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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谈话 我想要的… ...

  •   早晨朝野是被绵绵的雨声吵醒的,秋天的雨不像夏天的雨那么急骤清脆,倒像是鳏夫淌下的眼泪似的透露着一股哀怨的气息,延绵不绝的。尤其是落到草坪和落叶上的雨,发出的声响如同老旧水道的水流声般闷闷的。

      他从被窝里出来穿拖鞋的时候感受到一阵寒意,果真是一阵秋雨一阵寒,秋天一下雨气温便要往下降一截。朝野正奇怪自己夜里甚至觉得有些热,一点不冷,回头一看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层红色的、看上去极为喜庆的厚被子——难怪他半夜觉得有些压得慌,喘不过气来。

      朝野习惯性地下床就会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头,他努力了一下,却发现顶上那层红被子重得他得费些劲才能拎动,可见其厚度了。不知道是谁扛上来盖他身上的,朝野一直自诩睡眠很浅,如今对这个说法有点不自信了,他完全没意识到半夜有人给他放了床被子,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睡眠质量也可以用“死猪般的睡眠”来形容。

      如果不是前两天宋勇拉着朝野买了几件厚衣服,他今天真要被冻得瑟瑟发抖了。为了不被冻成个鹌鹑,朝野穿上了棕色的毛线外套,里面是那件红色的圆领上衣。但裤子……朝野看着那双亮蓝色的牛仔裤,虽然这条裤子确实比他身上的要厚,但他实在不敢想象自己这一套配起来会有多丑,于是毅然决然地准备冻着腿,没拿起那件亮蓝色的牛奶裤。

      下楼时,他看到厅堂里正放着太极音乐,宋勇正在就着音乐打太极,刚柔并济,动作连贯流畅。远山正吊在厨房的门框上锻炼肱二头肌,姥姥来回进出的时候就像是拨门帘一样把她身子一拨,远山就配合着调动核心一摆。

      远山率先看到朝野,吹了声口哨,愉快地说,

      “很精神,小伙子。”

      姥姥听到动静像乌龟似的慢悠悠地从远山和门框中间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夸奖道,

      “真俊呐。”

      宋勇对自己的眼光自然是十分赞赏的,一边练着太极拳,一边不吝啬夸奖,

      “瞧这一身,多亮堂,多精神,衬得人也精神。”

      朝野半无奈半不好意思地接受了这些夸赞,他来回看了一圈,没有看到阿璾的身影,问了一句阿璾去哪儿了。

      远山:“阿璾?睡懒觉呢。她一遇到下雨的早上就赖床。”

      宋平梅正端着水饺从厨房走出来,像说什么秘密似的补充道,

      “她小时候,一碰到下雨的早上就不肯去幼儿园。”

      宋勇也来接话茬,

      “我还记得一个,阿璾小时候,还没上幼儿园那会,早上一下雨就尿床。”

      与厅堂里响起的笑声同时发出的还有卧室里阿璾的抱怨。

      “不准瞎说!”

      宋勇立刻补救道,“开玩笑开玩笑呢。”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偷摸地轻声对朝野说,“是真的是真的。”

      一直到吃早饭的时候,桌前还少了个人,朝野下意识地问道,

      “阿璾还没起来吗?”

      宋平梅:“我可叫不起来小阿璾。”

      宋勇:“别指望我,我说的话她最擅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远山:“我才懒得去叫那只小懒虫。”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轮到朝野身上,刚拿起包子准备吃的朝野:“……”

      硬着头皮敲了敲阿璾的房门,朝野在门口叫了她一声,

      “吃饭了,起来吧。”

      “不要,早上一下雨就好冷。”阿璾很干脆地回答道,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穿厚点就不冷了。”

      “我要穿姥姥那件红珊瑚戎的外套。”

      朝野去厨房找了一圈,发现被姥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了,他抱着外套又去敲了敲门,

      “拿来了,我放在门口凳子上,你一会下来拿。”

      “那太远了,我走过去会冻死的。你放在我床上吧。”

      朝野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远山卧室里是个高低床,下铺有个长条形的被筒,这被筒会说话:“我还要我的棉裤。”

      阿璾缩得很好,连一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被子像个蚕蛹一样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朝野都担心她在里面没有氧气,

      “棉裤在哪儿?”

      被筒:“门后挂着。”

      朝野在门口看到了几件挂着的衣服,找到了条最厚的棉裤,连着红珊瑚绒外套一起放她床脚。

      “都拿好了,可以起来了,我出去了。”

      被筒:“不起。”

      朝野要转身的身影顿住了,像是对孩子的顽皮感到无可奈何的老父亲般好言相劝:“包子再不吃就要凉了,而且衣服都拿好了,你穿这些不会冷的。”

      被筒:“不行,我接触到一点冷空气就会冻成冰块的。”

      朝野听说过那种不能忍受一丝怠慢的公主病,第一次听说不能接触一丝冷空气的冰块病,一时之间与被筒单方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了想,抛出了个诱饵,

      “起来吧。傍晚天晴了,出去走走吧?”

      他后天就要走了,也该信守承诺和阿璾聊聊了。

      被筒露出了两只眼睛和一头凌乱的头发:“真的?那如果傍晚也下雨呢?”

      “那就明天……”朝野看到阿璾又开始往回缩,立刻改口,“下雨也出去。”

      阿璾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用眼神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朝野心累地关上门出去,又听到阿璾的吩咐,“我的毛衣!”

      远山都已经吃完了,正优哉游哉地在厅堂里荡来荡去,她身体健壮一点不怕冷,这么冷的天仍然穿着短袖,和体虚的阿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朝野:“远山,阿璾要毛衣……”

      远山几下就荡进了厨房,“我要洗碗呢,没空没空,对不住了兄弟。”

      朝野又转向了宋勇,还没等开口说话,宋勇就火烧屁股似的从凳子上站起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一副很忙的样子跑去厕所了。

      整个厅堂里霎时间空无一人,朝野叹了口气,回去给阿璾找毛衣,能看出来下雨天的阿璾把远山一行人折腾得够呛,都“闻风丧胆”跑得远远的了。

      好不容易把被筒劝起床,朝野才安心坐在餐桌前吃饭,他还好心地给阿璾把包子也热上了,这样她起来的时候能吃上热乎的。

      穿着大毛衣和珊瑚绒外套哆哆嗦嗦的阿璾和穿着短袖一身热气正扇汗的远山不太像是一个图层里的,远山一边给她找了个帽子带上一边略带嫌弃地说,“您老以后移居赤道吧,常年高温,冻不着您。”

      阿璾认真考虑了一下,拒绝了,

      “不行,那太热,会把我晒成煤球。而且赤道离这儿太远了,我会想你的。”

      远山受不了阿璾的肉麻,把她脑袋从自己身上挪开跑去锻炼了。

      这雨下到中午总算是晴了,天一晴阳光也跟着出来,气温霎时间就回暖了一些。天上晴空万里,看着不像是再会下雨的样子了。

      下午的时候家里来了姥姥和姥爷的朋友,过来拜访两位老人家。远山照例去山顶放羊,朝野准备去继续练习自己的草编技术,争取将垃圾升格为劣质地摊货。

      远山几次蹬腿就没影了,她爬山很熟练,像灵活的猴子一样。阿璾拄着登山杖气喘吁吁地跟着,走两步停一下,决定过段时间一定得开始锻炼了,连妈妈都常叮嘱她要锻炼身体,阿璾决心不再做一只虚弱的竹竿。

      现在她想起妈妈的话时已经不再那么伤感了,心里还挺平静,她甚至会主动想起妈妈以前和她相处的片段。虽然仍然难以避免失落,但她会试着调动自己积极的情绪。阿璾总觉得妈妈一直在身边,无形地陪着自己,敦促自己,所以自己一定要变得更坚强、更懂得照顾自己,这才是会让妈妈觉得开心的事儿。

      朝野在她前面不远处等着她,阿璾快走了两步,

      “我准备后天和你一起回学校。”

      朝野有些惊讶:“这么早?不再多休息几天了吗?”

      阿璾摇了摇头,“如果再拖下去我就真不想回去了。但是马上有些科目都要考试了,我必须得回去补落下的课程然后复习了,不然这学期的成绩就该垫底了。”

      “考试可以缓考,你要确保身体状态没问题……”

      “一直呆在这儿,我总有理由不回学校,但是要是被妈妈知道我这么逃避学习,肯定要把我揍成陀螺了。”

      朝野看了她一会儿,确实没在她脸上看出逞强的意味,才点点头,“你和远山她们说过了吗?”

      “和远山说过了,还没和姥姥姥爷说呢。”

      远山的声音从山顶传来,“蜗牛这时候都该爬上来了!”

      阿璾拎起登山杖,雄心壮志地盯着山顶,决心要一口气爬上去,让远山见识到她的厉害。

      看着拄着登山杖气喘吁吁的阿璾,远山叹了口气,姥姥之前腿没坏的时候还能一口气爬上来的,阿璾这细胳膊细腿的真该锻炼一下了,每次和她说起锻炼的事儿,阿璾总是答应得比谁都快,然后就没信儿了,问起来就眨巴下眼睛说再过段时间。

      阿璾休息了一会儿又变得生龙活虎起来,跟着一只小羊羔跑,试图能摸到它身上柔软的毛发。

      朝野靠在树干上继续练习草编,他一旦有了什么想学的技能就会尽力做到最好,朝野今天的目标是试图把手里的垃圾升格为拙劣的地摊货,至于像远山的那种艺术品?朝野完全不抱希望,给他十双手他也做不出来。

      朝野间或着抬起头,看着山顶一望无际的白云,和不远处像是天上的白云掉到草坪上长了脚变成的小羊,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对这里涌出点不舍来。他不过是个客人,来这里生活了三五日,却让他产生了比自己那个居住了多年的家还要眷恋的情感。

      在这里的短短几日,他竟然很少生出对自己的厌恶,有时候路过镜子他也不会那么排斥了,甚至于……朝野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点袖子,手臂上的伤痕大部分都愈合了,他也很久没有添过新的伤口。

      可朝野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真的属于这里吗?他只是来参观的访客,受着阿璾一家的照顾,离开了这儿他仍是没有根的浮萍。于他而言,存在的必要是需要完成那个进展到一半的课题,只有把它顺利完成了,朝野或许才能尝到一些存在的意味。

      然而,他不可否认这里的短暂生活是他不会忘记的一段珍贵回忆。

      太阳快落下的时候,气温也减低了一些,地上的青草沾着黄昏的光芒显出了金黄的颜色。阿璾从远处跑了回来,

      “走吧,我带你去林子转转,黄昏的时候可漂亮了。”

      朝野把今天下午做好的草编放进口袋里,迎着夕阳跟着阿璾朝着她所说的林子出发。

      在一个林子的入口处有一个小湖,阿璾指着它说,“我小时候总觉得它很大,好像一眼都望不到头似的。长大之后见过河啊海啊的,回来再一看就觉得它好小。”这的确是个小湖,因为它的直径只有大约十几米,形状近似圆形,水深大约半米,不过竟能在这样一片小湖上看到几只长脖颈的黑天鹅。

      他们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在湖边。两人最初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感受着夜晚逐渐降临在身旁。

      秋日黄昏的林子能够集齐各种不同的颜色,红的黄的绿的叶子能够同时存在同一棵树上也并不突兀。光线折射到叶子上,又反射出不同颜色的光线来,明明暗暗地折射到地面上,湖面上。

      远处的空地上,有几个村民在烧秸秆,火光染红了一方天际,光亮也倒映在水面中,随着水流的波动映照开去。天色慢慢暗下去了,月亮升上了天空。远处的景色像是笼在烟雾里愈发模糊了,而近处的景象却因此凸显了出来:那水面里月亮的倒影,漂浮在水面上的杂草和闪烁的湖光……

      阿璾轻快地开口说,“以前我在这儿迷过路,还是村民把我带回家的,现在想想我就在林子进来一点的地方,再往前走几步就能出去了,但是我太害怕了,觉得四周每一步路都很陌生,哪里都隐藏着危险。但从外面开始看的时候,其实也就是个很小很安全的林子罢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是了,”阿璾挺赞同地回应道,“所以有时候困在林子的人并非方向感不好,只是需要一点来自别人的提醒罢了。你觉得是吗?”

      朝野点了点头,他不像李宇博那样能言善道,艰难地找了个切入口,“李宇博告诉我,他和你说起过我在美国的事?”

      “说了一些吧,大部分是你们俩吃各种餐厅和他品鉴美食的故事,他没有怎么提到你住院的事情。”

      朝野有些无奈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额头,李宇博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惦记着吃。

      他比自己想象得要顺畅一些开口说,“我没怎么和别人提起过治疗的经历,是因为那段时间我过得不太好。”朝野一句话简单地概括了那半年里发生的事,“我感觉自己的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都很差。后来有新药能够把我的症状控制地很好,我本以为……”

      朝野无意识地捏着手指,没有继续说下去,

      “和你的手指有关?”

      “什么?”朝野一时之间没理解她的意思。

      “我经常看到你会无意识地按摩手指,它们经常会抽筋,看上去很疼的样子,这是新药的副作用吗?”

      朝野没想到自己那些隐蔽在餐桌下、背地里的动作竟然都被阿璾注意到了,只是,倘若这个药物的并发症只是波及手指,他才不会因此而愁肠百结。

      “它影响的是不单单是手指,而是我的整个神经系统功能。我也许会慢慢失去触觉,或者甚至是智力不断退化。”

      朝野像是背书似的背出这段话。

      阿璾沉默地看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朝野的心渐渐凉了下去,他知道阿璾或许对他觉得无药可治而失望,又或是对他这样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行将就木的人感觉排斥,但他心里又松了口气。

      阿璾突然回头,表情严肃得吓人,她早上赖床的时候还带着点稚气,如今却像变了个人似的,甚至不分由说地上手,在朝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拉开了他的袖子,

      “所以你就这么伤害自己?所以你就因此不想让我靠近你?”

      朝野像是触电般缩回了手,他一直都掩饰得很好,不可能会有人看到他手上的伤疤,阿璾是怎么注意到的?

      “那天你生病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只是我一直没说罢了。”阿璾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疑惑,主动开口解释道。朝野低垂着眼,这些新旧错落的伤疤暴露了他内心最阴暗的一面,有一瞬间他又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对自己极度厌恶的情感。

      阿璾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语气挺柔和,甚至很温柔,“应该挺疼吧?”

      朝野本以为会受到阿璾的质问,或是对自己的劝诫,但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么一句话,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肯定很疼,你呀老是骗人。”阿璾像是老人疼爱孙子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不过,我也习惯了。我猜过一些可能,但没想到过会这么严重。你这么喜欢思考,这么喜欢物理的人,知道这个消息一定很难过吧?”

      阿璾的眼里倒映着湖光的夕阳,金黄的、闪闪绰绰的。

      “我当时的确起过轻生的念头,但是……当时意外看到了那些你在我书上留下的印记,想到你不知道为什么给了我一点活下去的信念,我只是想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做一些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事情,所以我活了下来,在李宇博的帮助下加入了威姆教授的实验室,孜孜不倦地工作,工作能够填补我的惶恐的缺口。”

      阿璾轻轻笑了,“朝野朝野勇敢飞,阿璾爹爹永相随?”

      朝野耳朵一红,撇过了脸。

      “我理解,我能明白,可你为什么会想要我忘了你?”

      朝野猛得转过了头,“阿璾,你不明白吗?因为我注定给不了你什么永恒的东西,给不了你长久的安稳。”

      那种如同何庄锦所说的,一生平安喜乐的安稳,是朝野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

      阿璾定定地看着朝野脸上难得流露出来的一些痛苦的神色,平静地开口,

      “我自己就可以给自己安稳的生活,我有这个能力,我又不是菟丝子,必须依附宿主才能生存。我也可以不要什么永恒的东西。”

      朝野露出了几分真情实感的疑惑,自言自语般轻声问道,

      “那你要什么?”

      “朝野,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担心我们羁绊太深以后我会很难过,所以你宁愿和我从来没有认识过,是吗?我可以不要永恒的陪伴,可以不要什么永生的承诺,我也可以建立没有羁绊的感情,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只是当下。”

      当下?朝野抬起了眼眸,与阿璾注视着,长久地沉默着。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远处的秸秆燃到了尽头,红光不再,所剩只有余烟缈缈。

      这漆黑的、无灯的森林里,唯用来照明的,只是那湖水里透映的月亮的淡淡光芒。

      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和延绵不绝的漆黑,这个世界上似乎再没了其他声响和颜色。

      只是,无羁绊的爱,这世间怎么会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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