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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无声证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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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无声证言
昭凛第一次进解剖室，是大二那年的法医课。
推开门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福尔马林，消毒水，还有别的什么。
他身后的同学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已经开始干呕。
昭凛站在原地，看着那张不锈钢解剖台，看着上面的教学模具，看着墙角那一排排存放标本的柜子。
他忽然想起一些画面。
画面里也有血，也有刀，也有冰冷的金属台面。
可那些画面模糊得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昭凛？愣着干嘛？”
室友周元在后面戳他。
昭凛回过神来。
“没什么。”
他走进去，在解剖台旁边站定。
教授还没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站着，窃窃私语。
昭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好像也握过刀。
在很多很多年前。
“昭凛。”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昭凛回过头。
楚云岫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眉眼清冷，正看着他。
昭凛愣住了。
“楚、楚老师？”
楚云岫是这门课的助教，研三的学长，学校里有名的冷面神。
平时上课从来不多说一句话，往那儿一站，整个教室的温度能降三度。
昭凛上他的课从来不敢走神，总觉得那双眼睛能看穿一切。
可现在，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出来一下。”
昭凛愣愣地跟着他走出去。
走廊里，楚云岫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大褂照得发亮。
昭凛站在他面前，有点紧张。
“楚老师，有什么事？”
楚云岫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昭凛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错。
然后楚云岫开口：
“你刚才在想什么？”
昭凛愣住了。
“什么？”
楚云岫看着他。
“进门的时候，”他说，“你在想什么？”
昭凛张了张嘴。
他想说他没想什么。
可对上那双眼睛，他忽然说不出口。
那双眼睛太深了，像是能看见他心里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一些画面。”他说，“很模糊的画面。”
楚云岫的眼睛动了动。
“什么画面？”
昭凛想了想。
“有刀。”他说，“有血。还有……”他顿了顿，“一张台子。”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跟我来。”
昭凛跟着他走进另一间教室。
这间教室比刚才那间小，只有一张解剖台，周围摆满了架子，架子上是一个个玻璃罐子。
罐子里泡着各种人体器官。
心脏，肝脏，肾脏，大脑。
昭凛看着那些罐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
是熟悉。
就好像他见过这些东西。
很多很多次。
楚云岫走到一个架子前，从最上层拿下一个罐子。
他捧着那个罐子，走回昭凛面前。
“看看这个。”
昭凛低头看去。
罐子里泡着的，是一颗心脏。
很完整，很漂亮，在福尔马林里微微晃动。
昭凛看着那颗心脏，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摸了摸那个罐子。
一些画面闪过脑海。
山洞里，火光中，他手里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那个人在他脚下，已经不动了。
他看着那颗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颗心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画面散去。
昭凛抬起头，看着楚云岫。
楚云岫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看见了。”楚云岫说。
昭凛点点头。
“那是什么？”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前世。”他说。
昭凛愣住了。
“前世？”
楚云岫点点头。
他把罐子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信吗？”
昭凛想了想。
他想起那些从小做到大的梦。
雪地里，山门前，一个人披在他身上一件大氅。
那个人他从来看不清脸，可他知道那双眼睛。
是楚云岫的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楚云岫的时候，那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认识他很久了。
他想起刚才在解剖室门口，楚云岫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好像也认识他很久了。
他看着楚云岫。
“你信吗？”他反问。
楚云岫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可昭凛看见了。
“我信。”楚云岫说。
那天之后，昭凛就开始频繁地往法医系跑。
名义上是去问问题，实际上就是想见楚云岫。
周元都看不下去了。
“昭凛，你一个学刑侦的，天天往法医系跑什么？”
昭凛理直气壮。
“法医和刑侦不分家。”
周元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去看那个楚老师吧？”
昭凛的脸红了一下。
“没有。”
周元叹了口气。
“昭凛，我劝你一句。”他说，“那位楚老师，学校里追他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没一个成功的。你……”
他没说完。
昭凛笑了笑。
“我知道。”他说，“可我还是想去。”
周元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昭凛，你以前是不是认识他？”
昭凛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元挠了挠头。
“我也说不清。”他说，“就是觉得你们俩站在一起的时候，有种……”他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很老的感觉。”
昭凛愣住了。
很老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那些梦。
那些几百年前的梦。
他笑了笑。
“可能是吧。”他说，“很老了。”
周元没听明白。
可昭凛已经走了。
往法医系的方向。
楚云岫的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单人床。
昭凛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愣了一下。
“楚老师，你就住这儿？”
楚云岫点点头。
昭凛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那面墙。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老照片，已经发黄了。
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个穿着长衫，眉眼清冷，站在梅树下。
一个穿着月白的衣裳，眉眼弯弯，靠在他肩上。
昭凛看着那张照片，心跳忽然停了半拍。
他走近一步，仔细看那两个人的脸。
那个穿长衫的，眉眼和楚云岫一模一样。
那个靠在他肩上的，眉眼和他一模一样。
他回过头来，看着楚云岫。
“这是……”
楚云岫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也看着那张照片。
“一百年前。”他说。
昭凛愣住了。
“一百年？”
楚云岫点点头。
“那时候，我也叫楚云岫。”他说，“你也叫昭凛。”
昭凛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两个相依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我们早就认识。”
楚云岫看着他。
那双眼睛淡淡的，可他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
藏着这一百年。
藏着无数个日日夜夜。
藏着这一眼。
昭凛转过头来，看着他。
“师兄。”他喊。
楚云岫的眼睛动了动。
“你叫我什么？”
昭凛笑了。
“师兄。”他又喊了一遍，“我一直想这么叫你。”
楚云岫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昭凛靠在他怀里，听着那心跳。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和梦里一样。
和一百年前一样。
从那天起，昭凛就经常来这间小办公室。
有时候是来问问题，有时候是来蹭饭，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张床上，看着楚云岫工作。
楚云岫工作的时候很专注，戴着橡胶手套，拿着各种工具，对着那些冰冷的尸体。
可昭凛看着，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因为那是楚云岫。
有一次，楚云岫在处理一具尸体。
昭凛坐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很稳，很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
他看着看着，忽然说：
“师兄，你以前也做过这个吧？”
楚云岫的手顿了顿。
“什么？”
昭凛指了指那具尸体。
“这个。”他说，“解剖。”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做过。”
昭凛点点头。
他看着楚云岫的手。
“那时候，”他说，“你也这么稳吗？”
楚云岫想了想。
“差不多。”
昭凛笑了。
“我就知道。”他说，“师兄做什么都厉害。”
楚云岫没说话。
可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昭凛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
有一天晚上，昭凛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外面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
楚云岫在处理最后一份报告。
昭凛躺在旁边的小床上，看着他。
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
“师兄。”
“嗯。”
“那一百年，你是怎么过的？”
楚云岫的手停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昭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楚云岫的声音：
“等你。”
昭凛愣住了。
他坐起来，看着楚云岫。
楚云岫没有回头，还在写着什么。
可昭凛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他跳下床，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楚云岫的身体僵了一下。
昭凛把脸贴在他背上。
“师兄。”
“嗯。”
“我来了。”
楚云岫没说话。
可他的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
轻轻握了一下。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
打在那些无声的证言上。
打在这一百年的等待上。
那年冬天，他们一起去看雪。
山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昭凛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头喊：
“师兄，快一点！”
楚云岫跟在后面，走得稳稳的。
昭凛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跑回去，拉起他的手。
“师兄，我们一起走。”
楚云岫低头看了看那只牵着自己的手。
又抬头看了看他。
“好。”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走到山顶，视野开阔起来。
满山都是白的，树是白的，地是白的，天是灰的，只有他们的衣裳是深色的。
昭凛站在那儿，看着这片白。
“师兄。”
“嗯。”
“你还记得吗，那年我们在山上堆雪人。”
楚云岫点点头。
“记得。”
昭凛笑了。
他蹲下来，开始团雪球。
团了一个大的，团了一个小的，摞在一起。
然后他四处看了看，捡了两颗小石子，给雪人安上眼睛。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个雪人。
歪歪扭扭的，和他小时候堆的一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楚云岫。
楚云岫也看着他。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了一身白。
昭凛忽然说：
“师兄。”
“嗯。”
“不管多少年，”他说，“我都来找你。”
楚云岫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的，可他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
藏着这一百年。
藏着无数个日日夜夜。
藏着这句话。
“好。”他说。
昭凛笑了。
他走过去，靠在他肩上。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这个山顶上。
落在这个冬天里。
落在这个一百年后终于重逢的下午。
回去的路上，昭凛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兄。”
“嗯。”
“那张照片，”他说，“是谁拍的？”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周元。”他说。
昭凛愣住了。
“周元？那个周元？”
楚云岫点点头。
“他的前世。”他说，“那时候他也叫周元。”
昭凛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怪不得。”他说，“怪不得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眼熟。”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想了想。
“师兄。”
“嗯。”
“那周婶呢？周元的儿子呢？那些猫呢？”
楚云岫看着他。
“你想见他们吗？”
昭凛点点头。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有机会的。”他说，“总会遇见的。”
昭凛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楚云岫也看着他。
“因为我在。”他说，“你也在。”
昭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把脸埋在他肩上。
“师兄。”
“嗯。”
“你真好。”
楚云岫轻轻拍着他的背。
“嗯。”
雪下着，落满山路。
他们一起往前走。
走回那个小小的办公室。
走回那个有照片的地方。
走回这个一百年后终于重逢的世界。
那年春天，周元来找昭凛。
他站在法医系门口，看着昭凛从里面走出来，愣了一下。
“昭凛，你怎么又在这儿？”
昭凛笑了笑。
“有事？”
周元点点头。
“我奶奶想见你。”他说，“她说她做了个梦，梦见你了。”
昭凛愣住了。
“周婶？”
周元点点头。
“走吧，她在家里等着呢。”
昭凛跟着他去了周家。
周婶老了，头发全白了，可精神还好。
看见昭凛，她眼睛一亮。
“昭凛！真的是你！”
昭凛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周婶。”
周婶拉着他的手，看了又看。
“我就知道，”她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昭凛愣住了。
周婶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梦见你了。”她说，“梦见你和你师兄，在山上，堆雪人。”
昭凛的心跳快了起来。
“周婶，你还梦见什么？”
周婶想了想。
“梦见你做饭。”她说，“梦见你给我送年糕。”
她笑了笑。
“梦见你说，只给师兄做饭。”
昭凛看着她，看着看着，眼眶也红了。
他握住她的手。
“周婶。”
“嗯？”
“谢谢你。”
周婶摇摇头。
“谢什么。”她说，“你们好好的就行。”
昭凛点点头。
“好好的。”
从周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周元送他到门口。
“昭凛。”
昭凛回过头来。
周元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奶奶说的那些，”他说，“是真的吗？”
昭凛想了想。
“真的。”
周元点点头。
他没再问。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昭凛。”
“嗯？”
“你们好好的。”
昭凛笑了。
“好。”
他转身走了。
走回那个小小的办公室。
走回那个等他的人身边。
那天晚上，昭凛把今天的事告诉了楚云岫。
楚云岫听着，没说话。
昭凛说完，看着他。
“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周婶一直记得。”他说。
昭凛点点头。
“记得什么？”他问。
楚云岫看着他。
“记得你。”他说，“记得我。记得那些年。”
昭凛愣住了。
他想起周婶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懂了。
那是记得。
是记得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是记得他们曾经在一起。
他忽然笑了。
“师兄。”
“嗯。”
“原来不只我们记得。”
楚云岫看着他。
“嗯。”
昭凛靠在他肩上。
“师兄。”
“嗯。”
“以后还会有更多人记得吗？”
楚云岫想了想。
“会的。”他说，“总会有人记得。”
昭凛点点头。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圆圆的，亮亮的，照在这个城市的上空。
照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
照着他们。
他忽然想起那年，他们在山上看月亮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月光。
也是这样的两个人。
他笑了。
“师兄。”
“嗯。”
“不管有没有人记得，”他说，“我都会来找你。”
楚云岫低头看着他。
“我也是。”
昭凛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的，可他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
藏着这一百年。
藏着无数个日日夜夜。
藏着这一眼。
他笑了。
他把脸埋回他怀里。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照着这个小小的办公室，照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着这两个相依的人。
照着这一百年的等待。
和这一百年的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