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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血色证言(四) , ...

  •   番外·血色证言(四)

      韩德明的案子结了之后,昭凛以为能喘口气。可这个城市不给他机会。这次不是连环杀手。这次是另一个案子,只有一具尸体。可这具尸体,比之前的那些加起来都让他不安。

      电话是楚云岫打来的,凌晨一点。“昭凛,来实验室。有东西给你看。”声音很平,可昭凛听出了什么。他没有多问,穿好衣服就出了门。

      法医实验室在地下一层,凌晨的时候更冷,冷得骨头都在疼。灯管还是那些坏了一半的,忽明忽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喘气。楚云岫站在解剖台前,解剖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昭凛走过去,看着那样东西。是一只手。

      人的左手,从手腕关节处被完整切下来。切口很整齐,是用某种很锋利的工具切的。血已经放干了,皮肤呈现一种灰白色,在无影灯下像蜡像。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着什么。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泥土,没有血污。这只手被保养得很好,像是活着的时候一样。

      “在哪里发现的?”昭凛问。

      楚云岫没有回答。他把一份报告推过来。“今天下午,城东公园,垃圾桶里。没有其他部分。只有这只手。”他顿了顿,“指纹查过了,没有匹配。DNA还在比对。可我从切口看,不是死后切的。是活着的时候切的。切口边缘有组织收缩的痕迹,说明切的时候血液循环还在继续。他是活着的,被人按住,手被切下来,然后血被止住。他没死。”

      昭凛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报案的人呢?”“公园保洁员,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已经问过了,什么都不知道。”昭凛点点头。“还有别的吗?”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有。”他走到后面的冷藏柜,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张纸条,很旧,很皱,边角都卷起来了。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用很旧的墨水,很旧的字迹:“第三只。”

      昭凛接过那张纸条,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第三只?前面还有两只?”

      楚云岫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另外两个证物袋,放在解剖台上。里面是两张纸条,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字不同。第一张写着:“第一只。”第二张写着:“第二只。”

      昭凛看着那三张纸条。“纸条是在哪里发现的?”楚云岫看着他。“和手一起。包在布里,塞在垃圾桶最底下。”昭凛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弃尸。是展示。他把手放在那里,是让人发现的。他在告诉别人,他在做一件事。一件需要数数的事。”

      他想起韩德明的数字,想起陈立的计数。不一样。陈立是计数,韩德明是陪葬。这个人在做什么?他数的是什么东西?

      “手。”楚云岫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什么?”楚云岫指着那只手。“你看这里。”他用镊子轻轻拨开手腕切口的边缘。昭凛凑近看去。在切口的深处,靠近骨骼的地方,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很小,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一个“三”字。

      昭凛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另外两只手的照片。第一只手的切口深处,刻着一个“一”字。第二只手的切口深处,刻着一个“二”字。

      “他在编号。”楚云岫说。

      昭凛摇头。“不是编号。是签名。他每做一件事,就签一个名。这件事做完,就签完。然后做下一件。”他顿了顿。“可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做一件事,一件需要很多步骤的事。手只是其中的一步。”

      那天晚上,昭凛没有回去。他在实验室待了一夜,翻遍了所有近期的失踪案卷,没有找到任何关于“丢失的手”的报案。没有人报警说自己的手被切了。那个人没有报警。那个人可能已经死了。或者,还活着,被关在什么地方,等着被切下一部分。

      凌晨四点,楚云岫端了一杯咖啡进来。昭凛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头。“师兄,你觉得他在做什么?”

      楚云岫在他对面坐下。“不知道。可他在做一件很慢的事。第一只手,是一个月前。第二只手,是两周前。第三只手,是一周前。时间在缩短。他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快。”他顿了顿。“他在练习。”

      昭凛的手顿了一下。“练习什么?”

      楚云岫没有回答。可他看着昭凛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说:你知道是什么。

      昭凛放下咖啡杯,走到窗边。外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山洞里,他也是这样。一刀一刀,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剥皮,剔骨,挖心。第一具尸体用了两个时辰,第二具用一个半,第三具用一个。他越杀越快,越杀越熟练。可他不是在练习。他是在杀人。这个人在练习什么?练习杀人,还是练习别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师兄,你说这些手是活着的的时候切的。那切完以后呢?血止住了,人还活着。那个人去哪里了?”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这些手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甲缝很干净。不是他自己剪的,是有人给他剪的。有人在养着他。”

      昭凛转过头来。“养着他?”

      楚云岫点头。“这些手没有老茧,没有伤痕,皮肤很光滑。这个人不干活,不做事,每天就是被人养着,等人来切他的手。”

      昭凛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那只手很白,很干净,像是活着的时候一样。可它是死的,被切下来,包在布里,塞在垃圾桶底下。它的主人还活着,被人养着,等着被切下一部分。

      “他在做一件东西。”昭凛说。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一件需要很多材料的东西。手、脚、眼睛、耳朵、鼻子、舌头……”他没说下去。楚云岫也没说。他们都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老张来了。他看了那些手和纸条,脸色很差。“昭凛,你有什么想法?”

      昭凛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红点。城东公园,第一个垃圾桶。城北商场,第二个垃圾桶。城南菜市场,第三个垃圾桶。三个点,形成一个三角形。圆心是城市最中心的地方——老城区。

      “他在绕圈。”昭凛说,“从外面往里绕。每放一只手,就往里近一步。最后会到那里。”他用笔在圆心画了一个圈。老城区。

      老张看着那个圈。“那里有什么?”

      昭凛没有回答。他想起韩德明的殡仪馆,想起陈立的屠宰场。那些废弃的地方,那些没人去的地方,那些藏着秘密的地方。这个人的圆心是什么?他要去哪里?

      “查。”昭凛说,“查老城区,有没有什么废弃的、和医学有关的地方。医院、诊所、药厂、实验室。能藏人的地方,能做手术的地方。”

      周元查了一上午,查到了一条。“老城区有一家废弃的医学院,十五年前关闭的。解剖教研室,专门教人体解剖的。有个教授,姓沈,沈柏年,七十三岁。十五年前医学院关闭以后,就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顿了顿,“他有个儿子,也是学医的,二十年前死了。车祸,尸体被车碾过,不成形了。沈柏年把儿子的尸体带回家,再也没有还回来。”

      昭凛接过档案,翻开。第一页是医学院的老照片,灰扑扑的,像一张遗照。第二页是沈柏年的档案,黑白证件照,一个很瘦的老人,眼镜片很厚,眼睛凹陷下去。第三页是他儿子的档案,照片上是个年轻人,很白,很瘦,眼睛很空。死因:车祸,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内脏破裂,当场死亡。

      昭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沈柏年。他儿子的尸体不成形了,他把尸体带回家。十五年了,他在做什么?在把他儿子拼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那些手,是材料。他在做一件东西,一件需要很多材料的东西。手、脚、眼睛、耳朵、鼻子、舌头。把那些东西拼在一起,拼成一个人。他儿子。”

      老张带队去了那家废弃的医学院。

      昭凛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铁门。门很旧,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的锈。门缝里飘出一股味道——福尔马林,防腐剂,还有别的什么,很甜,很腻,像是花腐烂的味道。楚云岫站在他身后。“我跟你进去。”

      昭凛没有回头。“好。”

      推开门的时候,铰链发出尖锐的响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出那些废弃的设备——教室的桌椅,黑板上还写着字,是人体骨骼的名称。走廊很长,两边是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空气越来越浓,那股甜味重得像是实体。

      他们穿过大厅,走进后面的解剖楼。楼梯很窄,铁栏杆上全是锈,踩上去吱呀吱呀的。二楼是解剖室,门开着。

      手电筒照进去的时候,昭凛站住了。

      房间很大,中央有一张不锈钢解剖台,台子上放着一样东西。不是尸体,是一个人形。用各种部分拼起来的人形。手,脚,躯干,头颅。可那些部分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颜色不一样,大小不一样,皮肤纹理不一样。被缝在一起,用很细的线,一针一针,缝得很仔细。躯干是灰白色的,左手是黄皮肤,右手是白皮肤,左腿很粗,右腿很细。头颅被放在最上面,五官被拆开了,又重新拼在一起。眼睛一只大一只小,鼻子歪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掌心里刻着字。左手是“七”,右手是“八”。脚底也有字,左腿是“九”,右腿是“十”。躯干上刻着“十一”。头颅的额头上刻着“十二”。十二个部分,来自十二个人。

      昭凛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形。那些部分被拼在一起,缝在一起,变成一个人。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由十二个活人拼成的人。那些人的手还在,脚还在,身体还在。可他们被切了一部分,拿去拼另一个人。那个人还活着,被人养着,等着被切下一部分。

      “他在做他儿子。”昭凛说。声音很平,在空旷的解剖室里回荡。

      楚云岫走过去,看着那个人形。那些缝合线很细,很密,是外科医生的手法。“他做了十五年。一年一个部分。现在做到第十二个。”

      昭凛点头。“还差十个。二十二个部分,他儿子死的时候二十二岁。”

      他走进房间,走到解剖台前,看着那个人形。那些部分被拼在一起,缝在一起,变成一个人。不人不鬼的东西。可它被做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针都缝得整整齐齐,像是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山洞里。他也是这样,一刀一刀,很认真,很仔细。觉得好看。现在看着这个人形,他只觉得冷。

      “沈柏年。”昭凛说。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们来了。”

      昭凛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人。很瘦,很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戴着橡胶手套,上面有暗红色的痕迹。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形,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好看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我做了十五年。还差十个。十只手,十只脚,五个躯干,五个头颅。够了。就够了。”

      昭凛看着他。“沈柏年,你被捕了。”

      沈柏年点点头。他走进来,走到解剖台前,看着那个人形。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颗头颅。“这是我儿子。他死的时候,不成形了。碎了,烂了,拼不回来了。所以我找别人。找那些活着也没人管的人,切一部分,拿回来,拼给他。”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部分。“他们活着的时候没人要,死了也没人记得。可我记得。我把他们的一部分拼在我儿子身上,他们就活了。永远活着。”

      昭凛看着他。“他们活着。你切了他们的手,他们的脚,他们的身体。他们还活着,被你养着。等你去切下一部分。”

      沈柏年点点头。“是。他们还活着。我给他们打麻药,切的时候不疼。切完止血,包扎好,养着。等伤口好了,再切下一部分。”

      他笑了笑。“他们很乖。不叫,不跑,就躺在那里,等我切。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在做一件好事。在帮我儿子活过来。”

      昭凛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空的,什么都没有。和陈立一样,和韩德明一样,和自己一样。可多了一样东西——他在笑。那种笑,是做了很久、终于做完的笑。是看着他儿子活过来的笑。

      昭凛拿出手铐。“沈柏年。”

      沈柏年把手伸出来。昭凛铐住他的手腕。手铐大了,挂在骨头上,晃来晃去。沈柏年低头看着那副手铐,看了一会儿。“谢谢你。”他说。

      昭凛看着他。“谢什么?”

      沈柏年想了想。“谢你来。我儿子死的时候,没人来。现在有人来了。”他回头看着那个人形。“他活了。有人看见他了。”

      警车开走了。红蓝的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

      昭凛站在医学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灰蒙蒙的。楚云岫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在想什么?”

      昭凛沉默了很久。“在想那些被他养着的人。十二个人,被切了手,切了脚,切了身体。还活着,躺在什么地方,等着人去救他们。”

      楚云岫看着他。“已经找到了。在地下室,还活着。十二个人,都活着。送医院了。”

      昭凛点点头。“那就好。”他顿了顿,“那些被切的部分,缝在那个东西上面。拿不回来了。他们会带着那些伤口,活一辈子。”

      楚云岫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昭凛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师兄。”“嗯。”“那些人,被切了手,切了脚,可他们还活着。还会有人记得他们。”

      楚云岫把他拉进怀里。昭凛靠在他怀里,听着那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昭凛。”“嗯?”“不管你的手上有没有伤口,我都记得你。”

      昭凛把脸埋在他怀里。“嗯。我知道。”

      天亮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那扇生锈的铁门上,照在那块褪色的招牌上,照在他们身上。医学院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字:“仁心仁术。”字迹已经模糊了,可还看得清。

      昭凛看了一会儿。“师兄。”“嗯。”“走吧。回家。”

      楚云岫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昭凛一直没说话。楚云岫开着车,也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响。

      进了市区,昭凛忽然开口:“师兄。”“嗯。”“沈柏年说他儿子死的时候,没人去。等了十五年,才等到有人去。他说的不是警察。是有人去那里,有人看见他儿子,有人记得他儿子。”他顿了顿,“他疯了。可他知道,没人记得的活着,比死了还惨。”

      楚云岫把车停在路边。他转过头来,看着昭凛。昭凛也看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着光,盛着那些被切了手的人,盛着他。

      “昭凛。”楚云岫喊他。“嗯。”“我见过你的伤口。那些年,你手上的血,洗不干净。可我记得你。不管你的手是什么样的,我都记得你。”

      昭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和那年雪地里一样。“我知道。所以我能停。”

      那天下午,昭凛回了局里。老张正在写报告,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昭凛,沈柏年的案子,你怎么看?”

      昭凛在他对面坐下。“他疯了。可他说的那些话,有真的。那些人,确实没人要。被切了手,切了脚,都没人报警找他们。如果不是他切了他们,那些人永远都不会被人看见。”他顿了顿,“这不是替沈柏年开脱。他伤了人,就该判。可那些人,那些没人要的人,他们活着的时候没人看见,被切了也没人看见。沈柏年看见了。用他的方式。”

      老张看着他。“昭凛,你变了。”

      昭凛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老张想了想。“以前你看案子,是看证据,看动机,看手法。现在你看的是人。这是好事。说明你活着。”

      从局里出来,天已经黑了。昭凛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的赶着回家,有的赶着去吃饭,有的赶着去约会。他们活着,被人记得,被人等。他想起那些被切了手的人,他们被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人会来找他们?他想起沈柏年的儿子,二十年前被车碾过,不成形了,有没有想过他爹会拼他十五年?

      “昭凛。”

      他回过头。楚云岫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回家。”

      昭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走过去,接过那件外套。“好,回家。”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梦里他站在那个山洞里,火光映在洞壁上,影子晃来晃去。那个人在他脚下,已经不动了。他手里握着一颗心,还在跳。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颗心放在石头上。他站起来,走出山洞。外面在下雪,很大,铺天盖地的。他站在雪地里,满身是血。雪落在他身上,化了,变成水流下去。他洗了很久,可洗不干净。

      然后有人走过来。一件大氅披在他身上。他抬起头。是楚云岫。“师兄。”他喊。楚云岫看着他。“回家。”

      他从梦里醒过来。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他转过头。楚云岫睡在旁边,呼吸绵长,眉眼舒展。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挪过去,缩进他怀里。楚云岫的手动了动,搭在他背上。他闭上眼睛。

      “师兄。”他轻轻喊。楚云岫没有醒,可他的手收紧了。昭凛笑了。把脸埋在他怀里。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照着这两个相依的人,照着那些已经过去的、正在进行的、将要来的日子。照着他,照着他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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