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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七月的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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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七月的刃
2007广州夏天,不是热,是淬火。白昼的烈日将整座城市锻造成烧红的铁胚,到了夜晚也不肯冷却,持续蒸腾着滚烫的湿气。珠江萎缩成一道暗绿色浊流,两岸裸露的黑色淤泥在月光下泛着油光,散发河水腐败与工业铁锈混合的腥气——那是这座城市在野蛮生长中渗出的汗与血。
秦望舒的“望舒医药”像个刚开始走路的娃娃,正悬在刀锋上。站起来往前走,那必然是繁花似锦一路坦荡,要是一屁股蹲摔了,那可就只能被市场远远甩在后面残渣剩饭裹腹。
两年来,他白天在烈日下奔走,用年轻肩膀扛着样品箱和合同书,敲开一扇又一扇贴着“同行勿扰”的办公室门;晚上回到租来的三十平米公寓,对着账本上触目惊心的赤字,算明天该去哪找药品。
创业得路岂是那么好走,开头壮志凌云,中间的苦累汗水只有咬紧牙关往肚里咽。
最初和他一起创业的四个大学同学,走了两个。一个被家里安排进体制,临别时说“望舒,别撑了,这年头做生意没背景就是死”;另一个熬了半年,拿着最后一个月工资消失,只发了条短信:“对不起,我看不到希望。”
只剩万茜和郑一雄还站在他身边。
幸运的是,望舒医药贸易正在在路上,每一步都会比上一部更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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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南海渔港”三楼包厢里的战争刚刚停火。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酒精和海鲜腐败混合的浓烈气味。圆桌转盘上,龙虾壳堆成小山,鱼刺散落如战壕残骸。秦望舒坐在主客位右侧——一个微妙的位置,既显尊重,又不喧宾夺主。
主位上是王建明,五十三岁,华南六省最大的药品流通商。秃顶,啤酒肚,戴金丝眼镜,笑起来像尊弥勒佛,吃点满嘴流油,典型的暴富企业家,秦望舒最喜欢和这类人打交道,只要饭桌上伺候好了,八九不离十。
“小秦啊,”王建明端起分酒器,里面是澄澈如水的茅台,“这杯你得喝。喝了,那批头孢曲松的华南代理权,我给你留三个月窗口期。”
桌上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秦望舒。
头孢曲松——年采购额八百万的品种,足够让望舒医药走向下一步,也足够让秦望舒今晚躺进医院。
林薇在桌下轻轻踢他的脚,眼神里写着“别逞强”。
秦望舒笑了。那笑容很年轻,很干净,甚至有几分大学生的青涩,但眼睛里沉着二十一岁不该有的重量。
“王总抬爱,”他端起自己的分酒器——里面也是满的,五十毫升,53度,“这杯我敬您。不止为代理权,更为您当年白手起家的故事,我大学时就听老师讲过,激励我们后辈才能有今天。”
这话说得漂亮。既接了招,又捧了人。
王建明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大笑:“好!会说话!”
两只玻璃分酒器在空中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秦望舒仰头,酒液滚入喉咙,像吞下一道火线。从食管到胃,一路灼烧。
“好酒量!”桌上响起掌声和起哄。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精心设计的炼狱。红酒“解渴”,啤酒“漱口”,白酒才是“真心”。每杯酒都绑着一个条件:价格再压两个点,付款周期延长到九十天,独家排他协议得签五年……
秦望舒来者不拒。
他喝得很有技巧——每次举杯前都吃一口菜垫胃,每三五杯去一次洗手间抽根烟,抠喉吐掉一部分,冷水洗脸保持清醒。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但笑容始终没垮,说话逻辑依旧清晰,甚至能在王建明抛出刁钻问题时,准确引用行业数据和政策条款。
林薇看着他,心里发疼。
她知道秦望舒的胃不好。大学时他为了攒学费拉投资,天天泡在外面,常常饥一顿饱一顿,落下了胃病。有次在图书馆复习晕倒,送医院查出胃溃疡。医生说要规律饮食,忌酒忌辣。可现在……
“小万啊,”王建明突然转向她,眼神里带着中年男人对漂亮女性的打量,“你和小秦是同学?”
“是的王总。”万茜微笑,得体地端起果汁,“我敬您。”
“哎,用果汁可不行。”王建明摆手,“小秦这么拼命,你做搭档的,不得表示表示?”
桌上气氛微妙起来。几个陪客交换眼色——生意场上的老把戏,用女同事逼主角就范。
万茜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她酒量其实不错,但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今晚就谁也别想站着出去。
秦望舒在这时开口。
他伸手,轻轻按下了万茜的杯子。动作很自然,像兄长护着妹妹。
“王总,万茜今天开车,还得送我回去呢。总得留个人给咋们拟合同不是。”他笑着,又端起自己的分酒器,“她的酒,我代了。正好我还有件事想请教您——”
他话锋一转,抛出一个关于冷链物流合规性的专业问题。这是王建明最近头疼的难题,也是秦望舒准备了两个星期的筹码。
话题被巧妙带偏。
王建明果然被吸引,开始大倒苦水。秦望舒一边听,一边又灌下两杯白酒,胃里那把钝刀开始翻搅,但他脸上笑容纹丝不动,还能在关键处插话,给出几个有见地的建议。
万茜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模糊又清晰。秦望舒比他们这届所有人都小,当年入校她还说让他有事来找自己,实际他却比谁都稳重强悍,身上总有种矛盾的特质——既有少年人的锐气和理想,又有远超前者的老练和狠劲。他对自己狠,对敌人狠,只有对自己人才会流露出不动声色的保护。
她也知道秦望舒察觉了她的感情。那些深夜加班时她煮的咖啡,那些他生病时她买的药,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和恰到好处的关心。他全都接收到了,然后用一种温和但坚定的方式,划清界限。
万茜具有那个年代女性少有耿直勇敢和坦率,在创业有起色后,就和秦望舒摊开聊过。
“谢谢你的喜欢,但我现在没想这些,还有很多事需要我去做。你和我在一起不会开心的。”
“我也需要你啊。嫌弃我?”万茜被他的理由逗乐了,玩笑着说。
然后,那天晚上她知道了秦望舒的梦想和背负的一角。
不是嫌弃,是不敢。
他肩上扛着一个公司,一个年幼的弟弟,一段血仇。他不敢拖任何人下水,尤其是她这种——用他的话说——“本该有更好人生”的人。
万茜有时候恨他的清醒,有时候又心疼他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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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点二十,散场。
秦望舒扶着墙走出酒楼,夜风一吹,胃里的翻江倒海再也压不住。他冲进路边绿化带,吐得昏天黑地。酒液混合着胃酸,灼烧着喉咙和鼻腔。
万茜追出来,拍着他的背,递上纸巾和矿泉水。
“何必呢……”她声音发哑。
秦望舒漱完口,直起身,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签了。”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折叠的意向书,上面有王建明的签名,“三个月窗口期,价格比市场低三个点。”
万茜看着那份轻飘飘的纸,又看看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年轻人,突然很想哭。
但她只是接过意向书,小心收好:“我送你回去。”
“不用……”
“秦望舒,”万茜打断他,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要么我送你,要么我现在打电话叫120。你选。”
秦望舒看着她。万茜今晚穿了身珍珠白职业套装,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干净的锁骨。此刻她仰着脸,眼眶微红,但眼神倔强。
他最终妥协,报了公司附近那个小单间的地址。
林薇导航,皱眉:“你弟弟不是在家呢?不回家?”
“小覆明天期末考。”秦望舒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别吵他。”
这话说得平淡,但万茜听出了里面的情绪。那种温柔,秦望舒只会给一个人——他那个“年幼”的弟弟。
她真不明白15岁算什么年幼,秦望舒跟奶孩子一样挤时间都要往家跑。
车子驶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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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夏覆坐在窗边的旧书桌前,盯着摊开的物理习题集。台灯是哥哥去年买的,说是护眼灯,光线很暖,但此刻照在纸上,字迹却模糊不清。
他看不进去。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十二点四十。哥哥说今晚有“重要应酬”,但没说会到这么晚。
十五岁的少年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对着狭窄的巷子,对面楼几乎贴着这边,能看见隔壁夫妻在吵架,能闻见哪家在煮宵夜——逼仄,嘈杂,但真实。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夏覆立刻探身。巷口路灯下,一辆银色大众停下。副驾驶门打开,秦望舒下车,脚步虚浮。驾驶座下来的女人快步绕过去扶他——是万茜。
夏覆认得她。
哥哥手机里有合影,公司宣传册上有她的简介,甚至有一次她去学校附近办事,顺路给夏覆送过复习资料。她当时笑着说:“你哥哥常在我们面前夸你聪明。”笑容得体,语气亲切,但夏覆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那不是一个姐姐看弟弟的眼神,而是一个女人在评估某种潜在关系的眼神。
此刻,巷口路灯昏黄。万茜扶着秦望舒的胳膊,两人靠得很近。哥哥似乎想推开,但万茜坚持,手稳稳托着他的手肘。两人低声交谈什么,万茜摇头,然后扶着哥哥往巷子里走。
他们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拖得很长,亲密交叠在一起。
夏覆的手指捏紧了老旧窗框,木刺扎进掌心,细微的疼。
他转身,跑出门,连拖鞋都来不及换。
老楼的楼梯间没灯,他摸着黑往下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伴随急促的心跳。到一楼时,正好撞见林薇扶着秦望舒走进来。
“小覆?”秦望舒看见他,愣了一下。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但眼底的关切很真实,“怎么还没睡?”
夏覆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万茜扶着哥哥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此刻正稳稳地托着哥哥的手肘——一个亲密但不越界的姿势,却让夏覆胃里发酸。
“望舒喝多了,”林薇开口,声音在狭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我送他回来。弟弟过来帮我搭把手送你哥上去。”
她微笑,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温柔得体。但夏覆看见了更多——她额角的薄汗,眼里未散的担忧,还有看向哥哥时那一瞬间藏不住的柔软和爱意。
那是他熟悉的经常出现在秦望舒身边的眼神。
“谢谢姐姐。”夏覆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我来吧。”
他走过去,伸手揽过秦望舒。动作有点急,带着十五岁少年特有的、不加掩饰的莽撞占有欲。秦望舒重心不稳,整个人倒向他,滚烫的体温和浓烈的酒气瞬间将他包裹。
万茜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才收回。她看着夏覆稳稳扶住秦望舒——少年比想象中高,肩膀已经初具轮廓,撑住一个成年男人竟不显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