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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圳流水线 ...

  •   第四章深圳流水线

      深圳宝安区的电子厂宿舍是十二人一间,铁架床上下铺,墙壁斑驳,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泡面和汗酸的味道。秦望舒和夏覆分到一个下铺——床太窄,两个半大孩子必须侧身才能躺下。

      进厂需要身份证,秦望舒没有。他在厂区外的黑市花一百块办了张假证,名字改成“秦舒”,年龄改成十八岁。证件上的照片是他半个月前在照相馆拍的,十四岁的脸在强光下显得过分苍白。

      面试主管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眼假证,又打量他:“能干多久?”

      “长期。”秦望舒说。

      “流水线很苦,三班倒,一个月休两天,能坚持?”

      “能。”

      主管又看向躲在他身后的夏覆:“这孩子怎么回事?”

      “我弟弟,父母双亡,没人照顾。”秦望舒把预先准备好的说辞背出来,“他白天去上学,晚上回来,不吵不闹。”

      主管皱眉:“宿舍不允许带小孩——”

      “我每月多交五十住宿费。”秦望舒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钞票,那是他最后一点钱,“求您通融。”

      主管盯着那沓零钱看了几秒,叹口气:“只此一次。被发现我也得走人。”

      “谢谢您。”

      入职手续办完,秦望舒领到两套蓝色工服,一床被褥,一个铁皮柜钥匙。宿舍在五楼,没有电梯。他一手抱着被褥,一手牵着夏覆爬楼梯。

      “哥哥,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夏覆问。

      “要住到哥哥存够钱。”秦望舒说,“然后我们去租房子。”

      “这里好多人。”

      “嗯,所以小覆要乖,不要到处跑,但是出了事也不害怕,哥哥会保护你。”

      宿舍里已经住了八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女。看见秦望舒带着孩子进来,一个染黄头发的女孩挑眉:“哟,拖家带口啊?”

      秦望舒没接话,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张空床。上铺已经有人,是个戴眼镜的瘦弱男孩,正趴在床上看武侠小说。

      “你好,我是秦舒。”秦望舒说,“这是我弟弟小覆。”

      男孩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叫李铭。你们……也是来打工的?”

      “嗯。”

      李铭看看秦望舒,又看看夏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句:“晚上十一点熄灯,早上六点半开灯。洗澡间在走廊尽头,热水只供应一小时。”

      “谢谢。”

      秦望舒开始铺床。床板很硬,他把自己那床褥子铺在下面,夏覆的铺在上面——这样孩子能睡得软一点。夏覆坐在床边,晃着腿看哥哥忙活。

      “哥哥,我能帮你吗?”

      “不用。”秦望舒把被褥铺平,“你坐着就好。”

      安顿好后,秦望舒带夏覆去食堂吃饭。晚饭是大锅菜——白菜炖豆腐,米饭管饱。两人打了饭,坐在角落的桌子。夏覆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扒饭。

      “不好吃?”秦望舒问。

      “好吃。”夏覆赶紧摇头,“就是……想哥哥做的炒面。”

      秦望舒顿了顿,夹起自己碗里唯一一块肉片,放到夏覆碗里:“周末哥哥给你做。”

      夏覆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晚上七点半,秦望舒要去上夜班。他把夏覆托付给李铭——塞了十块钱:“麻烦你照看一下我弟弟可以吗,他很乖。”

      李铭接过钱,有点不好意思:“不用这么多……”

      “应该的。”秦望舒蹲下,对夏覆说,“听李铭哥哥的话,写完作业就睡觉。哥哥凌晨三点回来。”

      夏覆抓住他的袖子:“哥哥早点回来。”

      “嗯。”

      秦望舒换上工服,走进车间。电子厂的流水线像一条永不停止的河,传送带上源源不断流过手机外壳,他的工作是检查外壳边缘的毛刺,有问题的挑出来,没问题的放回去。

      动作必须快。每三秒一个,一小时一千二百个,八小时九千六百个。不能停,停了整条线会堵。

      秦望舒站在工位上,戴上线织手套。流水线启动,第一个外壳流过来。他拿起,检查,放下。动作机械而精准。

      旁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工,瞟了他一眼:“新来的?”

      “嗯。”

      “多大了?”

      “十八。”

      女工嗤笑:“骗鬼呢,顶多十五。叫我刘姨”

      秦望舒礼貌称呼了一声,就没再接话,继续检查外壳。刘姨也不再问,车间里只剩下机器轰鸣声和零件碰撞声。

      凌晨一点,休息十五分钟。秦望舒去洗手间,用冷水拍脸。镜子里的人眼下乌青,原本白皙的皮肤黯淡了两个度发黄发灰,漂亮的眼睛疲惫无神,嘴唇也干裂了,工服领口被汗浸湿一圈。

      他想起夏覆。这时候孩子该睡了,不知道有没有踢被子。

      休息结束,回到流水线。手指开始发麻,关节酸痛,但动作不能慢。秦望舒盯着传送带,大脑放空,只留下最本能的反应:拿起,检查,放下。

      凌晨三点,下班铃响。秦望舒脱下工服,手在抖。他去食堂领了夜宵——一个馒头,揣进兜里,快步回宿舍。

      轻轻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鼾声此起彼伏。他摸黑走到床边,看见夏覆蜷成一团,已经睡了,但小手还抓着李铭给的武侠小说。

      秦望舒脱鞋上床,把孩子揽进怀里。夏覆在睡梦中嗅到他的气味,自动靠过来,额头抵着他胸口。

      “哥哥……”孩子嘟囔。

      “嗯,睡吧。”

      秦望舒抱着他,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涌来,他几乎立刻沉入睡眠。

      早晨六点半,起床铃刺耳地响起。秦望舒睁开眼,怀里夏覆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哥哥去上工吗?”

      “下午的班。”秦望舒说,“上午送你去学校。”

      深圳的民工子弟小学比广州的稍好一些,至少操场有塑胶跑道。学费一学期五百,秦望舒交了,剩下不到三百块。

      “月底发工资就好了。”他安慰自己。

      送完夏覆,他去菜市场。买了最便宜的米和挂面,又买了两个鸡蛋——今天夏覆生日。八岁,该吃碗长寿面。

      回到宿舍,李铭正在泡方便面。看见秦望舒拎着菜,惊讶:“你会做饭?”

      “嗯。”

      “楼道尽头有个小阳台,那儿可以生火,有人用电磁炉。”

      秦望舒勾起嘴角道谢,去小阳台。那里果然有个旧电磁炉,插线板挂在墙上。他接上电,烧水,下面条。水开时打进一个鸡蛋,蛋花散开,金黄的丝絮在面汤里翻滚。

      他又切了葱花——是昨天食堂顺的。

      面煮好,盛进饭盒。秦望舒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夏覆该放学了。

      他骑车去学校,在校门口等。放学铃响,孩子们涌出来,夏覆背着新书包——麻烦刘姨用旧布改的,但洗得很干净——在人群中张望。

      “小覆。”秦望舒招手。

      孩子立刻跑过来:“哥哥!”

      “走,回家吃饭。”

      他们没有家,只有那张铁架床的下铺。但夏覆坐在床边,捧着饭盒吃长寿面时,笑得眼睛弯弯。

      “哥哥,面里有蛋!”

      “嗯,生日要吃蛋。”

      “哥哥吃了吗?”

      “吃了。”秦望舒说谎,其实他只喝了几口面汤,“快吃,下午还要上学。”

      夏覆埋头吃面,突然说:“哥哥,我八岁了。”

      “嗯。”

      “妈妈说,八岁就是大孩子了。”夏覆的声音低下去,“大孩子要懂事,不能拖累哥哥。”

      秦望舒心脏一紧。

      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你不是拖累。”

      “可是哥哥好累。”夏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哥哥白天打工,晚上打工,手都磨破了,也不笑了,以前哥哥最爱抱着我笑了,哥哥好累。”

      秦望舒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流水线工作三天,手指已经被塑料外壳边缘割出好几道口子。

      “哥哥不累。”他说,“小覆好好读书长大,考上好大学有幸福的生活,哥哥就不累了。”

      夏覆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重重点头:“我一定考第一。”

      吃完饭,秦望舒送夏覆回学校,自己去上下午班。流水线依旧,机器依旧,但下午车间闷热,汗水浸透工服。

      旁边刘姨递给他一瓶水:“喝点,别中暑。”

      秦望舒接过:“谢谢刘姨。”

      “你弟弟多大了?”

      “八岁。”

      “不容易。”刘姨叹气,“我也有个女儿,在老家。为了她,再苦也得熬。”

      秦望舒没说话,只是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

      晚上七点下班,他骑车去接夏覆放学。孩子站在路灯下等他,手里拿着试卷。

      “哥哥,今天小测验,我考了满分。”

      秦望舒接过试卷,上面红红的“100分”格外醒目。他笑了,这是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真棒。我弟弟很厉害。”

      “老师说,期末考年级第一的话,学校有奖学金。”夏覆说,“二十块钱。”

      二十块,够他们一周的伙食费。

      “那你要加油。”秦望舒把孩子抱上车后座,“坐稳。”

      夜风吹过街道,霓虹灯开始亮起。深圳的夜晚比白天更喧嚣,大排档的烟火气,KTV迪斯科的音乐声,摩托车的轰鸣。

      夏覆在后座抱住秦望舒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哥哥。”

      “嗯?”

      “等我长大了,换我养哥哥。”

      秦望舒握车把的手松了松。

      “好。”他说,“哥哥等你长大。”

      回到宿舍,秦望舒给夏覆检查作业。二年级的数学题很简单,但孩子做得很认真,字迹工整。批改完,他拿出笔记本——是李铭给的旧本子,背面还能用。

      “哥哥教你新知识。”

      “什么知识?”

      “英语。”秦望舒在纸上写下一个单词,“family,家庭。”

      夏覆跟着念:“family。”

      “现在我们,”秦望舒指指两人,“就是family。”

      孩子眼睛亮了:“我和哥哥,是family?”

      “对。”

      夏覆拿起笔,在单词旁边画了两个小人手牵手,下面写:哥哥和我=family。

      秦望舒看着那幅画,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晚上九点,他哄夏覆睡觉。孩子躺在他臂弯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角。

      “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

      “拉钩。”

      秦望舒伸出小指,勾住夏覆的小指。孩子的手指细软,但勾得很紧。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夏覆念完,满意地闭上眼睛。

      秦望舒等他睡熟,轻轻起身。他走到小阳台,点燃一支烟——是从车间主任那儿要的,说提神。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他望着楼下街道,车流如织,灯火如星。

      一个月六百,房租五十,伙食一百五,夏覆学费每月摊一百,还剩三百。要存钱租房,要存钱让夏覆上好学校,要存钱应对突发状况。

      他算得很清楚。

      但手指上的伤口在疼,肩膀在酸,眼皮在打架。

      秦望舒掐灭烟,回到屋里。夏覆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躺下,把孩子重新揽进怀里。

      温热的体温传来,像寒夜里的火种,温着他冰冷的心。

      秦望舒闭上眼。

      再苦再累,至少还有夏覆,他答应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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