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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血色证言(三) 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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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血色证言(三)
案子结了之后,昭凛以为能歇几天。可第三天凌晨,电话又响了。这次不是老张,是楚云岫。他从实验室打来的。“昭凛,来一趟。”声音很平,可昭凛听出了什么。他没有多问,穿好衣服就出了门。
法医实验室在公安局大楼的地下一层,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眨眼。昭凛走进去的时候,楚云岫正站在解剖台前,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解剖台上没有尸体,只有几张照片,排成一排,在无影灯下白得刺眼。
昭凛走过去。“什么情况?”
楚云岫把报告递给他。“上周的案子,在河边发现的。当时以为是溺水,可我重新做了尸检。”他顿了顿,指着照片,“你看这里。”
昭凛低头看去。照片上是尸体的脖颈,放大到能看见毛孔。在喉结下方两厘米处,有一道极细的切口,不到一厘米长,像是一条被忽略的皱纹。可凑近了看,能看见皮肉微微向外翻着,边缘整齐——是刀切的。
“溺水的尸体不会有这种切口。”楚云岫说。他拿起另一张照片,是尸体的后脑,头发被剃掉了一小块。头皮上有一个针眼大小的孔,周围有极淡的淤血。“这里也有。他先从这里下针,注射了什么东西,让死者失去反抗能力。然后从前面下刀,割开气管,让血慢慢流进肺里。人是淹死的,淹在自己的血里。”
昭凛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这不像陈立的手法。”楚云岫点头。“不是他。陈立还在看守所里。这是另一个人。”
昭凛抬起头来。“连环杀手,模仿犯,还是巧合?”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都不是。”他把最后一张照片推过来。这张照片是死者的手掌,掌心朝上,被人用什么东西刻了一个字。很小,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昭凛凑近了看,是一个“一”字。
“这已经是第五个了。”楚云岫说。昭凛猛地抬头。“五个?”
楚云岫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档案,一份一份摆在解剖台上。“第一个,三个月前,城东废品站,死者是流浪汉。第二个,两个月前,城北工地,死者是民工。第三个,一个月前,城西垃圾场,死者是拾荒者。第四个,两周前,城南停车场,死者是夜班保安。第五个,上周,河边,死者是无业游民。”
他把每份档案翻开,指着照片上同样的位置。掌心,手腕,脚踝,胸口,后颈。每个地方都有一个字。连起来是:“一、二、三、四、五。”
昭凛看着那些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是怕,是某种很深的、很久远的熟悉感,从骨头里往外渗。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山洞里,他杀完最后一个人,也想过留下记号。想让人知道,是他做的。想让人知道,这是他的作品。
“他在数数。”昭凛说。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楚云岫看着他。“不是数数。是在计数。”昭凛摇头。“不一样。数数是数给别人听的。计数是数给自己听的。他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他在乎自己有没有做完。”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五个了。还会有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直到他数完。”
楚云岫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你见过这种。”不是问句。昭凛沉默了很久。“见过。在我脑子里。那些年,每杀一个人,我都在心里记一个数。一、二、三……一直记到十九。杀完最后一个,那个数就停了。可他不会停。”他看着窗外的黑暗。“因为他不是报仇。他是——需要。”
那个字在空气里飘了一下,落在无影灯下,照得雪亮。
第二天一早,昭凛去了档案室。他把近五年所有未破的失踪案卷都调出来,堆了满满一桌。周元来送早饭的时候,看见他埋在那堆卷宗里,吓了一跳。“昭凛,你一宿没睡?”昭凛抬起头来,眼睛布满血丝。“周元,帮我查个东西。”“什么?”“近十年,城东、城北、城西、城南,四个方向,有没有报过失踪的人?要那种没人管的,流浪的,独居的,死了都没人发现的。”周元愣了一下,没多问,坐下来开始查。
到中午的时候,周元抬起头来,脸色不太好。“有。城东三个,城北四个,城西两个,城南两个。一共十一个。”昭凛的手顿住了。“十一个?”周元点点头。“这些只是报了的。还有没报的……”他没说完。
昭凛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一个,加上已经发现的五个,是十六个。还会有多少个?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还在杀。一个接一个,像在完成一张清单。
下午,楚云岫来了。他带来了一份新的报告。“第六个找到了。城北废弃水塔,死者是流浪汉。”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尸体是被吊起来的,用铁链穿过锁骨,挂在塔顶的横梁上。血已经流干了,身体干瘪得像一具腊尸。掌心里刻着一个字:“六”。
昭凛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他在加速。”楚云岫点头。“前五个,每半个月一个。这一个,距离上一个只有五天。”
昭凛把照片放下。“他急了。或者,他的清单快到头了。”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城市地图,上面用红笔画着四个圈。城东,城北,城西,城南。四个方向,像是一个十字架。“他在这四个方向都杀过人,可他不止在这四个方向。”他用笔把四个圈连起来,画了一个圆。圆心是城市最中心的地方——老城区。
“他在绕圈。从外面往里绕。每杀一个,就往里近一步。”他看着那个圆心。“最后会到那里。”周元凑过来,看着那个圆心。“老城区?那里有什么?”
昭凛没有回答。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山洞。他杀完最后一个人,从山里走出来,走回那个院子。那个院子,是他的圆心。不管杀了多少人,最后都要回到那里。因为师兄在那里。这个人的圆心在哪里?他有什么要回去的地方?
“查。”昭凛说,“查老城区,有没有什么废弃的、和他有关的地方。屠宰场、医院、殡仪馆、垃圾站。能杀人的地方,能藏人的地方。”
周元查了一个小时,查到了。“老城区有一家废弃的殡仪馆,十年前关闭的。老板姓韩,韩德明,六十二岁,以前是殡葬工。五年前失踪,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顿了顿,“他儿子也是殡葬工,二十年前死了,死在殡仪馆里。自杀,用殡仪馆的工具,把自己……”他没说下去。
昭凛接过档案,翻开。第一页是照片,殡仪馆的老照片,灰扑扑的,像一张遗照。第二页是韩德明的档案,黑白证件照,一个很瘦的中年男人,眼睛凹陷下去,黑眼圈很重。第三页是他儿子的档案。照片上是个年轻人,很瘦,很白,眼睛很空。死因:自杀,用防腐剂注射进血管,全身血液被替换成防腐液,尸体至今没有腐烂。
昭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双空的眼睛,他见过。在陈立眼睛里见过,在自己眼睛里见过,在镜子里见过。那是杀了很多人才有的眼神,是看了太多死亡才有的眼神。
“是他。”昭凛说,“韩德明。他儿子死了以后,他疯了。杀那些没人要的人,是在给他儿子陪葬。一个,两个,三个……杀到够了,他就停。”
老张调了队里所有的人,连夜包围了那家废弃殡仪馆。
昭凛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铁门。门很旧,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的锈。门缝里飘出一股味道——福尔马林,消毒水,还有别的什么,很甜,很腻,像是花腐烂的味道。楚云岫站在他身后。“我跟你进去。”
昭凛没有回头。“好。”
推开门的时候,铰链发出尖锐的响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出那些废弃的设备——告别厅的椅子,火化炉的铁门,冷藏柜的把手。墙上有暗褐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锈。
昭凛走在前面,楚云岫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大厅里响着,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他们穿过大厅,走进后面的工作区。走廊很长,两边是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空气越来越浓,那股甜味重得像是实体,黏在喉咙里,让人喘不上气。昭凛推开一扇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那是原来的防腐室。房间中央有一张不锈钢台子,台子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尸体。被换过血的尸体,皮肤呈现一种蜡样的白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胸腔被打开了,肋骨被掰断,向外翻着,露出空荡荡的胸腔。心脏不见了。腹腔也被打开了,肠子被取出来,盘成圆形,摆在尸体旁边,像一盘蛇。
掌心里刻着一个字:“七”。
昭凛站在门口,看着那具尸体。“第七个。”他说。
楚云岫走过去,看了看那具尸体。“死亡时间,十二小时以内。”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中午。他还在。”
昭凛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微弱,像是蜡烛的光。昭凛推了推门,没推开。他抬起脚,踹开。
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房间很小,像是一间办公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点着一支蜡烛,烛光摇摇晃晃的,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墙上贴满了照片,不是尸体的照片,是活人的。街上的,路边的,公园里的,车站前的。那些人不知道自己被拍了,笑着,走着,活着。照片上用红笔写着数字,从八一直到二十二。
桌前坐着一个人。很瘦,很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桌上的一张照片。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昭凛看着那双眼睛。空的,什么都没有。和陈立一样,和自己一样。可多了一样东西——他在笑。
“你们来了。”韩德明说,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我等你们很久了。”
昭凛走进去,站在他面前。“韩德明。”韩德明点点头。“是我。”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照片,是个年轻人,很瘦,很白,眼睛很空。“这是我儿子。他死了二十年了。我每天都在想他。想他活着的时候,想他死的时候。想他躺在那张台子上,血被抽干,防腐液打进去,变成现在的样子。”他抬起头来,看着昭凛。“你见过他吗?在下面,防腐室里。他很好看,是不是?”
昭凛没有说话。
韩德明低下头,继续看着那张照片。“我杀的那些人,都是给他陪葬的。他们活着的时候没人要,死了也没人要。我给他们换血,开膛,摆好,让他们好看一点。这样他们就能陪我儿子了。”他笑了笑。“他已经有十六个了。还差六个。二十二个,他活着的时候二十二岁。够了,就够了。”
昭凛看着他。“你杀不了六个了。”
韩德明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在等你们来。”他看着昭凛,“你杀过人,是不是?”昭凛没有否认。“杀过。”韩德明的眼睛亮了一下。“杀了多少?”“十九个。”韩德明点点头。“够多了。够多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凸起,皮肤上满是老年斑。手指在微微发抖。“我杀不动了。老了,没力气了。所以你们来了,正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刀,很旧,很钝,刀柄上缠着发黑的胶带。他把刀放在桌上。“你们抓我吧。我不跑了。”
昭凛拿起那副手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屋子里响了一下,很脆。韩德明把手伸出来,昭凛铐住他的手腕。手铐大了,挂在骨头上,晃来晃去。
韩德明低头看着那副手铐,看了一会儿。“谢谢你。”他说。昭凛看着他。“谢什么?”韩德明想了想。“谢你来。我儿子走的时候,没人来。现在有人来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墙上那些照片。“那些数字,不是他们死的时候。是他们的生日。我儿子死的那天,是他的生日。二十二岁生日。”
警车开走了。红蓝的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
昭凛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灰蒙蒙的,像一张旧照片。楚云岫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在想什么?”昭凛沉默了很久。“在想他儿子。”
楚云岫看着他。昭凛没有看他,看着远处那片灰白的天。“他儿子自杀,用防腐剂换了自己的血。躺在那个台子上,看着自己的血流干,看着防腐液打进去。他不想死,可他不想活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爹找了二十年,找了十六个人给他陪葬。十六个没人要的人,死了都没人知道的人。”他顿了顿。“那些人的爹呢?有没有人在找他们?”
楚云岫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昭凛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师兄。”他喊。“嗯。”“谢谢你找我。”
楚云岫的手顿了顿。然后把他拉进怀里。昭凛靠在他怀里,听着那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那年山洞里不一样,那时候他满身是血,没有人找他。现在有人找了,有人等了,有人在这里。
“昭凛。”楚云岫喊他。“嗯?”“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你。”
昭凛把脸埋在他怀里。“嗯。我知道。”
天亮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那扇生锈的铁门上,照在那块褪色的招牌上,照在他们身上。殡仪馆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字:“往生安息。”字迹已经模糊了,可还看得清。
昭凛看了一会儿。“师兄。”“嗯。”“走吧。回家。”
楚云岫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到车边,昭凛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些照片还在墙上,那些数字还在,那个人还在看守所里,数着他的二十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去的路上,昭凛一直没说话。楚云岫开着车,也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响。
进了市区,昭凛忽然开口:“师兄。”“嗯。”“韩德明说他儿子死的时候,没人去。等了二十年,才等到有人去。”他顿了顿,“他说的不是警察。是有人去那里,有人看见他儿子,有人记得他儿子。”
楚云岫没有说话。昭凛看着窗外。“那些没人要的人,死了都没人知道。可韩德明记得他们。杀了他们,摆好他们,给他们刻字。让他们有名字,有数字,有人记得。”他顿了顿。“他疯了。可他知道,没人记得的活着,比死了还惨。”
楚云岫把车停在路边。他转过头来,看着昭凛。昭凛也看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着光,盛着那些没人要的人,盛着他。“昭凛。”楚云岫喊他。“嗯。”“我记得你。不管你做了什么,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记得你。”
昭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和那年雪地里一样。“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能停。”
那天下午,昭凛回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