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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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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十二
一
昭凛第一次注意到“二十二”这个数字,是在韩德明的案子里。
那个老殡葬工坐在蜡烛前,墙上贴着二十二张照片,桌上放着他儿子的遗照。他说他儿子死的时候二十二岁,所以他杀了十六个人,还差六个,凑够二十二个,给他儿子陪葬。
昭凛当时觉得,这是一个疯子的执念。数字而已,一个父亲失去了儿子,把丧子之痛换算成一个数字,然后杀了那么多人去填满它。案子结了之后,他把这个数字忘了。
直到沈柏年的案子。
那个老教授站在解剖台前,看着那个由十二个人的部分拼成的人形。他说他儿子死的时候二十二岁,所以他要找二十二个部分——十只手,十只脚,五个躯干,五个头颅。一个部分对应一年,把儿子的生命重新拼凑完整。
昭凛站在那个解剖台前,看着那个人形,忽然想起韩德明。也是二十二。他想起陈立——屠宰场的陈立,杀了四个人,挂在铁钩上,掌心刻着数字。他没有提到二十二,可他的计数从一到四,如果没被抓,会数到几?
他不知道。可他忽然觉得,二十二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隐隐地疼。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楚云岫的手搭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在想什么?”“在想二十二。”昭凛说,声音很轻,“韩德明的儿子二十二岁死,沈柏年的儿子二十二岁死。陈立呢?他有没有一个二十二岁的人?”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查查看。”
昭凛翻过身来,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师兄,你觉得这只是巧合?”
楚云岫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很静,很深。
昭凛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坐起来。“师兄,你说,我杀的那十九个人,他们多大?”
楚云岫也坐起来。他看着昭凛,看了很久。“你从来没问过。”
昭凛点点头。“杀的时候不想知道,杀完了更不想知道。现在忽然想知道了。”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最大的是四十七,最小的是——”他顿了顿,“二十二。”
昭凛的心跳停了半拍。“二十二?”
楚云岫点头。“最后一个。在山神庙里杀的那个,二十二岁。”
昭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那个山洞,火光中,那个人在他脚下,他剥了他的皮,挖了他的心。那个人二十二岁。他杀的最后一个人,二十二岁。他杀了十八个人,然后停下来,等了很久,才杀最后一个。最后一个,二十二岁。
“我为什么等了那么久?”他问,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楚云岫看着他。“因为你不想杀。”
昭凛愣住了。“什么?”
楚云岫的目光很深。“前面十八个,你杀得很快。找到就杀,没有犹豫。可最后一个,你找了很久,找到了,没有马上杀。你跟踪他,看着他,等了很多天。你不想杀他。”
昭凛看着楚云岫,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干净,什么也没有。可他记得,那些血,那些刀,那颗心。那个人二十二岁,和他杀的第一个人一样大。他杀的第一个人,也是二十二岁。他忽然明白了。不是二十二岁有什么特别。是他把那些人都当成了一个人。一个二十二岁的人。他杀的不是仇人,是一个影子。
“师兄。”他喊,声音在抖。楚云岫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昭凛靠在他怀里,听着那心跳。“我在。”楚云岫说。
二
第二天一早,昭凛去了档案室。他把那十九个人的档案都调出来,一本一本地翻开。最大的四十七,最小的二十二。可大部分,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间。他一个一个看,看着那些照片,那些名字,那些年龄。
第一个人,二十二岁。第七个人,二十三岁。第十一个人,二十五岁。第十三个人,二十四岁。第十九个人,二十二岁。
他把那些档案合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那年,他五岁,躲在地窖里。那些人冲进来,杀了他爹,糟蹋了他娘。他不知道他们多大,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他只记得那些手,那些声音,那些笑。后来他长大了,开始找他们。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杀。他不在乎他们多大,不在乎他们是谁,只在乎他们是那些人。可那些人,不是这些年轻人。那些年轻人,是那些人的儿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他在山洞里杀最后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说了什么。他当时没听清,也不想听。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我爹是……你杀我爹……”那个人说的是这个。那个人不是仇人,是仇人的儿子。他杀了仇人的儿子,二十二岁。和他杀的第一个人一样大。和他自己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一样大。他把那些人杀了,又把他们的儿子杀了。一代一代,杀到最后一个,杀不动了。不是因为杀完了,是因为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一样。是儿子的眼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很蓝,蓝得发假。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蓝,看了很久。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楚云岫走进来,站在他身边。“查到了?”昭凛点点头。“那些人,不是仇人。是仇人的儿子。最后一个,二十二岁,和我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一样大。和我自己一样大。”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杀了十九个人,十八个是仇人的儿子,一个是仇人。最后一个,是儿子。”
楚云岫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昭凛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师兄。”“嗯。”“我杀的那十九个人,有十八个,他们的爹被我杀了。我把他们爹杀了,又把儿子杀了。杀到最后,杀不动了,因为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楚云岫把他拉进怀里。昭凛靠在他怀里,听着那心跳。“不是你的眼睛。”楚云岫说。昭凛抬起头来。楚云岫看着他。“你杀的那个人,他的眼睛是空的。你的眼睛不是。你的眼睛里有东西。”
昭凛愣住了。“有什么?”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有我。”
昭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把脸埋回他怀里。“师兄。”“嗯。”“你一直在。”
楚云岫轻轻拍着他的背。“一直在。”
三
下午,老张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脸色很凝重。“昭凛,你看这个。”
昭凛接过来,翻开。是一份旧案卷,二十年前的。案子发生在城东的一个小区,一个男人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然后自杀。妻子三十二岁,儿子五岁。杀人原因不明,没有遗书,没有征兆。那个男人叫沈默,是个中学老师。他的儿子叫沈念。
昭凛看着那个名字。“沈念。沈柏年的儿子?”
老张点头。“沈柏年的儿子,二十年前车祸死的那个。可车祸是假的。他儿子不是车祸死的,是被他爹杀的。”他翻开下一页,“沈柏年年轻时是医学院的教授,专门教解剖。他妻子生沈念的时候难产死了,沈柏年一个人带大儿子。沈念从小就聪明,十六岁考上医学院,跟着他爹学解剖。可沈念不想学医,想学画画。沈柏年不让,逼他学。沈念十八岁那年,精神出了问题,被送进医院。诊断是妄想症,总觉得有人在解剖他。沈柏年把他接回家,自己治。治了四年,没治好。沈念二十二岁那年,沈柏年给他注射了过量的镇静剂,沈念死了。然后沈柏年伪造了车祸现场,把尸体碾碎,对外说儿子是车祸死的。”
昭凛看着那份档案,看了很久。“所以沈柏年杀了他儿子。然后花了十五年,用别人的部分拼他儿子。因为他把儿子弄碎了,所以要拼回去。”
老张点头。“是。可还有一件事。”他翻开另一页,“沈念的妄想症,不是天生的。是沈柏年教的。沈念从小就在解剖室里长大,看的不是画册,是尸体。沈柏年教他认骨骼,认肌肉,认内脏。沈念五岁的时候,就能说出人体所有骨骼的名称。可沈念不想学。他想画画。沈柏年不让他画。沈念就偷偷画。画那些尸体,画那些骨骼,画那些被切开的肌肉。后来沈念疯了,因为他分不清活人和尸体。他看着活人,看见的是骨骼和肌肉。他看着他爹,看见的是一具骷髅。二十二岁那年,他对他爹说:‘爸,你把我解剖了吧。我想看看自己里面是什么样的。’沈柏年就给他打了针。”
昭凛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想起沈柏年看着那个人形的眼神,那种笑,是做了很久、终于做完的笑。是看着他儿子活过来的笑。可他儿子不是活过来的,是被他杀死的。他用十五年的时间,把儿子拼回去,因为他把儿子弄碎了。
“二十二。”昭凛说,“沈念二十二岁死,韩德明的儿子二十二岁死。陈立呢?”
老张翻开另一份档案。“陈立,四十五岁,屠宰场工人。他的儿子陈小兵,二十二岁,三年前失踪。至今没有找到。”
昭凛的手顿住了。“失踪?”
老张点头。“陈小兵,二十二岁,无业。三年前从家里出去,再也没有回来。陈立报了案,可一直没有找到。陈立从那以后就变了,不跟人说话,不出门,一个人待在家里。然后他开始杀人。杀那些没人要的人,挂在钩子上,摆好。”
昭凛想起陈立的眼神。空的,什么都没有。可那不是杀人的空,是失去儿子的空。他儿子失踪了,二十二岁。他找不到儿子,就杀别人。杀那些和他儿子一样大的人,挂在钩子上,摆好。像是在等他儿子回来。
“二十二。”昭凛说,“都是二十二。韩德明的儿子二十二岁自杀,沈柏年的儿子二十二岁被杀,陈立的儿子二十二岁失踪。他们都在找一个二十二岁的人。一个回不来的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老张。“我呢?我杀的那十九个人,有十八个是仇人的儿子。他们的爹被我杀了,他们来找我报仇。最大的二十二岁?不,最大的四十七,是仇人本人。最小的二十二,是最后一个。那个儿子,二十二岁。他来找我报仇,因为他爹被我杀了。我把他杀了,和他的爹一样。一代一代,杀到二十二岁,杀不动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杀的第一个人,也是二十二岁。那个人是仇人。我杀的最后一个,也是二十二岁。那个人是仇人的儿子。我杀了一个循环,从二十二开始,到二十二结束。二十二,是我开始杀人的年纪。也是我结束杀人的年纪。”
老张看着他。“昭凛,你没事吧?”
昭凛抬起头来,笑了笑。“没事。只是忽然明白了。”
四
那天晚上,昭凛没有回去。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些档案。二十二,二十二,二十二。每一个案子里,都有一个二十二岁的人。死了,失踪了,被杀了。每一个凶手,都有一个二十二岁的儿子。或者,他自己就是二十二岁。他想起韩德明的话:“我儿子死的时候,二十二岁。所以我找二十二个人给他陪葬。”他想起沈柏年的话:“我儿子死的时候,二十二岁。所以我找二十二个部分把他拼回去。”他想起陈立的话,没说完的话:“我儿子失踪的时候,二十二岁。我找不到他,就杀别人。杀那些和他一样大的人,挂在钩子上,等他回来。”
他想起自己。他杀人的时候,也是二十二岁。他杀的第一个人,二十二岁。他杀的最后一个,也是二十二岁。二十二,是一个开始,也是一个结束。是仇恨的开始,是杀人的结束。是那些人儿子的年纪,是他自己的年纪。是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年纪。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灯光亮着,星星点点的。那些灯光下面,有多少个二十二岁的人?活着的,死了的,失踪的。有多少个父亲在找他们?有多少个母亲在等他们?
他忽然想起楚云岫。那年他二十二岁,杀完最后一个人,从山洞里走出来,满身是血。楚云岫站在山神庙外面,看着他。没有问,没有怕,只是把大氅披在他身上。“回家。”他说。那时候他不知道,楚云岫也在找一个二十二岁的人。找他。他在雪地里等了三天,等他回来。他找的不是儿子,是他。可是一样的。都是找一个回不来的人。
他拿出手机,给楚云岫发了一条消息:“师兄,我明白了。”很快,消息回了:“明白什么?”“二十二,不是数字。是回不来的人。韩德明的儿子回不来,沈柏年的儿子回不来,陈立的儿子回不来。你也在找一个回不来的人。我。”楚云岫没有回消息。可三分钟后,他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有点乱,眼睛却很亮。“你怎么来了?”昭凛问。楚云岫走进来。“怕你不在。”昭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在。”
楚云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双眼睛淡淡的,可他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藏着那些年,藏着那些等待,藏着这句话。“我知道。所以我来接你。”
昭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师兄。”“嗯。”“谢谢你等我。”
楚云岫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五
那之后,昭凛开始查一个东西。他查了所有关于二十二岁的档案,查了所有失踪人口,查了所有未破的案子。他找到了一百三十七个二十二岁的人,失踪了,死了,被杀了。一百三十七个。他们的父亲,有的在找,有的在等,有的已经疯了。韩德明疯了,沈柏年疯了,陈立疯了。他呢?他没有疯,因为他找到了。他找到了那个二十二岁的人——他自己。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梦里他站在那个山洞里,火光映在洞壁上,影子晃来晃去。那个人在他脚下,已经不动了。他手里握着一颗心,还在跳。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颗心放在石头上。他站起来,走出山洞。外面在下雪,很大,铺天盖地的。他站在雪地里,满身是血。雪落在他身上,化了,变成水流下去。他洗了很久,可洗不干净。然后有人走过来。一件大氅披在他身上。他抬起头。是楚云岫。“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