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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草编 艺术品,劣 ...

  •   工作狂人朝野由于来得匆忙,电脑都没带,也无从工作,每天竟然难得过上了饮食规律的生活。

      他一天的行程大致如下,早晨被阿璾姥爷的唱戏声叫醒,洗漱过后去吃饭,吃过饭后和阿璾还有远山去山顶放羊,他们坐在树下,远山认真地教他编东西。

      远山手一拧一翻,手里的麦秆就变成了一个精巧光滑的麻花编,朝野手有模有样地一拧一翻,手里的麦秆就变成了一堆杂乱的麦秆。

      远山善解人意地安慰道,

      “不怪你,麦秆容易断,比较难,换一个不容易断的,用玉米叶吧。”

      远山带了好几种草,玉米叶,麦秆,麦草,松针叶,准备每一种都试试,总能找到朝野能学会的。

      “用十二根玉米叶,把它们根部绑在一起,分成四份。”

      第一步很简单,开了个好头,朝野松了口气,感觉消失殆尽的信心又回来了一点。阿璾在一旁鼓励,

      “简直和远山手里的一模一样。”

      远山老师继续开口,“一股来个环扣,这边的压过来,这头的也压过来,然后最后一股从里面穿过去……”

      朝野勉强还能跟上,阿璾继续鼓励。

      “然后加一片玉米皮,一拧,一包,压过来,再加一片,一拧一包,重复,然后用食指压住底下的……”

      朝野耳朵听着,眼睛看着,但是手开始跟不上了,他手指末端的神经功能在退化,控制得不太灵巧,编织出来的东西也歪七扭八的。朝野再再再次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旁边督课的阿璾助教。

      阿璾很靠谱地凑过来指点,用听上去就很值得信赖的语气细致地教导朝野要怎么进行下一步,最终——

      成果和远山手里的差的十万八千里。

      远山深吸了口气,拎着阿璾的耳朵说,

      “我以前教过你几遍了?怎么又忘了,重新学。”

      于是,督课的阿璾助教变成了学生,阿璾灰溜溜地坐在朝野身边,跟着重学。

      玉米叶看来也不太适合,远山老师仍然鼓励式教育,觉得是玉米叶的问题,于是换了松针叶。

      松针又细又短,难度更高,结果显而易见,远山老师又一次败北,这次连第一步两位学生都没跟上。一位用习以为常的无辜眼神眨巴眨巴看着自己,一位低着头努力地试图挽救手里的废品。

      远山口干舌燥,决定还是回到麦秆,教一个最简单的图案。

      朝野和阿璾虚心求学,阿璾毕竟之前学过,重复几次之后记忆就被唤醒了,能帮忙辅导一下朝野。

      远山在一边靠在树干上一边自己编东西,她编的草编可就复杂多了,甚至还得用到针线,穿过那些细嫩的草叶,把它们缝制在一起,用不同的图案拼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小物件。
      经过一上午的努力后,远山、阿璾、朝野编出来的东西并列放在一起,价值程度分别为,艺术品,劣质的地摊货,和垃圾。

      朝野虽然受限于手指的活动度,但是很努力地想要证明自己,走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揣了一把麦秆放到口袋里,回到二楼的小屋里继续练习。他练得太投入了,连楼下宋平梅喊他吃饭都没听到。

      阿璾上来叫他的时候,就看到他盘腿着坐在床上,借着窗户里透着的光表情严肃地编东西。朝野是瘦高的类型,手宽大修长,小草在他手里还不足他手掌宽,而他认真地捏着那个小草摆弄的样子和他的气质和身型有些格格不入。

      没敢笑出声,阿璾坐到了他床角的地方,床铺被坐下发出了吱呀的声响,这个声音唤回了朝野的注意力,他看到阿璾,下意识地把手里的草环往口袋一放,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在干的样子,但他又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好像在掩耳盗铃,有点像小孩子偷摸玩手机看到家长进来检查把手机往桌洞一塞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干的幼稚举动。

      阿璾伸出手,

      “我看看你编的。”

      朝野感觉耳朵有些烫,但还是把口袋里的草环递了过去。

      “你看,你这里总是编得不太好,很粗糙,因为你穿的方向错了,你还有吗,我再给你演示一下。”

      朝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把来,两人面面相觑,阿璾实在也是没想到他口袋里还有这么多,一时之间眼神里的震惊都忘了隐藏。

      朝野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阿璾演示了一遍之后让朝野自己编,他很聪明,在看过阿璾慢动作演示之后就知道哪里出错了,信心满满地接了过来。

      然而编到一半的时候,指尖末端又传来了熟悉的刺痛,他甚至无法感知到末端传来的触觉了。

      朝野强忍着疼痛捏紧了拳头,阿璾奇怪地问他怎么不编下去了。

      “手指有点抽筋……一会再编。”

      “可能你练习太久了,我有时候手用多了也会抽筋,你缓缓。”

      朝野点了点头。

      “我都忘记问你了,你这两天会觉得无聊吗?当时我就是想着你既然都请假了,可以过来体验一下,我记得你说你是在城市长大的,没怎么体验过乡村生活。不过现在想想这其实也没什么能玩的。毕竟也没什么商场游乐场之类的,你要是很无聊想回去的话,我就送你去车站。”

      阿璾有些抱歉地叹着气低下了头,朝野能看到她毛茸茸的头顶中间的发旋。

      “不会无聊,我很喜欢这儿,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我有时候甚至想着,如果能没有烦恼地呆在这儿生活也是不错的选择。我从小都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里长大,有时候抬起头来,只能在高楼大厦的缝隙中看到蓝天的一角,不像这儿从哪里都能看到一整片完整的天空。”

      朝野没有在安慰阿璾说些违心话,他是真的挺喜欢这样的生活,也很喜欢阿璾的姥姥和姥爷。阿璾的姥姥眼睛不太好,看人只能看到模糊的一个印象,即便如此,好像世界上所有东西在她眼里都是可爱的,世界上仿佛没有丑陋的人,也没有丑陋的东西,连扫帚这种物件在宋平梅的眼里都是“我那把可爱的小扫帚跑哪儿去啦”。阿璾的姥爷又瘦又高,跟个竹竿似的,身上的皮仿佛只有一层,紧紧地贴在骨头上,中间再没有什么脂肪了,他不仅歌声洪亮,为人也敞亮,平时看着不善言辞,但只要是和他搭话,他一定乐呵呵地点头附和。

      阿璾闻言放下了点心,她觉得自己最近没有做到地主之谊,回来的这两天因为安眠药的副作用她休息得也不是很好,白天都是强撑着精神才保持着一副如常的样子,本来想带朝野去看看后面的林子,也因为近来天气总时不时有点小雨,加上她精神不佳一再推迟。

      楼下又传来了叫唤声,阿璾从床上坐起来,向朝野招招手,

      “走吧。去吃饭了。”

      下楼梯的时候,阿璾想到什么小声地凑近他耳边抱怨道,

      “对了,都怪你昨天晚上烧的菜太好吃了,姥姥说我和远山做的都没有你做的好吃,让我们跟你学习呢。她现在夸你可比夸我们夸得勤快。”

      朝野觉得住在这儿总会有些麻烦两位老人,因此每天都承担了做晚饭的任务,本来他也想一并包揽了洗碗的任务,但是被远山强硬地从厨房轰出去了。

      远山拎着抹布说,

      “我要再不干点活,姥姥就要说我是天天吃饱睡觉的猪了,鉴于我对当猪没有什么热忱,还是让我来刷吧。”

      这话让朝野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只好出了厨房,在外面帮姥姥剥毛豆,这时候在一边看电视的阿璾就会感觉不好意思,自觉地加入剥毛豆的队伍里。

      由于朝野太懂事了,显得阿璾和远山每天好吃懒做,她俩为了在姥姥面前增加一点存在感,也只能跟着朝野一起刷锅洗菜。

      毕竟现在老人家张口闭口都是“小野呢”“小野做的都好吃”“让小野去休息休息”,阿璾和远山有了一种自己失宠的感觉,不得不试图用存在感唤回姥姥的爱。

      罪魁祸首朝野听到阿璾的抱怨只是眨了眨眼睛,真以为阿璾是在讨教他厨艺,诚恳地说,

      “我可以教你,这样之后姥姥也会夸你做的菜好吃。”

      阿璾叹了一口气,果然在朝野面前她连阴阳怪气也没有用,毕竟人家——听不懂。

      吃过饭后,阿璾和远山去洗碗了,朝野搬了个小凳子帮忙择菜。

      这凳子很矮,他坐上的时候长手长脚有些憋屈地折叠着,不过朝野也不在乎,他这几天里耳濡目染地学会了很多家务活,尤其是在洗菜摘菜方面,以前他吃什么菜都是随便在水里冲冲就捞出来了,现在他学会了处理不同食材的办法,还有各种蔬菜不同切块的方式等等,让他的厨艺水平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朝野摘得很慢,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姥姥或许是想让自己陪她呆一会。

      “小野啊,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老两口住在这半山腰吗?”

      “远山说你们喜欢清静,而且这儿环境也很好,是这些原因吗?”

      “这是一部分原因吧,”她铺平了腿上盖的毛毯,双手交叠在毯子上,说道,“但其实对于我们老年人来说,谁不想旁边能有个串门的,每天去聊聊,消磨点时间呢?我们搬到山上,是因为在远山父母去世之后,村里的人啊,就在背后对我们指指点点,说有算命的觉得我们命格差,是我们克死了远山的父母,又说是远山这孩子克的。到底是些虚无缥缈的言论,但是小地方、尤其是这样的村庄里,这种言论传播得很快,几乎所有人都在背后对我们指指点点。

      我们是没什么的,可我们不想让远山听到。她那时候还小,也不懂,可长大了总会知道,我们不想让她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就搬到了山上来。

      可现在啊,我就在想,难道真的是我们的命格差,我的一对儿女,竟然都比我去得早。”

      姥姥说到最后情不自禁地抹了抹眼泪,她干燥的皮肤上淌下几颗泪珠来,像是被太阳晒得干涸皲裂的土地上划过了几道水流。

      “没有这回事,算命……到底都是骗人的。”

      “我是没什么的,我们两口子是没什么的,就算真的是命运造孽,我们也就认了。但是小野啊,你知道我最挂心的是什么?我最挂心的,是我的两个孙女啊。我们快要活到头了,可她们还年轻着呢,以后她们该怎么办呢?”

      朝野看到姥姥虽是和他说着话,可是视线却望着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和上天对话。

      “小野啊,朋友之间相互扶持,情谊才能走得长久,你和阿璾也要多关照,你们同龄人还能多陪着彼此走段距离,我们老了,能陪着孩子走多远都是个未知数了。”

      朝野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小野啊,你说这个世界上什么是最重要的呢?

      “……我也不知道。”

      “你觉得什么是最重要的?”

      朝野下意识地说,“健康,我觉得健康最重要。”

      “是啊,能有个健康的人生是再重要不过的了。”

      朝野的目光暗了暗。

      “不过健康这事,一般取决于上天,一般取决于你自己的身体情况,难以掌控呀。人人都想有一个健康快乐的人生,但这说着简单做起来难。我活到现在了觉得,人最重要的是别后悔,不管什么出身,自己又选了什么路,别为自己的人生后悔是最重要的。罢了,我人一老就啰嗦,爱说些被时代淘汰的老道理,听得你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吧?”

      朝野摇摇头,表示没有。

      宋平梅笑了起来,朝野抬起头看向她,触及到她的温和目光,在下一瞬间,他的头顶就被姥姥粗糙温和的手掌包裹住了。

      “这孩子长得真俊,难怪阿璾爱和你玩呢。”

      朝野不太爱受夸奖,总觉得不太好意思,但对姥姥的这句话倒是没什么反应,因为宋平梅平时里经常夸自己养的鸡长得又胖又俊,朝野听多了之后感觉“长得俊”有点不像是形容人的话了。

      朝野有些无措地接受着这种来自长辈的关怀,慢慢地,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在阳光下晒了很久太阳的猫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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