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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回信 人不能永远 ...

  •   自从朝野和李宇博解释了自己这两天陪阿璾回莘镇了之后,他难得安静了两天。除了偶尔来聊闲,大部分时候都不来打扰朝野,有时候朝野想问问他工作进度的事儿,他都以休假期间不准接触工作为由拒绝了。朝野直到他走之后自己的活儿得分一半李宇博身上,于是在网上买了好几种李宇博爱吃的零食给他寄过去,收获了李宇博十几个舔屏表情包的回礼。

      李宇博:对了,阿璾最近咋样了,好久没听到她的消息了捏

      朝野:还好

      李宇博:你是请到下周一是不,阿璾和你一起回来吗

      朝野:我也不清楚,她还没说几号回去

      关上手机,朝野凝神想了想之前和阿璾的对话,发觉阿璾确实没有提及过自己想要什么时候回去,有时候远山问起来她也会故意跳过话题,或者避之不谈。

      朝野能察觉出她的逃避,阿璾在这间小屋子里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但是她还是不愿意出去太远,今天远山陪着姥姥姥爷去山下村子赶集了,远山本来想把阿璾和朝野都拉上,但是阿璾说觉得赶集太吵了不想去,远山又劝了几次没劝动只好作罢。虽然阿璾不是小孩子了,一个人在家完全不会出现什么乱碰电源,触电等安全事故,但朝野还是有些担心,决定留着陪着她。

      可是,人不能永远留在港湾里,总得出海迎接海浪。朝野发觉自己在这儿呆了两天后,也很喜欢这种没有烦恼,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但是理智会提醒他这只是一段休息,之后他得回去完成没有处理完的工作,对他来说,那个课题比舒适的生活更为重要。

      这几天来,朝野都没见过阿璾拿出手机,她偶尔只会看看电视,李宇博说阿璾但现在还没有回复他们的消息。朝野决定下去和她谈谈。

      阿璾正在厅堂里扫地,这两天风大,只要敞着大门,大树上的叶子就会飘落到厅堂的水泥地板上,一上午不扫就能积厚厚的一层。她小时候会央求着姥姥别把它们扫了,因为地面上有一层厚厚的叶子在上面踩着蹦着都很好玩,还能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听到了脚步声,知道是朝野下来了,

      “看我扫得多干净,一会姥姥回来肯定会夸我的。”

      朝野表示鼓励,“很厉害。”

      他靠在桌子边,看阿璾扫地。阿璾穿着姥姥干活时穿的红珊瑚绒外套,整个人像个气球似的圆滚滚的,但她头又小,有种头小身子大的不和谐感,看上去挺有趣。

      “阿璾,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阿璾勤快扫地的身影停顿了一下,她一时之间没说话,继续把最后一点叶子扫出去,才抱着扫帚倚在门框上开口说,

      “还没想好,再过几天吧。你是不是下周一得回去?”

      朝野点了点头,他并不想破坏阿璾的好心情,但是有些话不得不说,

      “阿璾,你可以再多休息几天,但是你不能完全抗拒外界的一切消息,故意或者主动地不去接受它们。你的同学朋友应该都很担心你,如果你有空,也可以回复一下。”

      阿璾烦恼地捏了捏眉心,这件事她确实逃避了好久,她以前挺爱玩手机,如今却像个烫手山芋似的不愿意触碰。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亲戚朋友们都很担心她的情况,但她却不敢看到那些信息,不敢接受他们的关心,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回馈他们的关心。当然,她也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逃避下去。

      “可我……能不能你来回复,我口述啊,我前两天尝试过几次,但是都失败了。”

      朝野自然答应了。

      厅堂里没有沙发,他俩坐在餐桌前挨在一起的凳子上。

      朝野接过阿璾的手机,她这几天一直没看微信,小红点多的一眼望不到头,是网络社恐患者看了会致死的消息量。

      由于阿璾甚至捂着眼睛很抗拒看每条消息,朝野不得不给她念出来,然后再由阿璾口述回什么消息,发什么表情,朝野挨个寻找然后发送。

      在这个过程里,阿璾还像他介绍了一下自己这几位朋友的性格特点,比如何家红是个大大咧咧开朗活泼的女孩儿,陈粿性格温润安静。这些性格特点朝野能从她们发的信息里看出来。

      回了几位比较重要的朋友的信息,剩下还有些同学或者是阿璾没怎么联系过的同学发来的无关紧要的信息,阿璾说累了,当起了甩手掌柜,让朝野随意发挥。

      朝野被这个“随意发挥”整得一个头两个大,努力地代入阿璾平时说话的风格语气,尽力不ooc。好不容易把一长串的消息回完,朝野感觉自己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多字,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到手机自己的主人清闲地在桌上玩姥姥晚上剥好的毛豆,手欠地把它们从碗里拿出来列方队玩。

      阿璾毕竟是了结了心头一件大事,感觉也轻松不少,说“谢谢”的时候语气都昂扬了一些。

      不过她又突然想起来件大事,

      “我好久没有喂奶牛和我的小鸡了。”

      朝野递着手机的手顿住了,

      阿璾展示了一下自己因为玩毛豆粘上了毛豆皮的手,

      “我手太脏了。”

      了解了阿璾言下之意的朝野,尽职尽责地又打开手机,按照她的口述帮她种地喂鸡,不过他看过很多次阿璾玩这个游戏,因此非常熟练,甚至在阿璾说之前就已经手比脑子快地提前干完了。

      阿璾惊叹:“朝野,原来你是玩这个游戏的天才!”

      朝野第一次被形容在游戏里很天才,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把阿璾的农场都照料完后,朝野在桌子底下隐蔽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这次来他只带了些必需的药,其他一些延缓副作用的药他带太少了,已经吃完了,因此这几天神经麻木刺痛的表现越来越频繁了,但他隐藏得很好,没有被人发现过。

      阿璾接过手机,看着自己生机勃勃的农场,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对了,我记得来莘镇之前你回了趟家,你父母身体都还好吗?”

      阿璾还模糊地记得一点朝野父母的长相,但由于太久没见了,印象也不是很深了。

      朝野低着头,过了一会才出声,

      “挺好的,我妈妈生了个弟弟。”

      他答应了要和阿璾一起去莘镇后,便不打扰她收拾东西出来了。朝野心想既然难得回来一次,就刚好回家看看。他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赵碧云听到他的声音愣了几秒,朝野能想象到她应该以为是客户的电话没看联系人随手就接了,这时候肯定在看备注呢,他耐心地等待了一会,然后听到赵碧云让他晚上回家吃个饭,她今天大概五点多就回去了。

      朝峰源出差去了,这两天不在家。这个消息让朝野松了口气,他其实回去主要是想看看妈妈,朝峰源不在他能自在一点。

      朝野在路上买了点礼品,他选的都是些包装格外华丽精致的,他自己不喜欢这种过度包装的礼品,但是知道赵碧云很喜欢。

      拎着礼品上楼的时候,朝野踟蹰不前地在门口徘徊了一会才按响了门铃。

      迎接他的是保姆,朝野进门的时候没太认出来这个家,看来是彻底重新装修了一遍,连墙都推倒重新布局了。

      赵碧云应该是刚换上家居服,脸上的妆还没卸掉。朝野看到她有点认不出来,觉得她一下子老了好多,连粉底液都盖不住她脸上的细纹,她那时候正抱着孩子给他擦鼻涕,小男孩不愿意禁锢在她手里,装牙舞爪地要逃出去玩玩具。

      那孩子一打眼和朝峰源像是个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活脱脱缩小版的朝峰源,没有遗传到赵碧云精致的眉眼。

      赵碧云看到朝野回来了,原本皱着眉头的脸上挤出些笑容,

      “小米,叫哥哥,哥哥回来了。”

      小米小朋友眼里只有掉落在地上的玩具车,把赵碧云的话当成了耳边风,冲着掉在地上的玩具车啊啊地叫着。

      朝野走过去把玩具车捡起来递到他手里,这时候吸着鼻涕泡的小孩才注意到家里多了个人,陌生又好奇地打量着他。

      赵碧云给他拉了拉衣服,“小米,叫哥哥。”

      小米脆生生叫了句“哥哥”,就跑到一边玩玩具车了。

      地上东西很多,不是玩具车就是绘本的残页,朝野小心翼翼地寻找着下脚的地方,以免踩坏这个弟弟的东西。

      整个屋子各处都贴着东西,诸如九九乘法表,认字的图画,英语字母表格等等,连饭桌上都摆着算盘和印着英语字母的小球。

      赵碧云似乎是腰不太好,扶着凳子试了几次才坐起来,她站起来之后朝野才发觉她比之前也胖了不少,这个孩子让她变化很大。

      赵碧云犹豫着开口,“你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朝野的视线从墙上的九九乘法表上收回来,上面是用蜡笔涂鸦的痕迹,“你身体还好吗?”

      “带孩子真是件费心费力的事儿,我请了保姆都觉得难带,真不知道其他那些自己带孩子的女人是怎么把孩子拉扯大的,比工作难多了,”赵碧云让保姆端了两杯水过来,“你现在在h大呢,挺好的,我之前都担心你……不说这个了,总之,难得回来一趟,就呆两天再走吧。”

      朝野摇了摇头,“我就是回来看看,一会就走了。我还有点别的事。”

      “噢噢,你忙,也是。对了,一会你帮我看看给小米买些什么认字的书本好,我看别的孩子有的都会几个字了,他还一个都不会,也不愿意学,愁死我了。”

      “他还太小了,才三岁吧,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认字很正常,四五岁的时候就慢慢会了。”

      赵碧云立刻反驳道,“现在都崇尚提前启蒙,提前开发孩子的智力,四五岁都太晚了,那时候就要学点更难的东西了。”

      朝野虽然不太认同,但也不想反驳,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她了解到的儿童智力发育知识。

      一边听着,朝野一边看向那个孩子,自己之前的房间现在被改成了玩具房,那个叫做小米的弟弟正在里面玩车子,他自己玩得挺开心,口水流得老长,淌到了地上。那屋子说是玩具房,但一半的地方放的都是绘本,只有一个框子里是玩具,车子上面还贴着各种英语字母“a”“b”“c”,孩子觉得贴纸影响他玩小汽车,努力地把这些贴纸撕掉丢到了地上。

      朝野沉默地听,沉默地看着,不开口表示自己的意见。当然,也没有人问过他有什么看法。

      吃过饭要走的时候,赵碧云把他送到门口,张了张口干巴巴地叮嘱他,

      “你好好照顾自己,有需要的和我说,我给你打钱。”

      朝野点了点头,没回头地进了电梯。

      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弟弟,朝野本以为自己会嫉妒他有这么好的生活,能享受着父母的爱和宽敞的大房子,可见过面之后朝野发觉自己一点也不嫉妒他,不知道为什么,甚至觉得他有些可怜。现在连说话还不利索的年纪,赵碧云已经想教他认字了,他之后会认字之后,赵碧云就该把他送进奥数班锻炼他的逻辑思维能力了吧。

      或许这是他唯一能挣扎着从赵碧云怀里逃脱出来天真无邪地去玩玩具车的时候了,再之后,他就会被推着走上那条被规划好的道路,在他连自己是谁都没弄明白的年纪学习各种困难琐碎的知识。

      阿璾看他说了一句话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似的发起呆来,耐心地等着他从思绪里回过神来。阿璾已经习惯了朝野这种常常“掉线”的行为,以前做题的时候他也会突然写着写着像入定似的愣神一会,然后掏出笔记本记录些东西再往下写。朝野这次“掉线”时间还挺久,她去厨房里拿了两个杯子,倒了点柠檬水,慢慢地咂摸着等他回神。

      朝野这几天又变得好说话一些了,看着也不再那么心事重重的样子,阿璾心里其实有点宽慰。她让朝野过来,并不主要是拉着来陪自己——当然,意外看到朝野会来的瞬间,她私心里还是希望朝野能陪着自己的,那是她情绪极坏时内心的盼望,但她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希望能让他能暂时远离一段时间紧张忙碌的生活,姑且把自己当个人看,而不是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李宇博绘声绘色地向她描述过朝野连节假日也不休息的连轴转生活,阿璾觉得外国那些喜欢压榨工人的资本主义家大概会觉得朝野是他们眼里的梦中情工,巴不得挖他过来让他在厂里拧螺丝吧。

      朝野回过神来的时候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远山说他们约摸十二点回来,现在做上饭是刚好。他让阿璾继续玩会毛豆,他先去把米饭煮上。

      阿璾觉得自己像是不懂事的孩子,被大人安排着舒舒服服地呆着,他们自己去操劳,于是决定不玩毛豆,帮忙打打下手。令她有些惭愧的是,朝野对厨房的熟悉程度比她高多了,他才呆了几天就知道什么东西都在哪个橱柜里,问过一遍后就能记得清清楚楚。阿璾还记得有一天她醒得很早睡不着了,想为大家做点粥(这次她吸取教训,已经在网上查好步骤了),但是因为找不到米,花生,和不知道怎么按家里这个古董电饭煲去了三趟姥姥的卧室,硬生生把老人家的瞌睡赶跑了,最后是姥姥爬起来自己按的电饭煲。

      厨房很宽敞,一个足球队来都能站下,朝野倒是不担心拥挤,但就是有点担心锅油迸溅会呲到阿璾,不过看到阿璾很坚定地要给他打下手,朝野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炒菜朝野不准备让阿璾占手,太危险了,切菜自然也不能,更危险,如此看来,只有洗菜比较安全又方便了。朝野先看了眼地上和冰箱里还有些什么菜,想好今天要做哪些后,才把蔬菜和肉都拿出来,让阿璾把青菜洗洗,他在一边先把排骨炖上。

      朝野手脚麻利,做什么事都争取最直截了当地完成任务。他三下五除二地把肉洗好,料酒倒上,香料放好,放在煤气灶上,开火关盖,一气呵成。朝野准备开始用另一个灶台先开始炒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准备要炒的菜还待在水盆里呢。阿璾像是搓衣服似的,每一根菜叶都掰开来用手指搓搓白白的菜根,再用指腹划过菜叶,生怕把菜叶弄皱似的,在水里搓过一遍之后她再对着水流冲一遍,至此终于完成了一颗青菜里的一片菜叶的清洗。阿璾再沥沥水,把它抖干净之后放在一边的篮子里,篮子里的每片青菜都叠地整整齐齐的,强迫症看了一定极为舒服。如果忽略阿璾如今清洗的进度只到了百分之十的话,在干净都这一块她一定是满分。

      朝野心想要是那些餐厅里卖58一份的水煮白菜也是经过这样细致入微的清洗服务的话,那吃起来似乎也不那么亏了。

      阿璾没注意到身后的视线,正全心全意地洗菜呢,妈妈说自己家里吃菜的时候要洗干净,菜里容易有虫子,因此每次洗菜她都认真地把掰开来认真洗,生怕上桌的菜里混进一只炒虫子。阿璾觉得有事做比没事做的时候强,她手里有活儿就不会想东想西的。

      朝野直到自己十分钟内是等不到这盘青菜了。他在脑海里大概估算了一下,已知阿璾清洗菜叶速度为30秒每片,水盆里还有五六棵青菜,每颗青菜有3-6片,因此……

      他把这道数学题甩出了脑海,如果他现在上手让阿璾停手自己动手洗,或许一分钟不到就能洗完,但他宁愿靠着灶台看着,也不想去打扰她。

      阿璾的头发都窝在了红珊瑚外套的帽子里,只有额前还飘着几根,被水池前面窗户里透过的风一吹,那几缕头发就不安分地到处乱跑,像柳絮似的轻飘飘的。窗户里透出的日光让她脸上的细小绒毛都显得清清楚楚的。

      朝野还记得答应过阿璾,会找时间和她谈谈。他明明几周前还下定决心绝不会把这些事告诉阿璾,如今又不得不考虑着说出实话。他内心始终动摇着,像个天平似的摆来摆去,不知道到底是实话实说好还是编些别的糊弄过去。当然,朝野自认为编谎话能力有限,怕是躲不过去阿璾那双火眼金睛。

      他不想被阿璾知道自己神经功能的退化出于自尊心的考虑,但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考虑到倘若阿璾因为了解了他的遭遇对他并不是敬而远之而是同情的话,反而会与自己越走越近。那么……他们之间的羁绊也会越来越深。

      尽管阿璾的妈妈已经不在了,当初阻碍他的那快岩石已不在世间,没人会因为他给予不了长久稳定的陪伴而阻扰他,但朝野过不了的是自己心里的这一关。

      他想到阿璾姥姥那天聊天时和他说的话,他觉得人生最重要的是他求之不得的健康,宋平梅却说她觉得最重要的是“别后悔”。

      别后悔,朝野在心里默默念出这几个字。阿璾讨厌欺瞒,他既然答应了要实话实说,就不能再变主意。至于之后该怎么办?朝野不知道,他的理智和情感总是做出截然相反的决定,让他头痛异常。

      他想把这个在心头萦绕了很久的问题暂时搁置两天,他人生中难得有这样清闲的、独属于他自己的日子,想短暂地忘记“未来”这两个沉重的字,只活在当下。

      或许命运会突然行行好,愿意给他施舍一点好运,会出现些“柳暗花明又一村”、“桥头自然直”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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