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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伤痕处理仪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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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伤痕处理仪式
第一次发现秦望舒受伤,是在深圳的第三个月。
那天夏覆放学早,偷偷跑去电子厂找秦望舒。但他不知道具体车间,又始终记得不能到处跑,怕给秦望舒带来麻烦,只能在厂区外等。等了很久,还剩最后一丝阳光晒在铁皮屋顶,工人们才陆陆续续出来,秦望舒走在人群最后,左手揣在兜里,走路姿势有点别扭。
“哥哥!”夏覆跑过去。
秦望舒看见他,愣了一下:“怎么来了?”
“想早点见到哥哥。”夏覆说着,去拉他的手,“我们去买菜吧,李铭哥哥说今天有特价排骨——”
话音戛然而止。
夏覆盯着秦望舒从兜里抽出的手。右手虎口处一道深深的口子,边缘红肿,血虽然止住了,但皮肉外翻,看着吓人得很。
“哥哥……”孩子的声音抖得像筛糠,“你怎么了?”
秦望舒想把手收回去,但夏覆抓得很紧。
“流水线上修零件划的,小伤。”他轻描淡写。
“小伤?”夏覆眼睛红了,“这么深还是小伤?”
“真的没事,已经消毒了。”
夏覆不说话,只是拉着他往宿舍走。路上经过药店,孩子突然停下:“哥哥,等我一下。”
他跑进药店,出来时手里攥着一管药膏和一卷纱布——用的是他攒了三个星期的零花钱,一共八块五。
“我给你零花钱不是这么用的,去买你喜欢的零食和玩具。”尽管再苦,秦望舒也会每周给夏覆零花钱,给他改善生活。
“哥哥给我了,就是我的,我来决定怎么花。”夏覆不敢去牵他手,挨着他走在一边翘着嘴巴眼睛红红的。
回到宿舍,夏覆让秦望舒坐在床边,自己小跑着去打热水。他用毛巾小心擦拭伤口周围,动作笨拙但轻柔。
“疼吗?”他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不疼。”秦望舒说。
“骗人。”夏覆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秦望舒手背上,“肯定疼。”
秦望舒想安慰他,却不知该说什么。看着孩子一边哭一边给他涂药膏,小心地包扎,心脏像被棉花塞住,泛酸水。
扭过头去,不让夏覆看见他红色的眼眶。
包扎完,夏覆没松手,而是捧着秦望舒的手,低头看着纱布。
“以后每天我都要检查。”他说,声音闷闷的,“哥哥不能瞒着我。”
“小覆……”
“答应我!”夏覆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固执,“答应我每天让我检查!”
秦望舒看着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终于点头:“好。”
从那天起,伤痕处理成了每晚的固定仪式。
无论多晚,夏覆都会等秦望舒下班。秦望舒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被孩子拉到床边坐下,撸起袖子,卷起裤腿,接受全面检查。
有时是流水线割伤,有时是搬货时磕碰的淤青,有时是长时间站立后脚踝的红肿。夏覆一一记下,涂药,按摩,动作从笨拙渐渐熟练。
“这里疼吗?”他用手指轻轻按压秦望舒肩膀。
“一点点。”
“那哥哥以后不要搬太重的东西。”夏覆打开一管红花油,倒一点在手心,搓热,然后按在秦望舒肩膀上,“李铭哥哥说,隔壁车间有个人腰累坏了,一辈子都直不起来。”
“知道了,听你的。还有这些药品我会买,你的零花钱自己拿去用。”秦望舒看着越来越多的瓶瓶罐罐和膏药纱布,夏覆准备得很充分,肯定是把他给的零花钱全拿去药店了。
夏覆按摩得很认真,小脸绷紧,嘴唇抿着,不理人。秦望舒看着他,突然意识到孩子长大了一些—八九岁,身高抽条,脸上婴儿肥褪去一些,轮廓开始显现夏家特有的深邃。
“小覆,”他开口,“你想爸爸妈妈吗?”
夏覆的手顿了顿。
“想。”孩子低声说,“但是有哥哥在,就不那么想了。”
“为什么?”
“因为哥哥和爸爸妈妈一样好……更好。”夏覆抬头,眼神清澈,“爸爸妈妈会吵架,会出差,会忘记我生日。但哥哥永远不会。”
秦望舒喉咙发紧。
“哥哥也会有疏忽的时候。”
“那我原谅哥哥。”夏覆继续按摩,“因为哥哥是最重要的。”
伤口处理完,夏覆会拿出一个小本子——是秦望舒给他买的数学草稿本,背面被他用来做“伤情记录”。
“十一月五日,哥哥右手虎口划伤,长三厘米,深零点二厘米,已涂红药水,纱布包扎。”
“十一月十二日,哥哥左膝盖淤青,直径五厘米,涂红花油按摩。”
“十一月二十日,哥哥右手腕扭伤,贴膏药,热敷。”
字迹稚嫩但工整,每一条都标注日期和处理方法。秦望舒第一次看到这个本子时,眼眶发热。
“你记这个干什么?”
“等我长大,去学医,就知道怎么更好地照顾哥哥。”夏覆说得理所当然,“现在先记着,以后对照看哪种方法最有效。”
秦望舒说不出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
伤痕处理仪式持续到十二月底。那天特别冷,深圳罕见地降温到五度。秦望舒下夜班回来,手指冻得发紫,右手食指指腹有一道新伤口——是拧螺丝时被扳手夹的。
前段时间车间主任看他干活卖力又机灵,把他调到技术岗位让他去学习。
夏覆照例检查,看到那道伤口时,小脸沉下来。
“哥哥今天戴手套了吗?”
“戴了,太冷,手套不灵活,摘了一会儿。”
“就一会儿?”夏覆盯着他。
秦望舒心虚:“……就两小时。”
夏覆不说话,只是低头给他处理伤口。涂药时力道有点重,秦望舒“嘶”了一声。
“知道疼就好。”孩子闷声说,“下次还摘手套吗?”
“不摘了。”
“发誓。”
“我发誓。”
夏覆这才缓和脸色。包扎完,他没像往常一样收起药箱,而是坐在秦望舒对面,认真地说:“哥哥,我们谈谈。”
秦望舒挑眉,看着他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想笑:“谈什么?”
“谈哥哥不爱惜自己。”夏覆板着小脸,“哥哥总说我是最重要的,要保护我。但哥哥如果受伤了,生病了,甚至……甚至不在了,谁来保护我?”
秦望舒怔住。
“所以,”夏覆一字一句,“哥哥也要保护好自己。为了我,必须保护好自己。”
孩子说这话时,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认真和执拗。秦望舒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想起舅舅——夏覆的父亲,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男人,认真起来,眼神也是这样锋利。
“好。”秦望舒郑重答应,“哥哥答应你,会好好保护自己。”
夏覆这才露出笑容。他靠过来,额头抵着秦望舒的肩膀:“那说定了。”
“说定了。”
那晚睡觉时,夏覆紧紧抱着秦望舒的胳膊,像怕他消失。秦望舒侧躺着,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夏覆的睡脸。
回忆自己的在八九岁的时候,应该无忧无虑的在家里、弄堂里和伙伴嬉戏,和爸妈撒娇。夏覆却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照顾人,学会了用稚嫩的肩膀分担生活的重量。
秦望舒轻轻抚摸孩子的头发。
对不起,他无声地说,哥哥没能给你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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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周天,深圳的铁皮房子里还是热的很,他在闭塞的工厂宿舍里修着唯一能带来一丝凉意的电风扇满头大汗时。夏覆用泡了凉水的手抱住了他脖子,顿时一股凉意袭来。
“谁教你的?”
“看李铭哥哥和佳华哥哥学的,他们一点都不怕热,经常挤在一起摸摸……”
秦望舒停了手上的动作,把背后的夏覆拽在他腿上,认真的问“在宿舍?怎么摸?你看见了?”
“在宿舍,只有我放学看见,就是这样……”说着搂住秦望舒的腰,用头蹭他的胸口。
秦望舒一把把夏覆拎起来,甩在一边,忍着恶心和愤怒对夏覆说“把你看见的都他妈忘了,那两人在做不正确的事!你不能学!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夏覆被甩开和秦望舒严肃的语气吓懵了,只茫然的点头。
秦望舒没想到他所托非人,夏覆还小没有一点辨别能力。李铭怎么能当着夏覆的面做这些事情!
新年过后,秦望舒换了工作。电子厂工资虽稳定,但晋升需要资历,环境对夏覆的成长也没有帮助。
他听说外贸公司招跟单员,要求懂英语,能吃苦,工资一千,有提成。
他去面试,带着自己熬夜整理的单词本——三个月来,他每天学三十个单词,已经积累了近三千词汇量,差不多到高中水平。
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了眼他的□□:“高中学历?”
“在读夜校。”秦望舒面不改色。
“英语怎么样?”
“可以进行日常交流和邮件往来。”
女人随手抽出一份英文产品目录:“翻译这段。”
秦望舒接过,快速浏览。是电子元器件的规格说明,专业词汇多,但他恰好熟悉——在电子厂技术岗两个月,为了提高工作效率,他记下了所有零件的英文名称。
翻译流畅准确。女人挑眉:“自学?”
“嗯。”
“为什么想换工作?”
“需要更多钱,供弟弟读书。”
女人看着他沉默片刻,在简历上打了个勾:“明天来上班,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七百,转正一千加提成。”
“谢谢您。”
新工作在罗湖区的写字楼,离家更远,但秦望舒买了辆二手自行车,每天骑车四十分钟上下班。跟单员的工作繁琐,要对接工厂,跟踪订单,处理客诉,但至少不用站流水线。
第一个月,他拿到七百工资,加上三百提成。交完房租——他们终于搬出宿舍,租了个二十平米单间——还剩九百。
他给夏覆买了新书包,真正的双肩包,蓝色,有卡通图案。孩子拿到时眼睛发亮,抱着书包不肯撒手。
“哥哥,很贵吧?”
“不贵。”秦望舒帮他背上,“喜欢吗?”
“喜欢!”夏覆在原地转圈,“我是全班第一个有这种书包的!”
秦望舒笑了。看着孩子开心的样子,他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
三月,深圳进入雨季。那天秦望舒加班到晚上九点,冒雨骑车回家。单间在一栋老楼的顶层,楼梯间灯坏了,他摸黑上楼。
推开门,屋里亮着灯。夏覆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听见声音立刻抬头:“哥哥!”
“嗯,吃饭了吗?”
“吃了,给哥哥留了。”夏覆跑过来,接过他的包,“哥哥淋雨了?”
“一点。”
“快去换衣服,我去热饭。”
孩子像个小大人,熟练地拿毛巾,热饭菜。秦望舒换下湿衣服,发现夏覆连洗澡水都烧好了。
“先洗澡,不然感冒。”夏覆说。
秦望舒洗完澡出来,饭菜已经摆在桌上: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米饭,还有一碗姜汤。
“李铭哥哥说过淋雨要喝姜汤。”
秦望舒瞥了他一眼,夏覆立马低下头不敢多说,把汤推过来,“我放了红糖,不辣。”
秦望舒坐下,喝了一口。姜味浓郁,红糖甜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谢谢小覆”他笑着摸摸夏覆的脑袋。
夏覆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饭:“哥哥,今天老师夸我作文写得好。”
“写什么了?”
“《我最重要的人》。”夏覆眼睛亮晶晶的,“我写哥哥。老师说我感情真挚,就是……就是太依赖哥哥了。”
夏覆跟着他不停辗转流浪,对刚失去亲人的孩子来说依赖是正常的,秦望舒一边夹菜一边问:“老师说什么了?”
“老师说,人总要学会独立,不能永远依赖别人。”夏覆低下头,“但我不想独立,我想永远和哥哥在一起。”
秦望舒放下筷子,走到夏覆身边蹲下:“小覆,听哥哥说。依赖不是坏事,但老师也说的对,你要学会自己走路。这样万一哥哥不在——”
“哥哥为什么不在?”夏覆突然打断,声音尖锐,“哥哥要去哪里?”
秦望舒被他吼愣住了。
孩子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很大:“哥哥答应过不离开我的!”
“哥哥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夏覆的眼睛红了,“哥哥是不是嫌我麻烦?是不是想丢下我?”
“不是!”秦望舒抱住他,“哥哥不会丢下你。但人生很长,哥哥希望你即使没有哥哥,也能活得很好。”
夏覆在他怀里发抖:“我不要没有哥哥的活着。”
秦望舒拍着他的背,不知该如何和小孩解释。他只是希望夏覆有独立的能力,有选择的自由,而不是被对他的依赖束缚一生。
但夏覆很聪明,但他不懂,或者说,拒绝懂。
算了,等他长大些就明白了。
那晚夏覆睡得不安稳,紧握住他的手指,梦里都在说“哥哥别走”。秦望舒抱着他,一夜无眠。
他想,或许是自己错了,不该说那么明确。在经历了那样的惨剧后,夏覆的安全感本就脆弱如纸。自己所谓的“为你好”,在孩子听来就是“我要离开你”。
第二天早上,秦望舒煮了粥,煎了鸡蛋。夏覆醒来时眼睛肿着,看见他,立刻扑过来抱住。
“哥哥,对不起,我昨天乱发脾气。”
“是哥哥没说清楚。”秦望舒摸他的头,“哥哥答应你,绝不会丢下你,哥哥永远在你身边。”
“真的?”
“真的。”
夏覆这才破涕为笑。吃早饭时,他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
但秦望舒注意到,从那以后,夏覆更加粘他。每天必须检查伤口,必须一起吃饭,必须枕着他的手臂才能入睡。
伤痕处理仪式,逐渐演变成一种确认——确认哥哥还在,确认自己没有被抛弃。
秦望舒默许了这一切。
如果这是孩子需要的安全感,那他可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