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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血色证言(五) , ...

  •   番外·血色证言(五)

      案子都结了之后,昭凛以为能歇几天。可这个城市不给他机会。

      这次不是连环杀手,不是分尸案,不是失踪案。这次是另一个东西。老张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昭凛,城西河滩,过来看看。带楚老师一起。”

      昭凛到的时候,天还没亮。河滩上拉起了警戒线,几盏应急灯把沙地照得惨白。风很大,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别的东西。

      楚云岫已经在了。他蹲在沙滩上,面前是一样东西。

      昭凛走过去,站住了。

      沙滩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具被拼起来的东西。躯干是男人的,胸口的皮肤很白,毛发浓密。四肢却是女人的,纤细光滑,指甲上还涂着红色的甲油。头颅是另一个人的,头发被剃光了,头皮上布满细密的缝合线,像是被拆开又重新缝过的布娃娃。

      躯干上刻着字。不是数字,是一个名字:“沈念。”

      昭凛看着那个名字,心跳快了起来。“沈念?沈柏年的儿子?”

      楚云岫点头。他站起来,把手套摘了。“不止。你看这里。”他走到那具东西的另一侧,指着躯干的侧面。那里还有一行字,很小,很浅,刻在肋骨的位置:“第一件作品。献给我的儿子。他二十二岁。”

      昭凛蹲下来,看着那行字。字迹很旧,不像刚刻的,像是刻了很久,被砂石磨过,又被重新描过。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行字。指尖触到那些刻痕,很深,很用力,像是在石头上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怕它消失。

      “不是一个人做的。”楚云岫说。他拿出几张照片,是在沙滩上发现的,被压在躯干下面。照片上是一个人,很瘦,很老,穿着灰色的旧外套,站在一扇铁门前。那扇门昭凛认识——是沈柏年的医学院。“沈柏年?”昭凛问。

      楚云岫摇头。“不是。你看他的眼睛。”昭凛凑近看。照片上的人,眼睛很亮,不是沈柏年那种空的眼神,是另一种东西。是做了很久、终于做完的那种亮,是看着什么东西活过来的那种亮。是儿子看父亲的眼神。

      “沈念没死。”昭凛说。声音很轻,在风里飘了一下,落在那些应急灯下,照得雪亮。

      老张走过来,脸色很差。“DNA比对过了。躯干上的肌肉组织和二十年前沈柏年案子里的证物匹配。是沈柏年的。”他顿了顿,“四肢和头颅,没有匹配。不在任何数据库里。”

      昭凛站起来,看着那具被拼起来的东西。躯干是父亲的,四肢和头颅是别人的,拼在一起,刻着儿子的名字。这是献给他儿子的作品。沈念没死,他在做一件事,一件需要很多材料的事。把父亲拼回去,用别人的部分。和他父亲做的一样,只是反过来。他父亲用别人的部分拼他,他用别人的部分拼他父亲。他在等他父亲活过来。

      “查沈念。”昭凛说,“二十二岁失踪,现在应该四十二岁了。这二十年,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周元查了一上午,查到了。沈念没死,他在城郊租了一个仓库,一住就是二十年。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没有人去过那里。邻居只见过一个人,很瘦,很白,很少出门。偶尔出来买东西,买的是纱布、酒精、针线,还有大量的防腐剂。

      昭凛看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他在做他父亲。做了二十年。”

      老张带队去了那个仓库。

      仓库在城郊的一片荒地里,周围长满了枯草。铁皮墙,铁皮顶,锈迹斑斑的,像一个大铁盒子。门是卷帘门,关着,门缝里飘出一股味道——福尔马林,防腐剂,还有别的什么,很甜,很腻。昭凛站在门口,闻着那股味道。他想起沈柏年的医学院,想起那个解剖室,想起那个人形。一样的味道,一样的甜腻,一样的腐烂。

      楚云岫站在他身后。“我跟你进去。”

      昭凛没有回头。“好。”

      卷帘门被拉开的时候,铰链发出尖锐的响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出那些东西。

      仓库很大,少说有几百平米。里面摆满了架子,一层一层的,像图书馆的书架。架子上是一个个玻璃罐子,大大小小的,里面泡着各种东西。手,脚,躯干,头颅。不是完整的,是部分。被切下来的部分,泡在福尔马林里,保存得很好。有的已经泡了很多年,颜色发黄,像旧照片。有的是新的,还很新鲜,皮肤呈现一种灰白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昭凛走进去,看着那些罐子。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十个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不是因为他数完了,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在仓库的最深处,有一张不锈钢台子。台子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具被拼起来的东西。和沙滩上那个一样,只是更大,更完整。躯干是男人的,四肢是女人的,头颅是孩子的。被缝在一起,用很细的线,一针一针,缝得很仔细。胸口的皮肤上刻着字:“沈柏年。我的父亲。他死的时候,六十二岁。”

      台子旁边站着一个人。很瘦,很白,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戴着橡胶手套,上面有暗红色的痕迹。他站在那里,看着台子上那具东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昭凛看着那双眼睛。很亮,和照片上一样。是做了很久、终于做完的那种亮,是看着什么东西活过来的那种亮。是儿子看父亲的眼神。

      “你们来了。”沈念说,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我等你们很久了。”

      昭凛走进去,站在他面前。“沈念。”沈念点点头。他转过头,看着台子上那具东西。“这是我父亲。他死了二十年了。我每天都在想他。想他活着的时候,想他杀我的时候。想他把我弄碎,又想把我拼回去。”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具东西的胸口。“他把我弄碎了,又用别人的部分把我拼回去。拼了十五年,拼出一个不是我的人。可他在做,做了十五年。因为他是父亲。”

      他抬起头来,看着昭凛。“我也是儿子。他把我弄碎了,我要把他拼回去。用别人的部分,拼一个他。拼了二十年,拼出来了。”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好看吗?”

      昭凛看着那具东西。那些部分被拼在一起,缝在一起,变成一个人。不人不鬼的东西。可它被做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针都缝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杀的那些人,”昭凛说,“他们的部分,被你拿来拼你父亲。他们活着的时候没人要,死了也没人记得。可你记得。你把他们的部分拼在你父亲身上,他们就活了。永远活着。”

      沈念点头。“是。他们活着的时候没人要,死了也没人记得。可我记得。我把他们的一部分拼在我父亲身上,他们就和我父亲一起活了。永远活着。”他看着昭凛。“你杀过人,是不是?”

      昭凛没有否认。“杀过。”

      沈念的眼睛亮了一下。“杀了多少?”“十九个。”沈念点点头。“够多了。你杀他们的时候,在想什么?”

      昭凛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他们杀了我爹娘。”

      沈念看着他。“我父亲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把我拼回去?在想让我活过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凸起,皮肤上满是针孔和疤痕。“他不知道,他杀我的时候,我已经活了。二十二岁,活着,想画画。可他把我杀了。因为他觉得我碎了,烂了,拼不回来了。可我没有碎。我是活的。他看不见。”

      他抬起头来,看着昭凛。“你杀的那些人,他们的儿子来找你。你看见他们的眼睛了吗?和你一样。”

      昭凛看着他。“看见了。所以杀不动了。”

      沈念笑了。“我也是。我杀不动了。二十年,够了。拼出来了,他活了。有人看见他了。”他看着台子上那具东西。“你看见他了吗?”

      昭凛看着那具东西。躯干是父亲的,四肢是别人的,头颅是孩子的。被缝在一起,变成一个人。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由无数人拼成的人。可它站在那里,被人看见,被人记得。

      “看见了。”昭凛说。

      沈念点点头。他把手伸出来。“抓我吧。我不跑了。”

      昭凛拿出手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仓库里响了一下,很脆。沈念低头看着那副手铐,看了一会儿。“谢谢你。”他说。昭凛看着他。“谢什么?”沈念想了想。“谢你看见他。我做了二十年,就是想让别人看见他。他活着的时候,没人看见。现在有人看见了。”

      警车开走了。红蓝的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

      昭凛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灰蒙蒙的。楚云岫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在想什么?”

      昭凛沉默了很久。“在想沈念。他父亲把他杀了,用别人的部分把他拼回去。拼了十五年,拼出一个不是他的人。他把自己杀了二十年,用别人的部分把父亲拼回去。拼了二十年,拼出一个不是他父亲的人。他们都在做一件事,把碎了的人拼回去。可碎了的人,拼不回去。”

      楚云岫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昭凛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师兄。”“嗯。”“我杀的那十九个人,他们的儿子来找我。我把他们也杀了。杀到最后,杀不动了,因为看见了那双眼睛。和我一样。是儿子的眼睛,是来找父亲的眼睛。”他顿了顿,“沈念也是。他来找父亲,找了二十年。找到了,把他拼回去。可拼回去的,不是他父亲。是他想看见的那个人。”

      楚云岫把他拉进怀里。昭凛靠在他怀里,听着那心跳。“昭凛。”“嗯。”“你不是碎的。”

      昭凛愣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楚云岫。楚云岫看着他。“你杀了人,可你不是碎的。你是活的。我看见了。”

      昭凛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淡淡的,可他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藏着那些年,藏着那些等待,藏着这句话。他笑了,把脸埋在他怀里。“师兄。”“嗯。”“谢谢你看见我。”

      楚云岫轻轻拍着他的背。“一直在看。”

      天亮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那个铁皮仓库上,照在那些生锈的架子上,照在他们身上。仓库里那些罐子,那些部分,那具被拼起来的东西,都在阳光里显出了形状。不人不鬼的东西,可它被人看见了,被人记得了。

      回去的路上,昭凛一直没说话。楚云岫开着车,也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响。

      进了市区,昭凛忽然开口:“师兄。”“嗯。”“沈念说,他父亲看不见他。他活了,可父亲看不见。因为他父亲只看见那个碎了的儿子,那个需要被拼回去的儿子。看不见活着的那个。”

      楚云岫把车停在路边。他转过头来,看着昭凛。昭凛也看着他。“师兄,你看见的是哪个我?”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活着的那个。”

      昭凛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哪个是活的?”

      楚云岫伸出手,放在他胸口。“心跳。死的不会跳。你的在跳。”

      昭凛低下头,看着那只手。放在他胸口,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师兄。”“嗯。”“你听见了。”

      楚云岫点头。“听见了。一直在听。”

      那天下午,昭凛回了局里。老张正在写报告,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昭凛,沈念的案子,你怎么看?”

      昭凛在他对面坐下。“他疯了。可他说的那些话,有真的。他父亲看不见他,只看见那个碎了的儿子。他杀了人,拼了一个父亲,因为他也看不见活着的那个。”他顿了顿,“他们都在找一个人,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碎了的人,一个被拼回去的人。可那个人不存在。存在的只有活着的那个,被他们忽略的那个。”

      老张看着他。“昭凛,你也在找一个人?”

      昭凛沉默了一会儿。“在找。找了很久。找到了。”

      从局里出来,天已经黑了。昭凛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的赶着回家,有的赶着去吃饭,有的赶着去约会。他们活着,被人看见,被人记得。他想起沈念,在仓库里待了二十年,拼一个不存在的人。他想起沈柏年,在医学院待了十五年,拼一个不存在的人。他们都在找一个人,一个回不来的人。可他找到了。那个人在等他,看了他很多年,听见他的心跳。

      “昭凛。”

      他回过头。楚云岫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回家。”

      昭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走过去,接过那件外套。“好,回家。”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梦里他站在那个山洞里,火光映在洞壁上,影子晃来晃去。那个人在他脚下,已经不动了。他手里握着一颗心,还在跳。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颗心放在石头上。他站起来,走出山洞。外面在下雪,很大,铺天盖地的。他站在雪地里,满身是血。雪落在他身上,化了,变成水流下去。他洗了很久,可洗不干净。

      然后有人走过来。一件大氅披在他身上。他抬起头。是楚云岫。“师兄。”他喊。楚云岫看着他。“回家。”

      他从梦里醒过来。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他转过头。楚云岫睡在旁边,呼吸绵长,眉眼舒展。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挪过去,缩进他怀里。楚云岫的手动了动,搭在他背上。他闭上眼睛。

      “师兄。”他轻轻喊。楚云岫没有醒,可他的手收紧了。昭凛笑了。把脸埋在他怀里。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照着这两个相依的人,照着那些碎了的人,那些被拼回去的人,那些看不见的人。那些被看见的人,那些活着的人,那些心跳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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