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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茶田 一列列翠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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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天气都很好,朝野能感觉到这个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再由内而外地变得晴朗起来。就像被雨淋湿的地板会在阳光的照射下慢慢哄干,人心里下的雨也是如此。
早上的时候,宋勇叫朝野陪他去看看茶田,帮他一起施基肥。朝野自然愿意帮忙,再加上他还没有怎么见过茶田,于是带着好奇和宋勇一起出发了。
事实上,阿璾的姥姥和姥爷很大一部分的收入都来自于他们的这块茶田。这座小镇的每户几乎都有自己的茶田,大家都以耕种茶叶售卖为营。
在去茶叶梯田的路上,朝野拎着施肥的袋子,带着些好奇问道,
“什么是施基肥?”
“基肥就是一些混合有机肥和无机肥的肥料,现在已经快十一月了,茶树呀快进入休眠期了,现在施基肥能够支撑茶树的根系发育,为茶树顺利过冬提供能量的储备。”
朝野点点头,表示了然。
那天天还很早,茶山还浸润在乳白色的晨雾中,一列列翠绿的茶树若隐若现,绿色的茶叶在白雾的遮蔽下露出温柔的光泽。
层层的梯田里,能看到很多弯腰耕种的农民,大多都是光着膀子的男人,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朝野没让姥爷抗肥料,路上都是他在抗,走了一路让他有些气喘吁吁的,
姥爷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汗,
“小男孩,体力要好好练练哦,我年轻的时候,别说抗这些肥料了,再重三倍都能很轻松的。”
朝野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体不好,只是笑着应下,
“哪块是你们的?”
放眼望去,梯田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山脚,足足有几十层。
姥爷左边指了个点,右边指了个点,在中间虚虚地画出一条线来,
“诺,这片就是。”
朝野有些目瞪口呆,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范围。
姥爷看着他震惊的样子笑了笑,拍了拍他清瘦的背,示意他跟上。
他用铲子示意朝野怎么挖沟,
“像这种幼年的茶树,我们就围绕着根颈环形挖沟,如果是成年的茶树,我们就沿着茶树两侧开沟。”
朝野学着姥爷的样子给茶树开沟,为之后埋养料提供便利。
旁边梯田的农民今天看到了新面孔有点好奇,大声唤着,
“老沈啊,你今年施基肥还请帮工了?”
宋勇直起腰,摆摆手,
“我哪有面子请这样的帮工!这是阿璾的小朋友,我带他来看看我们这儿的梯田,让他感受感受。”
“我就说嘛,这孩子看着这么瘦,一看也不像是做农活的。”
“哈哈,是呀是呀。”
那个农民又唠了些家长里短的,朝野在一旁默默劳动着,他总觉得,姥爷在和这些农民说话时总会带点莫名的局促,总之和他在家里和几个晚辈说话时的自然和气不太一样,朝野感觉姥爷似乎不太擅长和邻里间搭话,说话时总是有点结巴,多数都是应声或者是附和着笑。
朝野还没干一会呢,姥爷就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去一旁坐着,
“好了好了,快去休息会,我来整。就是带你来见识见识,哪能让你干活呀。”
朝野摇摇头,
“没事,我能行,让我再干一会吧。”
姥爷心疼地指了指他的脑门,
“你看看你出了多少汗,后面衣服都湿透了。来,我来挖沟,你来我后面倒肥料就行。别把你累坏了,到时候阿璾又要怪我了。”
朝野笑着摇摇头,
“不会的。”
姥爷接过他手里的铲子,从脖子上解下自己宽大的草帽给朝野带上。
刹时间,一个看着就感觉是个研究学术的高知少年,就变成了早年辍学回田耕种的年轻小伙。
不过,他的体力比起这个年纪正常的男孩来说,确实差了很多,只是这样程度的劳动就让他出了很多汗,整件上衣都被浸湿了。
等大概地施肥完一边大概的茶田,姥爷直起腰来一看,被吓了一跳,这孩子的上衣跟浸过水似的,湿哒哒地贴在他身上,
“哎呀,你这汗出的,跟从水里捞起来的似的。”
“没事,我回去换个衣服就行。”
“你这孩子天天就是那两套衣服换来换去,走,我带你下山买几件新衣服去。这镇子里卖的衣服,都是我们当地人自己做的,穿着舒服呢。”
朝野临行前确实没想到会呆这么久,他就随手拿的两套衣服,这几天就是天天洗换着穿那两套。不过朝野不想麻烦这位老人,婉拒道,
“不用了姥爷。我家里有很多衣服,就是这次带得少。换洗够穿的。”
“听我的,走,咱爷俩去看看。”
姥爷推着朝野的背,让他跟着自己走。
他们从梯田边上的小道下了山,这是朝野第一次到山下的村子里。比起山上的静谧和惬意,山下村落的生活气息更加浓郁,小小的街道上人烟如织,村民不慌不忙地在七拐八绕的巷子里穿梭。
不同于城市里每条道路都有自己的名字,也修得宽敞整齐,笔直地交汇在在一起。这个村落的街道大多与建筑的布局有关,道路大多都是村民们踩出来的,弯弯绕绕,依据着房子商铺的走形而定。
朝野走得眼花缭乱的,姥爷看他东张西望地常常跟不上,像牵孩子一样牵住他,看他盯着商铺卖的蒸糕和肉糕移不开眼,
“一会儿给你买好衣服给你买点尝尝,没吃过呀?”
朝野其实倒不是馋这个发糕本身,他只是对这种制作发糕的庞大机器感觉到好奇,他诚实地回答,
“没有。”
姥爷笑了笑,领着他进了一个小铺子,那铺子很窄,两个人进去就容不下第三人穿行了。
刚一进去朝野就被布料的那种气味包裹住了,他们周围两侧密密麻麻地挂得全是衣服,乍一看从夏装到冬装都有。铺子深处传来缝纫机的“哒哒”声。
姥爷站在门口,熟稔地喊了一声,
“哎,我来挑几件衣裳。”
里面应了一个女声,
“来啦,稀客呀这是。”
一个穿着围裙,身材有些臃肿的中年女子从店铺里走出来,她头发凌乱地盘成一个丸子头立在头顶,围裙上全是线头,手上是密密麻麻的茧子。
那女人的目光上下落到朝野身上,眼光带了点惊奇,
“老宋啊,你这是哪儿来的小孩?你啥时候多了个孙子?”
姥爷笑了两声,回道,
“我哪来这么好的大孙子,这是阿璾的小朋友,来咱这儿转转。他衣服带得少,我给他买两件衣服。适合他这个年纪和身高的衣服,你给我看看。”
女人用钩子指了一排区域,
“诺,诺,这一片都是,不过他看着瘦长瘦长的,估计大部分穿着都有点大。你给他挑挑,完了我一会出来结账。”
“诶诶,好。谢谢啊。”
姥爷眯着眼睛看那片区域里的衣服,
“哎呀,看着都不错呀,颜色鲜亮的,你看看,你喜欢哪件?”
朝野摸了摸鼻子——这儿的衣服大都是大红大绿的,而他自己衣柜里的衣服呢,非黑即白,夹着灰,超过这三个颜色之外的衣服,朝野从来没买过。
他差点被这五颜六色的衣服晃晕了眼睛,对他的审美而言,这里的衣服他实在是不敢恭维,但还是听话地想从中找几件自己勉强能套上的。
“哎呦,这几件好看。”
姥爷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用一旁的杆子勾下来几件衣服,一件件往朝野身上比化,不住赞叹,
“嗯,这件好看,这个也不错……这个颜色多亮堂,让人看了就高兴。”
分别是军绿的立领T恤,浅蓝的牛仔裤,和红色的有小狗图样圆领长袖。
朝野看着镜子里带着草帽,满脸是汗,上半身比划着穿大红色T恤的身影,差点没认出来自己。
他捏了捏布料,质量倒是不错,很柔软。虽然这个颜色……朝野在心里摇了摇头,他实在接受不了这把年纪的自己穿这种大红大蓝的衣服回去。
婉拒的话刚到嘴边,朝野看到拿着衣服啧啧赞叹的姥爷脸上那种久违的喜悦的表情,
“你穿着多精神,多好看!”
霎时间朝野心里没了念头,全然忘了刚才想说什么,附和道,
“好像还行。”
姥爷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来,
“我很会挑衣服的,是吧?”
两人最终满载而归,
一件红色的小狗圆领上衣,天蓝色加绒牛仔裤,亮黄色和红色拼接的polo衫,棕色的毛线厚外套。
朝野没想让姥爷付钱,结账的时候挡在了姥爷身前,然后——
拿着手机与店主面面相觑,
“请问收款码在哪里?”
“我们这儿只收现金。”
朝野尴尬地扶了扶帽子,姥爷的手从身后伸出来,把数好的钱递给那女人,拍着朝野的肩膀带他走出店门,
“今天你帮我干了一上午活儿呢,这是给你的工钱。”
姥爷指了指他手里的袋子,
其实自己根本没有做什么,姥爷不过是找个借口想给自己添些衣服罢了,朝野在心里微不可闻地谈了口气。
“你那衣服贴身上难受,你去找个厕所换一套,舒服点。”
姥爷拿出红色上衣和蓝色的牛仔裤递给他,
“穿这套,多亮堂,到时候保准让阿璾和远山眼前一亮。”
朝野试想了一下回去看到阿璾看着自己的眼神就眼前一黑,但还是勇敢地接过衣服去换了。
转眼间,一位城市少年就褪去了城市中的气质,以活泼鲜艳的色彩完美融入了乡土中。
姥爷又带朝野去买了几块桂花糕。朝野这次终于成功抢先付完钱了,他之前听阿璾吹嘘过她们这儿的桂花糕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别的地方都赶不上,因此对这个味道很是好奇,走路的时候那香气就勾在朝野的鼻尖诱惑着他。朝野实在没忍住,想捏一块先尝尝味道,但是没想到刚出锅的桂花糕这么烫,朝野的手被烫得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洁白的桂花糕啪嗒掉在了地上。
朝野心里一跳,盯着掉落的桂花糕不敢抬头。
“哎呀,你手没烫坏吧?”
姥爷听到声响转过身,抓起朝野的手看了看,
“哎呦,我这记性,忘了和你说这刚出炉的烫呢。你手疼不疼呐,可别把你烫坏了。”
朝野怔怔地看着姥爷有些自责的神色,愧疚地说,
“我没事,就是浪费了这块桂花糕了,抱歉。”
“咱买的多着呢,这有啥的。回去用凉水冲冲,别起泡了。”
他跟在姥爷身后,看着他不紧不慢地领着自己回去,心想,阿璾就是这样长大的吗?
“小野啊,你这个年纪就要穿得亮亮堂堂的,多有精气神。”
姥爷对自己的眼光还是非常满意,看着自己挑出来的一身衣服不住点头,补充道,
“以前呀,阿璾,远山的衣服都是我帮着挑的呢,还有小锦……就是阿璾她妈,从小那衣服都是我给买呢,她们都穿着可好看了。”
姥爷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疏得黯淡了下去,朝野知道他是想到了阿璾去世的母亲,
“您别太难过……”
他有些贫瘠地安慰道,
姥爷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我知道小锦呀,也遭罪。哎,都是命啊。我再难过,家里哪还有人能支撑住这个家呢?”
姥爷笑了笑,往前走,
“想一想,人生莫过于生老病死这几件事,有什么可怕的呢?福祸都是命,我到这一把年纪已经想开了,不去纠结命运怎么偏折腾我这个老头子啦。”
朝野听着这些话,沉默地点点头。
姥爷领着朝野进门的时候,远山正哼着歌擦桌子,看到姥爷应了声,
“老头儿,你回来了。”
远山的目光掠过朝野,随口问道,
“这是谁?朝野呢?”
朝野拎着东西站在原地,远山像是意识到什么,身体转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霎时间整个环境的空气都凝脂住了,远山像是机器人似的一点点转过头来,看向朝野的方位眼神里充斥着不敢置信。
“你……你?你!”
在经历了一波三折的语气转折后,远山从不敢置信变成了放声大笑,
屋里的阿璾都被这笑声惊动了,她以为是来了什么贵客,好奇地问道。“谁来啦?”
姥爷不明所以地挠挠头,看着笑得快要上不来气的孙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远山一把捞过朝野的胳膊,就带着他往阿璾房间里带,
“阿璾,你快看看这是谁?”
朝野一只手拎着东西还没来得及放下,一只胳膊被远山攥在手里,远山手劲太大了,他就像一只待宰的公鸡逃不出屠夫的手掌心。朝野真想长出第三只手挡住自己的脸。
是的,展现在阿璾面前的就是一个带着宽大草帽,皮肤晒地通红,穿着红色上衣和天蓝色牛仔裤的限定版朝野——乡土特定款。
实话说,不管是从初中时她第一次单方面认识朝野开始还是从高中时两人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从来没见过朝野这样新奇的打扮。
她想怪不得姥爷这么积极地让朝野陪他去茶田,原来是想带他去买衣服。虽然阿璾能感觉到朝野的局促和尴尬,但还是忍俊不禁,背过脸去和远山笑得直不起腰。
之后的一整个晚上,朝野都在宋平梅和宋勇的精心夸赞和阿璾远山偷笑的视线中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