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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非典时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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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秘密基地与非典时期
2003年春天,非典来了。
消息最初是从新闻里传出的,广州出现不明肺炎,传染性强。秦望舒警觉,立刻去药店买了口罩和消毒水。得亏夏覆常用零花钱去买药,导致他不得不在药店充卡,可以优惠购入足够的口罩消毒水。那时深圳还没大规模恐慌,药店存货充足。
三月初,夏覆的学校停课了。教育局下发通知,所有中小学暂时关闭,复课时间待定。夏覆抱着书包回家,有点茫然:“哥哥,我要在家待多久?”
“等到安全的时候。”秦望舒说,“但是不可以偷懒哦,在家也要学习,哥哥给你布置作业。”
他把单间里唯一一张桌子让给夏覆,自己坐在床边处理工作。外贸公司也受到冲击,订单锐减,但老板没裁员,只是让大家轮流值班。
秦望舒申请了居家办公。每天上午处理邮件,下午辅导夏覆功课,晚上做饭、消毒、听新闻。
非典的阴影越来越重。街道上空荡荡,口罩成了必需品,小区开始测体温,到处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四月初,秦望舒发烧了。
只是低烧,三十七度八,但他立刻警觉。让夏覆戴好口罩,自己搬到房间角落打地铺——单间太小,只能尽量拉开距离。
“哥哥……”夏覆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离哥哥远点。”秦望舒声音沙哑,“去把窗户打开通风。”
“我不怕。”
“我怕。”秦望舒看着他,“怕传染给你。听话。”
夏覆咬着嘴唇,去开窗。然后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离秦望舒两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去写作业。”
“我想看着哥哥。”
秦望舒拿他没办法,只好随他去。发烧让人昏沉,他裹着被子,时睡时醒,自顾不暇。每次醒来,都看见夏覆还坐在那里,像一尊小小的守护神。
傍晚,烧退了一些。秦望舒挣扎着起来做饭,被夏覆按回去。
“今天我来。”夏覆说。
“你会吗?”
“看哥哥做过很多次。”
夏覆真的做了饭——煮粥,煎蛋,虽然蛋煎糊了,粥煮稀了,但能吃。他盛了一碗,放在秦望舒够得到的地方,然后退回到两米外。
“哥哥吃。”
秦望舒端起碗。粥很烫,他吹了吹,抬头看见夏覆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不吃?”
“等哥哥吃完我再吃。”
秦望舒心里酸涩又温暖,然后摇头:“不行,会传染。”他快速把饭菜分成两份,喝完粥,把碗放下:“好了,你快吃吧。”
夏覆这才端起自己的碗,坐在小板凳上小口小口地吃。吃几口,就抬头看看秦望舒,确认他还在。
那天夜里,秦望舒烧又起来,三十八度五。他爬起来找退烧药,手抖得打不开瓶盖。
“哥哥,我来。”夏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跑过来抢过药瓶。他倒出两片药,又倒了杯水,递到秦望舒嘴边。
“离我远点,你不怕传染?”秦望舒问。
“不怕。”夏覆的眼神很坚定,“如果哥哥有事,我也不要一个人。”
秦望舒说不出话,只是就着孩子的手吃了药。夏覆把水杯放下,却没离开,而是蹲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哥哥睡吧,我守着。”
“你明天还要学习……”
“学习没有哥哥重要。”
秦望舒想说什么,但药效上来,意识渐渐模糊。他最后记得的,是夏覆握着他的手,小声哼着歌——是他以前哄孩子睡觉时哼的调子。
第二天醒来,烧退了。秦望舒睁开眼,看见夏伏趴在床边睡着了,小手还握着他的手。孩子脸上有泪痕,睫毛湿漉漉的。
他轻轻抽出手,想给孩子盖被子。夏覆立刻惊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伸手摸他额头。
“哥哥,退烧了?”
“嗯。”
夏覆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太好了……”
秦望舒坐起来,把孩子抱到床上:“你守了一夜?”
“嗯。”夏覆往他怀里钻,“哥哥吓死我了。”
“对不起。”
“不要对不起。”夏覆闷声说,“哥哥快点好起来。”
那天之后,秦望舒的烧没再反复。他坚持测了三天体温,都正常,才确定不是非典。但夏覆还是不放心,每天给他量三次体温,逼他喝板蓝根。
非典期间,城市按下暂停键,但生活还要继续。秦望舒在家办公,偶尔去公司取文件。夏覆每天学习,做作业,帮做家务。
二十平的单间太小,憋久了人都要疯。秦望舒想起之前在楼顶晾衣服时,发现有个废弃的天台,堆着杂物,但视野开阔。
“小覆,想不想去秘密基地?”一天下午,他狡黠的笑着问。
“嗯?在哪里?”
“跟哥哥来。”
他带着夏覆爬楼梯,来到顶层。天台的铁门锁着,但锁是坏的,一推就开。走进去,视线豁然开朗。
天台很大,水泥地面开裂,长着杂草。角落里堆着破家具、旧花盆,但中间一片空地是干净的空旷的。站在栏杆边,能看见半个区的楼群。
“哇……”夏覆兴奋得跑到栏杆边,“好高!”
“小心点,别靠太近。”
夏覆听话地后退两步,但眼睛亮晶晶的:“哥哥,这里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吗?”
“嗯,只有我们知道。”秦望舒小声的在他耳边说,“是我们的秘密。”
从那以后,天台成了兄弟俩的避难所。每天下午,秦望舒处理完工作,就带夏覆上来透透气。他们带来旧报纸铺在空地上,带来水壶和饼干像野餐,躺着看天空白云,看夕阳鸟群。
秦望舒教夏覆认星星——虽然城市光污染,只能看见最亮的几颗。
“那颗是北极星,永远指着北方。”
“那边亮的四颗呢?”夏覆指着头顶一个四边形。
“那是……爸爸妈妈们在看着我们。”秦望舒说,“那两颗是爸爸们,旁边两颗是妈妈们。”
夏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中间那两颗小的呢?”
秦望舒愣了愣。他刚才没看见中间有星星。
“那里有星星吗?”
“有啊。”夏覆指着天空,“哥哥看,就在爸爸妈妈们中间,靠得很近的两颗小星星。”
秦望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光污染的天空里,确实有两颗微弱但挨得很近的光点。
“那是小覆和哥哥。”夏覆肯定地说,“我们永远在爸爸妈妈中间,永远在一起。”
秦望舒喉咙发紧,抱住夏覆,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嗯,永远在一起。”
非典最严重的四月,城市陷入恐慌。但在这个废弃的天台上,兄弟俩拥有片刻的安宁。秦望舒教夏覆数学题,夏覆给他读课文,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并肩坐着,看云飘过楼宇。
一天傍晚,夏覆带来蜡笔和纸,说要画画。他趴在地上,认真地画了很久。画完递给秦望舒看——是夜空,四颗大星星围成方形,中间两颗小星星紧紧挨着。
背面写着:2003年4月12日,和哥哥在秘密基地。小覆九岁。
“画得真好。”秦望舒笑着捏捏他的脸说,“有艺术细胞的男孩子招女生喜欢呢。”
“送给哥哥的。”夏覆把画塞进他手里,跑走了“哥哥喜欢就好。”
跑回来又加了一句“哥哥要收好。”
秦望舒笑着拽住他,让他别跑“一定。”
秦望舒把画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那是非典时期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
五月初,疫情开始缓解。学校通知准备复课,公司也恢复正常上班。生活似乎要回到正轨。
复课前一天,秦望舒带夏覆最后一次去天台。傍晚的风很舒服,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那是生活重新启动的声音。
“哥哥,非典结束了,我们是不是就不用每天戴口罩了?”夏覆问。
“还要戴一段时间,小心为好。”
“哦。”夏覆靠在栏杆上,“其实……我有点喜欢这段时间。”
“为什么?”
“因为哥哥每天都在家。”孩子说,“虽然不能出门,但能和哥哥在一起一整天。”
秦望舒摸摸他的头,有点愧疚:“以后哥哥尽量早点下班。”
“嗯!”
夕阳西下,天空染成橘红色,有鸟群归巢。夏覆突然说:“哥哥,我长大了要当医生。”
“为什么?”
“这样就能治好所有病,哥哥会健健康康,还能让大家都不像哥哥那样发烧,大家也不会失去家人。”夏覆转过身,看着秦望舒,“我要保护哥哥,还有其他人。”
秦望舒看着孩子认真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心疼——夏覆的眼神很执着,像在立下什么不可动摇的誓言,有梦想是好事。
他说:“好,哥哥等你当医生。”
“那我们拉钩。”
“又拉钩?”
“当然了,是一百年的约定。”
秦望舒开朗得笑出声,伸出小指。九岁孩子的小指勾住他的,用力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夏覆念完,突然凑过来,在秦望舒上扬的嘴角上亲了一下,“盖个章。”
秦望舒愣住。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但他心脏莫名一跳,想起老师说的依赖。
“哥哥怎么了?”夏覆歪头看他。
“……没什么。”想多了应该,秦望舒移开视线,“天快黑了,回去吧。”
下楼梯时,夏覆牵着他的手,哼着歌。秦望舒低头看着夏覆,揉揉他的脑袋,只是个孩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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