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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高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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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雨夜高烧
第一次危机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搬来广州的第三个月,秦望舒刚攒够夏覆的学费,准备第二天去学校交钱。傍晚时分,他正在夜市洗碗,突然听见隔壁摊的老板娘在闲聊。
“听说没?前几天有帮外地人来找人,拿着照片,凶神恶煞的……”
“找谁啊?”
“谁知道,估计是欠债跑路的吧。穿得挺体面,不像咱们这片的。”
秦望舒手里的盘子滑了一下,差点摔碎。他稳住手,低头继续洗,耳朵却竖起来。
“长啥样啊?”
“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有纹身,看着就吓人。照片上好像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孩子?造孽哦……”
秦望舒的心脏开始狂跳。光头,纹身——黑石帮那个杀手的特征。照片上“一男一女”可能是误传,夏覆之前害怕剪刀,留的头发长,被认成女孩也有可能。
他加快动作,洗完最后一批碗。收工时,老板照例给他一份炒面,他接过来,却没像往常一样装进饭盒。
“叔,今晚能预支工钱吗?”他问,“家里急用。”
老板看了他一眼:“多少?”
“二十就行。”
老板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二十给他:“明天早点来。”
“谢谢叔。”
秦望舒骑车回家,速度比平时快一倍。城中村的巷子在夜色里像迷宫,但他已经熟悉每一道岔口。快到楼下时,他远远看见几个黑影站在巷口抽烟。
不是本地人。穿皮夹克,站姿松散但眼神警惕,像在等什么。
秦望舒刹住车,掉头拐进另一条巷子。他绕了一大圈,从出租屋另一侧翻墙进去——那里堆着废弃家具,他曾经清理出一条小路,原本只是为了抄近道,现在成了救命通道。
三楼铁皮屋里亮着灯。秦望舒轻轻敲门,三长两短——他们约定的暗号。
门立刻开了,夏覆的小脸探出来:“哥哥!”
“进去。”秦望舒闪身进门,反锁,拉上窗帘。他蹲下,按住夏覆的肩膀:“听好,我们现在要离开这里。”
夏覆眨眨眼:“为什么?明天不是要交学费吗?”
“有坏人找来了。”秦望舒尽量让声音平静,“我们要去更安全的地方。”
夏覆的脸白了,这段时间他也成长不少:“是……杀爸爸妈妈的人吗?”
秦望舒沉默了一下,点头:“是。所以不能出声,要听哥哥的话,能做到吗?”
夏覆咬住嘴唇,重重点头。
秦望舒和夏覆开始收拾东西。最重要的都在一个旧书包里:钱、夏覆的课本、两人的换洗衣物、那盏自制台灯。其他东西全不要。他把炒面塞给夏覆:“吃,路上没时间吃饭。”
夏覆抱着饭盒,大口大口地吃,眼睛一直盯着秦望舒。
五分钟后,秦望舒背起书包,抱起夏覆——孩子已经很重了,但他抱得动。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巷口那几个黑影还在,但注意力在正门方向。
他轻轻推开窗户——这扇窗对着隔壁楼的屋顶,距离不到一米,他试过,能跳过去。
“抱紧我脖子。”秦望舒低声说。
夏覆立刻环住他,腿盘在他腰上。秦望舒爬上窗台,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落地时脚下一滑,他单膝跪地,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夏覆闷哼一声,但没叫。
“没事吧?”秦望舒问。
“没事。”夏覆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
秦望舒爬起来,带着夏覆在屋顶上穿行。城中村的楼挨得很近,屋顶成了隐秘的通道。他们跳过三道缝隙,最后从一栋楼的背面水管滑下去。
落地时,开始下雨。
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像银线。秦望舒把夏覆放下,脱下外套罩在孩子头上:“走。”
他们钻进雨幕,不敢走大路,只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秦望舒紧紧牵着他的手,小手冰凉但夏覆没吭声。
走了半小时,秦望舒找到一个小旅馆——招牌褪色,门面破旧,但位置隐蔽。他推门进去,前台是个打瞌睡的老头。
“住店?”
“一晚,最便宜的。”
老头抬眼看他,又看看夏覆:“十块,押金五块。”
秦望舒交了钱,拿到钥匙。房间在三楼尽头,只有一张床,一个破电视,卫生间是公用的。但至少干净,且窗户对着后巷,容易逃跑。
“洗澡。”秦望舒说,“别感冒。”
夏覆乖乖去冲澡,秦望舒坐在床上,听着门外雨声越来越大。他打开书包检查,钱还够——这三个月攒了八百多,交学费的八百没动,加上零散收入,还有一千左右。够撑一段时间。
但下一站去哪里?
深圳?东莞?还是更远的北方?
他还没想好,卫生间门开了。夏覆穿着过大的浴袍出来,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小脸被热气熏得通红。
“哥哥,我洗好了。”
秦望舒拿毛巾给他擦头发。孩子安静地坐着,突然说:“哥哥,我冷。”
秦望舒摸他额头,心里一沉——烫的。
“你发烧了。”他立刻翻书包,找出一板常备的退烧药——从上海带来的,只剩最后两片。他喂夏覆吃下,又用温水给他擦身体降温。
夏覆缩在被子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哥哥,我们会一直跑吗?”
秦望舒动作顿住。
“不会。”他最终说,“等哥哥长大,就没人能追我们了。”
“那要多久?”
“很快。”秦望舒撒谎时,手指轻抚夏覆的额头,“睡吧,明天就好了。”
夏覆闭上眼睛,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秦望舒的手指:“哥哥陪我睡。”
秦望舒犹豫了一下,脱掉外套躺到孩子身边。床很小,两人必须紧紧贴着。夏覆立刻滚进他怀里,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哥哥,”孩子的呼吸喷在他颈窝,“你别丢下我。”
秦望舒心脏狠狠一缩。
“不会。”他抱紧夏覆,“永远不会。”
雨下了一夜。秦望舒几乎没睡,每隔一小时就摸夏覆的额头。药效过去后,烧又起来,孩子开始说胡话。
“妈妈……爸爸……”
“冷……”
“哥哥……你在哪……”
秦望舒用湿毛巾一遍遍给他擦身体,喂水,轻声安抚。凌晨三点,夏覆突然睁开眼,眼神涣散。
“哥哥,”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轻松一点?”
秦望舒愣住,然后一股冰冷的愤怒从脊椎窜上来。他捏住夏覆的脸,力道不轻。
“夏覆,听好。”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活着,我才有活下去的理由。你死了,哥哥就什么都没了。”
夏覆看着他,眼泪突然涌出来。
“对不起……”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只是……怕拖累哥哥……”
秦望舒抱紧他,下巴抵在孩子发顶。
“你不是拖累。”他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颤抖,他的精神早在父母死去的时候就崩溃了,只想冲出去以命抵命报仇,是发誓要保护夏覆,他才支撑到现在“你是哥哥的命。”
夏覆哭得更凶,小手攥着他的衣服,像抓住唯一浮木。秦望舒轻拍他的背,哼起一首模糊的歌谣——母亲小时候唱过的,歌词早就忘了,只记得温柔的调子。
渐渐地,夏覆哭声小了,呼吸平稳下来。秦望舒继续拍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雨停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夏覆熟睡的脸上。烧退了,孩子脸色苍白,但呼吸均匀。
秦望舒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后巷空无一人,只有积水倒映着灰白天空。
他打开书包,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写的日记:
1. 离开广州
2. 换身份
3. 赚更多钱
4. 让夏覆上学
5. 查黑石帮报仇
他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第五条上划了一条横线。不是放弃,是暂时搁置。现在最重要的,是前面四条。昨晚他从悲痛中想清楚了,在报仇之前,他俩得先活着,特别是夏覆不能在跟着他流浪,孩子需要正常的生活。
他转身,看向床上蜷缩的夏覆。
七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像他小时候一样在父母庇护下快乐成长,而夏覆却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隐藏恐惧,学会了在雨夜逃亡时不哭不闹害怕拖累,懂得了死亡。
秦望舒走回床边,蹲下,轻轻拂开孩子额前的碎发。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哥哥没能给你正常的童年。”
夏覆在睡梦中动了动,手在空气中虚抓。秦望舒握住那只手,孩子立刻安静下来。
上午九点,夏覆醒了。烧退了些,但是精神还有点蔫。秦望舒喂他喝了粥,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我们去哪?”夏覆问。
“深圳。”秦望舒已经决定,“那里机会多,人也杂,更容易藏身。”
“远吗?”
“不远,坐大巴三个小时。”
“大巴贵吗?”
“不贵。”
秦望舒说谎。两张车票要三十多,抵好一周伙食费但他没说。他给夏覆穿好衣服——还是那件过大的T恤,袖子卷起,裤腿也卷起,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退房时,前台老头多看了他们一眼:“孩子病了?”
“感冒,好了。”秦望舒说。
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两颗糖,递给夏覆:“拿着,路上吃。”
夏覆抬头看秦望舒,见他点头,才接过糖:“谢谢爷爷。”
“走吧。”老头挥挥手,“世道乱,看好孩子。”
秦望舒道谢,牵着夏覆出门。
去汽车站的路上,秦望舒买了份报纸。在角落里,他看到一则小广告:深圳电子厂招工,包食宿,月薪六百。
六百。包食宿。
他折起报纸,塞进书包。
大巴车摇摇晃晃驶出广州时,夏覆趴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孩子突然说:“哥哥,我会记住这里的。”
“记住什么?”
“记住我们住过的铁皮屋,记住学校的滑梯,记住夜市的炒面。”夏覆的声音很认真,“因为那是我们的家。”
秦望舒喉咙发紧。
“嗯。”他只能发出一个音节。
夏覆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下一个家,我也会记住的。”
大巴驶上高速公路,广州渐渐消失在视野里。雨后的天空很干净,云层散开,阳光漏下来,照在夏覆脸上。
夏覆睡着了,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秦望舒低头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他的头发。
前路未知,危险未除,口袋里的钱撑不了多久。
但他怀里有这个小小的人,手上有母亲的遗言。
那就继续走。
走到足够安全的地方,走到他们长大的时候,走到能给他们一个安全的家的那天。
大巴向前,穿过隧道,穿过田野,穿过2000年深秋稀薄的阳光。
秦望舒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夏覆偶尔阻塞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