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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莘镇 那栋小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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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事先阿璾就和朝野介绍过莘镇的情况，但朝野仍记得他好不容易攀上山腰后在一块绿汪汪的平地里看到那座小屋的震惊。他从小都在城市长大，没有见过这样美不胜收的农村景色。
那座小屋外表是棕漆刷的，在阳光下亮闪闪的，不声不响地立在平地上。小屋后面不远处是一片林子，如今已经是九月末近十月的光景，树叶变了颜色，红的红绿的绿，五颜六色的，远远看上，那栋小房子像是镶嵌在画上似的。
阿璾提前和姥姥说了会多带一位朋友来，因此老人家很勤快地就把阁楼的一间屋子收拾干净了给朝野住。
朝野住的那间屋子，屋顶是斜下来的，在窗台边需要弯着腰，否则一抬头就会撞到木质的屋顶。
早上的时候朝野见识到了阿璾所说的人型闹钟的威力，阿璾的姥爷一早上就在门口的草地上放着悠扬的音乐唱着山歌，嗓音高亢明亮，在闹钟在一块比鸡打鸣还管用。
伴着这个声音下楼的时候，姥姥已经在桌子上摆上早餐了。朝野还记得见自己第一面的时候，这两位老人就拉着自己问这问那，很是热情温和的样子，让朝野很不好意思，他没什么和长辈说话的经验。朝峰源平日里不怎么走亲戚，总担心亲戚们觊觎他的财产。阿璾目睹着这一切，却不上来解围，反而是微笑着看着朝野被姥姥和姥爷围着，眨着眼睛好像是没看到朝野递来的视线求助似的。
不过，似乎是所有人都默契在了同一件事上，即没有人主动开口提及那件沉重的事情。宋勇和宋平梅像是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似的，每天脸上只有对孙女回来的喜悦，阿璾也是，在姥姥家简直和在家里判若两人，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快乐活泼的状态里似的。
有一次朝野无意中路过厨房，听到两位老人的对话。
“我昨晚又梦到小锦了，勇啊，咱们还没去给小锦扫扫墓呢，哪天我带点她爱吃的桂花糕，我们去看看她。”
“好了，现在阿璾回来了，你别提，什么都别说……等过段时间，咱们再去看看小锦。”
“你说小锦现在过得怎么样呢，她也不托梦给我说说最近过得怎么样。”
“那孩子肯定过得很好，她生前攒了那么多德呢。”
朝野轻悄悄地路过厨房，没有再继续听下去。刚才两位老人语气里的沉重他第一次听到，平时他们总显现出一副没有烦恼的样子，连他们脸上细细密密的皱纹也没有一点哀愁的意思，总是因为笑容而堆在一起。
而阿璾呢，看着又变成了善言的状态，但朝野知道她心里或许仍是布好过。有一次朝野半夜睡不着坐在窗台看月亮时，看到阿璾和远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才披着外套回来，虽然远远地看不清神色，但月光笼罩下的阿璾的脸庞因为湿润显得亮闪闪的。
他毕竟只是个外人，没有办法干涉什么，只能看着他们在日月间穿行隐藏悲伤的内心显露坚强的外表给彼此看的模样。
朝野这些天学会了一个技能，就是用草叶编东西。在来的第一天他就发现这个家里四处都是这种草编的身影，比如厨房门上挂着的成串的小葫芦，桌子上摆着的栩栩如生的小松鼠，还有门口堆着的菜篮，都是用草编成的。朝野本以为是阿璾的姥姥姥爷格外喜欢这种草编，在各地买的收集在这儿，无意中问起阿璾才知道，这些草编竟然都出自远山之手。
如果说阿璾个性比较内敛，远山就是十足的外向，但这种外向和李宇博不一样，远山不是那种健谈爱说话的人，而是做事情大大咧咧的。她平常喜欢四处“上吊”，比如扒着门框长时间吊着，她觉得这样很舒服，因此她的肱二头肌格外健壮，朝野认为是李宇博看了都自惭形秽的程度。
这房子没有严格的客厅之分，一进门就是一块很大很空旷的地方，没有传统的沙发，只有几把凳子，桌子平时收在一边，吃饭的时候一抬出来，凳子一摆就是饭桌。
一楼房间多，紧挨着厨房厕所的是宋氏夫妻的屋子，隔着一个厕所就是远山和阿璾的屋子，其余的都是几间空房，按理是该给远山和阿璾的父母住的，但如今都空荡荡的。
不过那几间屋子总是敞着门，宋平梅打扰房间的时候总会把这几间屋子一起打扫了，好像不久就会来人住似的。朝野路过的时候往里看过，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镜子上连一粒灰尘也看不到。
一楼的房顶上总是拴着几根绳子，朝野之前研究过，不知道那些绳子是用来做什么的，直到有一天看到远山吊着那些绳子不挨地从厨房一路荡到了门口，心里是由衷地敬佩。
远山不仅自己有许许多多神奇又精通的本领，还格外喜欢教别人。她很热情地要教朝野怎么能抓着这些绳子在这个屋子里来去自由不用沾地，这实在是个极为有趣实用又帅气的技能，但朝野身体水平有限，又想象不到自己在阿璾家里来去自如地随着远山飞檐走壁脚不沾地的样子，婉拒了她的建议，但又担心拂了远山的面子，说下次跟着她学别的。
远山接着提出了几个也同样有趣并且让朝野大为敬佩零的技能想无私且慷慨地教给朝野，比如用指尖端一摞盘子、像猫头鹰一样倒吊在房梁上，或者是单脚踩在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上保持不倒……
朝野想破了脑袋想出了无数个婉拒的借口，最后实在想不出什么不重复又有礼貌的理由时，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阿璾。
这次阿璾没有再装作视而不见了，好心地上前劝住了好友的热情施教，提议道，
“那些对朝野来说太难了，你可以试试教他用草编点简单的东西。”
远山醍醐灌顶，朝野长松口气，这个他的确可以学。朝野用眼神向阿璾表示了他的感谢。
远山很有兴致地回屋子里找之前草编剩下的麦秆了，堂屋里只剩下阿璾和朝野。
朝野想到刚才自己编出的那些借口就觉得头疼，这可比他工作时处理代码，进行各种计算还要费脑细胞。
朝野：“远山也会这样教你吗？”
阿璾无奈地点点头，“是啊，她刚说的那些可都教过我了。”
朝野有些惊讶，“比如抓着绳子吊来吊去，倒吊在房梁上这些？”
朝野实在想象不到阿璾做这些动作时的样子。
“我都会，不过都没有远山做得好而已，”阿璾看朝野脸上还是不太相信的神色，“你竟然不相信？我真的会！”
阿璾为了证明自己，摩了摩手，哈了口气，盯着系在房梁上的绳子一脸坚定。
她很小的时候天天和远山像猿猴一样满厅堂抓着绳子吊来吊去，姥姥和姥爷怕她们摔下来，她们吊到哪儿两位老人家跟到哪儿，一人护一个，嘴里哎呦哎呦的，生怕一个不注意，孙女就像鸡蛋落地上似的咔吧摔散架了。
阿璾现在想想觉得她俩小时候真是不省心，不过距离上次这样吊着玩儿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如今阿璾久不锻炼，细胳膊细腿的，男生体测考的引体向上她自己偷摸试过，发现自己连半个都做不起来。
不过为了向朝野证明，她曾经可是只像远山一样灵活的猴子，阿璾还是决定向他展露一下自己的本事。
她踩着凳子，不顾朝野的劝阻抓住了一根绳子，艰难并且一点也不灵活地荡着。远山抓着绳子吊来吊去的时候非常轻盈，而阿璾就像是一只风烛残年的老猴子，在半空中艰难地抓着绳子，才荡了一根就没力气了。
朝野立马给她脚下放了凳子，让她下来。不过阿璾看不清脚下，犹豫着不敢下脚，生怕自己重心不稳没踩实凳子摔个人仰马翻。
朝野看她没力气了，又不敢踩实凳子，不得已踩了上去抱着她的腰给她借了个力，让她踩到了椅子上，再小心地下来。
阿璾一时之间有些尴尬，她是想显示一下自己像远山学习而来的悬吊技术的，结果忘记了年华逝去，她已不再是只年轻的猴子，已经技能退化了。
“很厉害。”朝野鼓了鼓掌，很认真地想表示自己的敬佩，殊不知自己这样很像是阴阳怪气。阿璾知道他没有这个意思，但还是无奈地拍了拍额头。
“这个有点小失误，但我真会倒吊在房梁上。”阿璾想证明自己，再次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朝野不敢想象那时候她下不来自己怎么帮她，从顶上摔下来可真不是闹着玩的事儿了，他赶紧制止道，
“太危险了，别试了。”
“你真不想看？”
朝野摇了摇头，表示不想。
“你不相信我？”
朝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暴露了真实想法后赶紧亡羊补牢，摇了摇头，补救道，
“相信是相信的。”
阿璾怀疑地看了看他的神色，姑且相信了他的话。阿璾脸上还因为休息不好眼眶下是挺深的黑眼圈，但精神已经好了不少了。
朝野无意中看到她在吃安眠药，知道她最近失眠很严重。他以前失眠的日子也很多，知道身体困倦但大脑清醒睡不着觉是什么样的体验。
“如果睡眠不太好的话……可以试试睡觉前泡泡脚或者听些音乐，安眠药不能长期吃，阿璾。”
阿璾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己偷偷摸摸吃安眠药没被姥姥姥爷发现，甚至没被远山发现，结果被朝野注意到了。她担心远山知道，都不敢把药瓶放在卧室里。
“你怎么知道的？”
“你放在厨房顶上那个了橱柜里了吧？我有一次找米的时候发现的。”
阿璾有些烦恼地揉了揉眼睛，她眼睛里红血丝很多，平日里总是炯炯有神的眼睛这两天也没什么神采。
“我……白天情绪都很好，感觉也很开心，但不知道为什么，天一黑下来，就开始情不自禁地难过，尤其是要睡觉那会，格外容易想东想西。不吃安眠药一点也睡不着，能睁着眼到天亮。”
朝野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又不知道从何安慰，
阿璾自嘲道，“我感觉自己一受到打击就萎靡不振了，从小看名著里那些主角，总觉得他们不论受到什么打击都能迅速地恢复过来，以昂扬的姿态面对生活。我以前觉得这应该挺简单，自己经历了才觉得真的好难。”
“你已经是我看到过很坚强的人了，阿璾，你只是需要时间而已，你真的已经做的很好了。”
阿璾摇了摇头，一点也不自信地说，
“我做得一点也不好，我甚至觉得自己还没有姥姥和姥爷坚强呢。我现在甚至不想回学校，也一点没有劲头补落下的功课，我甚至觉得学医很没用，觉得自己以后也没有能力成为一个很好的医生，又不知道如果不学医我还能学什么。”
“阿璾，如果你心里都是这些念头，你确实是会失眠，”朝野扳过她的肩膀，让她抬起头来，“你不能让这些消极的念头占据你的内心，你会被它们吞噬的。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我知道这些消极的思想有多可怕，你得像是脱离沼泽那样脱离出来。”
“你也有过这样的时候？那你当时是怎么做的？”
阿璾的目光带着点疑惑和期盼落在朝野的脸上，她问问题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带了点天真的疑惑，仰起头提问的时候，有一瞬间让朝野仿佛回到了三年前，当他们还只是高中生的时候，在那间小小的病房里交谈的模样。
他当时是靠着阿璾随手留下的那些涂鸦，和她像是倾诉树洞般发来的消息勉强强撑着爬出沼泽的，可他没有办法在阿璾面前实话实话。朝野沉默了一会，开口说道，
“想一些……让你觉得有希望的事情，这会有帮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