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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大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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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婚
三月初八,宜嫁娶。
那天天还没亮,昭凛就醒了。
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像是要蹦出来。
他转过头。
楚云岫睡在旁边,呼吸绵长,眉眼舒展。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发照得柔和。
昭凛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伸出手,想去摸摸他。
手刚伸到一半,楚云岫忽然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醒了?”楚云岫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昭凛眨眨眼睛。
“师兄也醒了?”
楚云岫看着他。
“你心跳太吵。”
昭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往他怀里缩了缩。
“师兄。”
“嗯。”
“今天是什么日子?”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三月初八。”
昭凛抬起头来,看着他。
“然后呢?”
楚云岫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着光,盛着期待,盛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
“大婚的日子。”
昭凛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
他把脸埋回他怀里。
“师兄记得。”
楚云岫轻轻拍着他的背。
“嗯。”
昭凛靠在他怀里,听着那心跳。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和三十七年前一样。
和那年雪地里一样。
“师兄。”
“嗯。”
“我有点紧张。”
楚云岫的手顿了顿。
“紧张什么?”
昭凛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紧张。”
楚云岫没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天慢慢亮了。
三月初八,晴。
周元来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
他带着一帮人,抬着轿子,吹着唢呐,浩浩荡荡地往山上走。
昭凛站在院子里,听见山下的唢呐声,愣了一下。
“师兄,你听。”
楚云岫站在他旁边。
“嗯。”
昭凛听着那越来越近的声音,忽然笑了。
“周元还真弄了轿子来。”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看着他。
“师兄,你紧张吗?”
楚云岫想了想。
“不紧张。”
昭凛眨眨眼睛。
“真的?”
楚云岫看着他。
“假的。”
昭凛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他靠在他肩上。
“师兄也会开玩笑。”
楚云岫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唢呐声越来越近。
终于,周元带着人到了院门口。
他也老了,头发全白了,可今天穿着大红袍子,精神得很。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两个相依的人,忽然笑了。
“昭凛!楚师兄!我们来接你们了!”
昭凛抬起头来,看着他。
“周元,你还真弄了轿子来?”
周元点点头。
“那当然!”他说,“成亲嘛,就得有个成亲的样子!”
他身后,一顶大红轿子停在门口,八个轿夫站在旁边,都穿着新衣裳,喜气洋洋的。
昭凛看着那顶轿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楚云岫。
楚云岫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昭凛笑了。
“师兄,我们走。”
楚云岫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元拦住他们。
“哎哎哎,等等。”他说,“还没上轿呢。”
他看了看他们。
“谁坐轿?”
昭凛愣住了。
他看看那顶轿子,又看看楚云岫。
“这……”
楚云岫没说话。
周元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一起坐。”他说,“这轿子大,坐得下。”
昭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拉起楚云岫的手。
“师兄,我们一起。”
楚云岫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着光,盛着笑,盛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
“好。”
两个人一起钻进轿子。
轿子晃晃悠悠地抬起来,往山下走。
昭凛靠在楚云岫肩上,听着外面的唢呐声,听着轿夫的号子声,听着风吹过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那年雪地里,他蜷在山门外,快要冻死了。
那时候他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师兄。”
“嗯。”
“我做梦都没想到。”
楚云岫低头看他。
“没想到什么?”
昭凛想了想。
“没想到会有今天。”他说,“没想到能和你成亲。”
楚云岫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只是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
可那光还在。
一直在。
“我想到了。”他说。
昭凛愣住了。
“什么?”
楚云岫看着他。
“那年雪地里,”他说,“我就想到了。”
昭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淡淡的,可他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
藏着这三十七年。
藏着那些雪人,那些梅花,那条溪,那些猫。
藏着每一个在一起的夜晚。
藏着这句话。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眼眶泛红。
他把脸埋进他怀里。
“师兄。”
“嗯。”
“你真好。”
楚云岫轻轻拍着他的背。
轿子晃晃悠悠的,继续往前走。
下山的路很长,可他们觉得太短。
短到还没来得及说完话,就到了。
山下的小镇上,周元早早就搭好了喜棚。
大红绸子挂得满街都是,红灯笼一串一串的,把整条街都映红了。
周元的儿子、孙子、重孙子都来了,站了一排,穿着新衣裳,喜气洋洋的。
镇上的人也来了好多,把喜棚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轿子停下来的时候,人群一阵欢呼。
周元掀开轿帘。
“到了!下来吧!”
昭凛和楚云岫一起走出轿子。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昭凛穿着大红喜袍,那是楚云岫亲手给他做的。一个月前就开始做了,一针一线,缝得仔细。袍子上绣着梅花,红艳艳的,开得满身都是。
楚云岫也穿着大红喜袍,也是他自己做的。袍子上绣着竹子,清瘦挺拔,和他的人一样。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绣着梅花,一个绣着竹子。
红红的,好看极了。
周元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昭凛,”他说,“楚师兄,”他说,“恭喜你们。”
昭凛看着他,笑了。
“周元,谢谢你。”
周元摆摆手。
“谢什么。”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几十年了。”
他转身,冲人群喊:
“吉时已到——拜天地——”
人群又是一阵欢呼。
昭凛和楚云岫被簇拥着走进喜棚。
喜棚正中摆着一张桌子,上面供着天地牌位,红烛燃着,香烟袅袅。
周元站在旁边,充当司仪。
他清了清嗓子。
“一拜天地——”
昭凛转过头,看着楚云岫。
楚云岫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他们一起转过身,对着天地牌位,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高堂的牌位,是周婶的。
昭凛看着那块牌位,想起周婶以前的样子。想起她给他端热汤的样子,想起她教他做饭的样子,想起她每年送年糕的样子。
他弯下腰,深深一拜。
楚云岫也弯下腰,跟着他一拜。
“夫妻对拜——”
昭凛转过身来,对着楚云岫。
楚云岫也对着他。
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昭凛看着他,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老了,有皱纹了,头发也白了。
可他还是觉得好看。
比那年雪地里还好看。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的,可他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
藏着这三十七年。
藏着那些雪人,那些梅花,那条溪,那些猫。
藏着每一个在一起的夜晚。
藏着这一拜。
他弯下腰。
楚云岫也弯下腰。
两个人对着彼此,深深一拜。
“送入洞房——”
人群爆发出最热烈的欢呼声。
昭凛直起身来,看着楚云岫。
楚云岫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昭凛笑了。
他拉起楚云岫的手。
“师兄,我们回家。”
楚云岫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让他们过去。
周元在后面喊:
“昭凛!楚师兄!祝你们白头偕老!”
昭凛回过头来,冲他挥挥手。
“周元,谢谢!”
周元笑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大红的身影,慢慢走远。
看着他们走进夕阳里,走进那片红红的晚霞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来,对着人群说:
“喝酒!今天不醉不归!”
人群又是一阵欢呼。
喜棚里热闹起来,猜拳的,喝酒的,笑闹的,乱成一团。
可那两个大红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走回山上,走回那个小小的院子。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昭凛推开院门,愣了一下。
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一圈一圈的,把整个院子都映红了。
那两棵老梅树上,也挂满了红绸,红红的,随风飘着。
他转过头,看着楚云岫。
“师兄,你什么时候弄的?”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看着他,看着看着,笑了。
他靠在他肩上。
“师兄。”
“嗯。”
“你真是什么都准备好了。”
楚云岫轻轻拍着他的背。
“嗯。”
昭凛抬起头来,看着这个院子。
看着那些红灯笼,那些红绸,那两棵老梅树。
看着那个他住了几十年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那年雪地里,他蜷在山门外,快要冻死了。
那时候他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会有这样一个家。
会有这样一个人。
“师兄。”
“嗯。”
“我们进屋吧。”
楚云岫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进屋里。
屋里也挂满了红绸,红烛燃着,满室红光。
昭凛看着那些红烛,看着那些红绸,看着那盆摆在窗台上的兰草。
兰草又开花了,嫩黄的,和红烛的光映在一起,好看极了。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楚云岫。
楚云岫也看着他。
红烛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眉眼照得柔和。
昭凛看着他,看着看着,笑了。
“师兄。”
“嗯。”
“我们成亲了。”
楚云岫点点头。
“嗯。”
昭凛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呼吸的距离。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的,可他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
藏着这三十七年。
藏着那些雪人,那些梅花,那条溪,那些猫。
藏着每一个在一起的夜晚。
藏着这一刻。
“师兄。”他喊他,声音轻轻的。
楚云岫看着他。
“嗯。”
昭凛想了想。
“我有一句话,想对你说。”
楚云岫没说话,只是等着。
昭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年雪地里,”他说,“你披在我身上的那件大氅,我一直留着。”
楚云岫愣了一下。
昭凛笑了笑。
“留着。”他说,“每年冬天都拿出来晒一晒。虽然旧了,破了,穿不了了。可我还留着。”
他看着楚云岫。
“因为那是你给我的。”
楚云岫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着光,盛着红烛,盛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
“我也留着一样东西。”
昭凛愣住了。
“什么?”
楚云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条旧剑穗。
昭凛编的那条,十二岁那年编的,丑丑的,歪歪的。
可他一直留着。
昭凛看着那条剑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来。
“师兄……”
楚云岫看着他。
“你给的,”他说,“一直留着。”
昭凛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他扑进他怀里。
“师兄。”
“嗯。”
“你真好。”
楚云岫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红烛燃着,满室红光。
他们就那样抱着,抱了很久。
然后昭凛抬起头来,看着他。
“师兄。”
“嗯。”
“该喝合卺酒了。”
楚云岫点点头。
桌上摆着两杯酒,红绳系着。
他们走过去,一人端起一杯。
面对面站着。
昭凛看着他。
“师兄。”
“嗯。”
“喝了这杯酒,就是一辈子了。”
楚云岫看着他。
“早就一辈子了。”
昭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
他把酒杯举起来。
楚云岫也把酒杯举起来。
两杯酒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一起饮尽。
酒是甜的。
昭凛放下酒杯,看着他。
“师兄。”
“嗯。”
“我有没有说过,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楚云岫看着他。
“说过。”
昭凛笑了。
“那我再说一遍。”他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楚云岫没说话。
只是把他拉进怀里。
昭凛靠在他怀里,听着那心跳。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和那年雪地里一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圆圆的,亮亮的,照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
照着那些红灯笼,那些红绸,那两棵老梅树。
照着这间温暖的屋子。
照着这两个相依的人。
昭凛忽然想起什么。
“师兄。”
“嗯。”
“你还记得那年吗,我问你,下辈子还在一起吗?”
楚云岫点点头。
“记得。”
昭凛笑了。
“那现在呢?”他问,“还在一起吗?”
楚云岫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着光,盛着月光,盛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
“在一起。”他说,“下辈子,下下辈子。”
昭凛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泪流满面。
他把脸埋回他怀里。
“师兄。”
“嗯。”
“你真好。”
楚云岫轻轻拍着他的背。
“嗯。”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这两棵老梅树,照着这些红灯笼。
照着这一夜。
昭凛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月光。
“师兄。”
“嗯。”
“你说,那些猫,能看见吗?”
楚云岫想了想。
“能。”
昭凛笑了。
他看着那棵梅树下的五个小土堆。
“小雪,小黑,小花,小白,小橘。”他一个一个念着,“我们今天成亲了。”
风吹过来,梅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回应他。
昭凛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楚云岫。
“师兄。”
“嗯。”
“睡觉吧。”
楚云岫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躺在榻上。
昭凛缩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
心跳声从那里传来,一下一下。
他闭上眼睛。
“师兄。”
“嗯。”
“晚安。”
楚云岫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
红烛燃着,满室红光。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这两棵老梅树,照着那些红灯笼。
照着这一夜。
照着他们。
第二天早上,昭凛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
“师兄?”
“这儿。”
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昭凛披衣下床,推开门。
院子里,楚云岫站在梅树下,背对着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亮亮的。
昭凛走过去。
“师兄,看什么呢?”
楚云岫回过头来。
手里拿着一枝梅花。
红艳艳的,开得正好,上面还带着露水。
昭凛愣住了。
“给我的?”
楚云岫点点头。
昭凛接过那枝梅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来。
“师兄。”
“嗯。”
“新婚快乐。”
楚云岫看着他。
“新婚快乐。”
昭凛笑了。
他靠在他肩上,看着那枝梅花。
阳光暖暖地照着,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
照着这两棵老梅树,照着那些红灯笼,照着他们。
他看了一会儿。
“师兄。”
“嗯。”
“以后每年今天,你都给我折一枝梅花好不好?”
楚云岫低头看他。
“好。”
昭凛笑了。
他把那枝梅花小心地拿回屋里,找了个瓶子插起来。
摆在窗台上,和那盆兰草并排放着。
兰草开着花,嫩黄的。
梅花红艳艳的。
并排摆在一起,好看极了。
他退后两步,看着它们。
“师兄,你看。”
楚云岫走过去。
昭凛指着那瓶花。
“你送的。”
又指着那盆兰草。
“我们一起养的。”
他靠在他肩上。
“都是我们的。”
楚云岫看着那瓶花,那盆草。
“嗯。”
昭凛笑了。
窗外,阳光照着。
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这两棵老梅树,照着那些红灯笼。
照着这两个相依的人。
照着他们的第一天。
新婚的第一天。
也是无数天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