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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远山 这根彩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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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医生看了一眼排班表,欲哭无泪,昨天是夜班,今天白班,明天同事有事要帮忙值班,又得在医院住两天。作为大龄光杆青年,没有家室之忧,同事们一有事就可劲他霍霍。急匆匆的生活节奏已经让汪医生的消化系统叫苦连天,胃药和褪黑素对他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安护士下夜班的时候和他打了个招呼,和他交代了一下病人的基本情况。
汪医生套上白服,把吐槽都甩到脑后,开始一个一个看病人的检查单,为一会儿查房做准备。
“朝野现在在监护室呢,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一旁的护士看了眼病程,
“现在血压什么都挺平稳,血液指标也还可以。”
“还得再观察几天。”
朝野前天出的结果,昨天白天刚用上药,夜里就出现了严重的不良反应,监护仪滴滴滴地叫,汪医生吓得冲进了朝野病房,裤子都没系好就开始处理他的高烧和过敏,用了加倍剂量的激素才控制了病情。
由于是第一次用新药,汪河海特意减少了剂量,没想到半夜还是出现了不良反应,这是个不太好的预警,意味着以后的治疗会更加棘手。
早上给朝野父母通知这件事的时候,他妈语气倒是有些焦急的样子,说着晚上就来看看,他爸嗯嗯啊啊地就挂了电话,听着一点都不像是在意的样子,汪医生忍不住在心里感慨道,这不靠谱的爹妈啊。
监护室外面需要有人等着取报告,朝野妈妈要晚上才能来,汪医生只好找了阿璾,让她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等一会。
“他得什么时候才能转出来啊。”
阿璾趴在玻璃门上,眯着眼睛往里面看,但是没找到朝野,有些担心地问汪医生。
“最少三天吧,三天没有其他排异反应就可以出来了。”
凳子太冷了,坐得阿璾屁股凉,她只好站起来等。阿璾已经两天没看到朝野了,每次路过他的病房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她觉得有些不太适应。
掰掰手指头算算,这个暑假已经过了快一半了,几乎之前的每天她都能看见朝野,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她气朝野比较多,但是有时候也会被朝野的冷幽默尬住。
两天没听朝野的冷笑话,让阿璾有些无聊。
从护士那里取来单子,上面都是专业的英语,阿璾有些看不懂,她把单子交给汪医生,有些垂头丧气地回到病房。
妈妈看她心情低落,
“姥姥这两天让你回去吃腌肉呢,你要不然回乡下待两天。”
想到姥姥做的腌肉,阿璾的精神提起来了一点,暑假还没有回去看望姥姥和姥爷呢,回来的时候可以顺便带点腌肉给妈妈吃,要是朝野也从监护室出来了,还可以和他分享一些。
她回去收拾东西前,路过了朝野空荡荡的病房,被风吹开后大敞着,只是床上没有那道消瘦的身影了。
以阿璾浅薄的医学知识,也知道在监护室里的体验并不好受,光是想想那种浑身插着管子的体验,她就感觉哪里都隐隐作痛。
四下张望了一眼,并没有护士在一边,阿璾偷偷溜进了朝野的病房,坐在了门边的那张小圆桌上,上面还铺着他的作业,上面是些新鲜的字迹,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抽时间写的。
虽然总说自己不一定能再去上学了,但是作业倒是还是按时完成的,阿璾浅浅地笑了笑,还是好学生当惯了,写作业都快刻进基因里了,而且……不管怎么说,朝野心里还是希望着能回归正常生活的吧。
她随手拿起红笔,撑起精神给朝野批改起作业来,还顺手翻看了一下前面的——
没想到她划出来的地方,朝野大部分都改正了。
书桌上还摊着密密麻麻写满数字和公式的草稿纸,看着复杂极了,要是物理大题需要列这么多算式才能得出答案,阿璾一定很早就放弃了,毕竟她对自己的智商认知比较清楚。
在草稿本上找了个空白的角落,阿璾画上了一颗木星和土星,但由于太丑了,看上去像两个鸭蛋,只不过一个是多了个环的鸭蛋,阿璾不得不在旁边标注上它们的名字。
展示完自己的画技后,阿璾心满意足地站起身,真希望她从莘镇回来的时候,朝野也已经回来了,如果朝野太粗心没有发现她的画作也没事。阿璾会主动把草稿本摊开在朝野面前让他欣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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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不管什么时候,火车站里总是人来人往,不同的人为了各种各样不同的事奔赴他们的征途,而火车站就像是一个个枢纽站,分批安置去往不同地方的旅人。
阿璾穿梭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轻车熟路地找到站口。这条路她来往过太多次,从哪里上车,坐多久到,怎么出去,她已经摸得熟悉。
鸣起的笛声打乱了她的思绪,她抬头一望,原来是要过山洞了,周围一切骤暗下来,她听到有小孩子发出有些激动的声音,“妈妈,变黑啦!”
小时候,和爸爸一起坐火车出去旅游,他们也时常会碰到山洞。那种骤暗下来的感觉也让小阿璾觉得新奇,她攥住爸爸的袖子,挨紧着他,心里泛起激动的涟漪。周围都黑下来了,阿璾的想象力膨胀发酵,幻想出面目吓人的妖怪,但她一点也不害怕,因为身边有爸爸在,这些肆意的想象只是为了增添乐趣。越是想象出可怕的情景,越是遇到沉默的黑暗,她紧抓着爸爸的衣袖,就越是感觉激动和安心。而如今阿璾一个人在火车上遇到山洞,在那片刻的黑暗中,只会下意识地把包放腿上抱好,默默地警惕周围的环境。
现在想想小时候为什么那么喜欢山洞呢,也许是因为身边有了信赖的人,就有不怕黑暗的勇气了。
阿璾下了火车,身上在火车上挤出的汗被凉风一吹,蒸发带来了清爽的凉意。
她踏上去山上的路,草丛里踏出来的路狭窄而弯曲,带着些泥泞,看来昨夜应该是下了雨,越往上走越闻到清爽的山间草木之气。野生的植物有一种铺天盖地的压迫之感,与城市中四处可见的被规划精心栽培的绿化所特有的温驯不太一样,它们没有规章,没有体系,随心所欲地生长。
山顶是块草坪,长着茂盛生长直至脚踝的绿油油的草。阿璾辨认方向往东边走去,隐约看见那里有一群一群白色的绵绵的影子,阿璾知道想找的人就在前方。她换成小跑,往羊群那里跑去。
羊儿们在吃草。前面的几只小羊抬头看了她一眼,感觉来人没有恶意,便不予理睬,又温吞地低下头吃草。
阿璾踮起脚环顾四方,却没看见熟悉的身影。
走到树下的时候,感觉头顶的叶子在细细簌簌地响动,阿璾刚想抬头,一颗小果子就精准地砸到她额头上。
一个扎着长长的麻花辫的,穿着棉麻的大背心和裤衩子的女孩儿躺在树丫的间隙懒洋洋地噙着一抹微笑看着她,左手捧着一堆小果子,右手拿着一颗往空中抛,每次都刚好掉进嘴里。
她的肤色和骨相不像汉人,肤色有些黝黑,带着蒙古人的宽大骨架,眼珠和眉毛都浓黑,少有女生的柔美,多是男子的硬朗。
阿璾笑着向她伸手,远山看到她额头中间被小果子砸出的红印,忍不住大笑起来,她翻身从树上跳下来,把小果子随意装在兜里,伸出手和阿璾击了个响亮的掌,
“咩~”后面有几只羊也抬头应景地叫了几声,像是也在和阿璾问候。
阿璾全名郑阿璾,远山全名是宋远山,她俩算是表姐妹。
阿璾的母亲何庄锦七八岁的时候被父母过继给宋氏夫妇,也就是阿璾的姥姥姥爷。
宋氏夫妇原本育有一男一女,女儿幼年因疾病去世,男孩儿后来成家立业当了警察,妻子也是警察,远山就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虽然何庄锦是过继过来的孩子,但是两口子对待她和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视同仁,不管是衣食住行还是付出的呵护。何庄锦从小就好强,虽然长大后听到镇子里风声明白自己不是宋氏夫妇的亲生女儿,是何家人过继过去的,她也从不抱怨自己的生父母,一直立志要好好学习将来回报养父母。
何庄锦长大后成了医生,和阿璾的父亲郑国华结了婚。因为以前过继给别人家的女儿开始发达了,何家人开始热脸贴冷屁股地频频走动宋家,阿璾的姥姥和姥爷不堪其扰,就搬离了之前居住的地方,搬到了山上,过上了清净的生活。
阿璾比远山小两岁多,小时候过年时大人总把她们放在一起玩,说来也奇怪,阿璾小时候爱哭,但是每次把她抱到远山边上阿璾总是能很快止住哭意,挥舞着小手小脚笑起来。那时候阿璾的爸爸郑国华总是笑着说以后就让远山带着阿璾吧。
不过后来,因为远山的父母有一段时间长期在西部地区驻守边疆,好长时间不曾回家,五六年过去了,远山对幼年时两三岁的记忆也早已经没有了印象,阿璾那时还是个婴儿,更是没有记忆。
有一年过年时何庄锦带着一家子去拜年,阿璾难得见妈妈这么开心的模样,何庄锦穿着红色的大衣,围着红色围巾,笑着对阿璾说,“今年你舅舅从边疆回来了,你马上就能看到你远山姐姐了,你小时候最喜欢她了,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总是屁颠屁颠跟在她后面。”六七岁的阿璾听着妈妈的讲述感觉很不可思议,自己以前竟然有一个这么好的小玩伴么,自己竟然都没有印象了。
阿璾小时候怕生,看到今年姥姥姥爷家突然多了些人,有些害羞地躲在爸爸腿后面,只露出双大眼睛看着好久没见的舅舅一家。
阿璾对舅舅舅妈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他们都有一双明亮又有些严肃的眼睛,但是笑容却是温暖可亲的。阿璾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舅舅的时候舅舅一把把自己举得很高,自己被逗得哈哈笑的场景,一旁的舅妈笑着让舅舅小心一点。举了一会后舅舅把阿璾轻轻稳稳地放在地面上,蹲下来笑着和她说,“你看那是你远山姐姐,你和她一起玩去呀。”
那是阿璾在记忆中第一次看到远山,她比阿璾高了半个头,瓜子脸,有些黝黑,五官虽未长成已显得锋利,带着些英气。半长的头发被舅妈随手扎了一个小啾啾,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细细的碎发桀骜地在风中晃荡。远山的眼睛不是像阿璾那样的圆眼,而是偏细长,不说话盯着人的时候显得有些凶,眼神和父母一样明亮又带着些锐利,也许是刚从外面回来的缘故,脸被冻得红彤彤的。看到她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呼,因为——这孩子两只手正拎着一只大公鸡的翅膀,公鸡一边挣扎着一边甩下身上的毛,远山所到之处一地鸡毛。
舅妈赶紧走过去把大公鸡从远山手里解救出来,大公鸡一脱手就飞快地往外摇摇晃晃地走,也不知道之前遭受了什么“酷刑”。阿璾看到远山走到自己面前,从兜里掏出来一根长长的五彩斑斓的羽毛,
“送给你。”
远山眨巴着眼睛从她手里拿过羽毛,只见远山又转身向外走,她回过身招招手,阿璾便自发地乖乖走在她后面,一边挥舞着这根彩色的羽毛一边蹦蹦跳跳跟着。
这根彩色的羽毛是阿璾对远山最早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