻笑出了声,那两声短促的昙花一现的笑淹没在了disco音乐里,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察觉。
虽然知道这行为很恶劣,但他下意识地举起手机,在红绿灯变绿,车子即将驶离这块广告牌之前留下了绿巨人阿璾的珍贵留念。在电量耗尽、手机关机后的黑屏上,他看到了自己眉眼微微弯起来的那一瞬间,仿佛是还没从那个笑意里回过神来。
医院的高顶大楼越来越近了,只差了两个十字路口,朝野已经能提前闻到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提前看到自己病房窗户两边的窗帘在大风中猎猎翻卷的样子了。
出租车在红绿灯处停下了,朝野听到前面的司机小声地咕哝:“今天怎么回事,全是红灯。”
这趟被红绿灯延长了时间的车程对司机来说不过是一次倒霉的工作经历,转头就会在接到下一个乘客的时候忘掉,但这段被迫延长了的车程对朝野来说却是一次难能可贵的经历,让他忍不住珍惜着每一秒的时间。
他不喜欢医院,也讨厌一直呆在病房的感觉。可是就算是走,去哪儿呢,他还没成年,况且,拖着这样一副并不健康的身体,他甚至走不了太远。
眼前的红绿灯开始跳起了秒数,不管他是怎么想让时间过得再缓慢一点,世界的规则已经定在那里了,不会跟随他的意念而改变。
红绿灯的光团开始朦胧、变得模糊。
朝野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他准备过完这个红绿灯就把阿璾叫起来。不过司机比他先了一步,应该是看前车迟迟不动,他没什么礼貌地重重按了一下喇叭,前车终于慢慢悠悠开始挪动,阿璾也被这声音惊得睁开了眼睛。
“快到了吧,我怎么睡着了?”阿璾伸个懒腰,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懵懵地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啊,我明明叮嘱自己只是闭会眼睛的。”
朝野看到她右脸上印着的几道手指印,想到了那张浸着绿光的脸,刚才眼睛里的那点潮湿和心里的郁结不知道为何突然烟消云散了,理智回了笼,那点懦弱的心绪也被他压到了心底。
出租车停在了医院南门,离住院楼很近。
两人在等电梯和进电梯的路上都很安静,在匆匆忙忙拿着化验单奔走的零星人群中显得有些突兀的平静。
走过熟悉的走廊,朝野的心慢慢沉静下来,他突然感觉到肩膀被人拍了拍,阿璾快走了两步,手插在口袋里背着走在他面前,一头在出租车上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在走廊白炽灯的照耀下像是一团发光的海藻。
她眉眼安静,那一双好像能看透朝野心底在想什么的眼睛,黑宝石一样的瞳孔里映出朝野背着沉重望远镜的上半身。
他们站定在朝野的病房门口,朝野静静地等她开口。
“我想说的是,晚安,早点休息,”阿璾笑了笑,补充道,“还有就是……别害怕,你看,那么多星星都陪着你呢。”
一阵夜风吹散了朝野心里的阴霾,他点了点头,语气沉静:“谢谢。”
朝野打开病房门的时候,看到了意想中的那副画面,窗户没关,窗帘在黑暗中翻卷着,但他没有车上的那种隐隐的抗拒了。
那几个字好像有着很神奇的力量,熨平了他心底的那些不为人知也没法诉之于口的恐惧和不安,让他心里重新充满了平静,宛如置身于一片静谧无声的星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