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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结 他们都不记 ...

  •     酷热的夏季中午,太阳高悬天空正中,地面水汽蒸腾,远处景物抖动朦胧。

      柳溆打着伞站在人行道上。街边商户大门紧闭,树上的蝉鸣也变得无力,只有汽车偶尔的鸣笛声打破这闷热的空气。

      柳溆一瞬间不知今夕何夕,他连忙摸向裤子口袋,但摸了个空,里面没有手机。

      来不及细想,他连忙向家里跑去。

      熟悉的街景在眼前放大,又退后。

      站在门前,柳溆踌躇着,却按不下一个数字。

      要不要让这只猫永远“活着”待在盒子里?

      。

      “他的精神波动很微弱,”范芝晗盯着显示器,眉头微微皱起,“不像是在精神图景,更像是睡着了,在做梦。”

      屈崺也看向屏幕:“怎么会这样?要叫醒他吗?”

      “再等等吧。”范芝晗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从前面的检测来看,他的精神很稳定,抗干扰能力也很强,如果我会一直观察数值变化,有问题再立刻叫醒他。”

      屈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应了一声:“好。”

      。

      门骤然打开,柳溆连忙退后一步,却还是被撞到了手。

      门里出来的人一惊,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的手怎么样?有没有伤到骨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柳溆没有说话,只牢牢盯着面前的人。

      出来的人是他哥哥柳汀。但这不是他们正常相处时的态度。

      他应该是大惊小怪地嗔怪:“你傻站在门后干什么呢?”然后气势汹汹却利落地带他去处理伤口。

      不会是这客气疏离的样子。

      惊慌过去,柳汀终于察觉到面前人的表情不对。他又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张脸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个……”他迟疑着开口,“我们认识吗?”

      听到了自己最不愿相信的结果,柳溆勉强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走错了。”转身准备离开。

      “哎,等等,你手不是受伤了吗?我先帮你处理一下吧。”柳汀连忙拦住他。

      虽然这人举止有些奇怪,但相似的长相,周身的气场,都让柳汀莫名觉得亲近。

      柳溆确实很想念这个家,便也没有再推让。

      柳汀将柳溆安排在沙发上坐好,转身去找医药箱。柳溆环顾四周,相似的布局,但墙上的照片少了一个人,他所住的那间房间房门紧闭,门上也没有他喜爱的那部动漫的海报。

      柳汀拿着医药箱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嘶,这手伤得有点重啊,都破皮了。”柳汀一边打开碘伏,一边念叨,“我给你消一下毒,你活动活动手指,看看骨头伤到没。要是伤到了,我们得马上去医院看看。”

      听着这熟悉的唠叨声,柳溆从回忆中抽回思绪。他按照要求动了动手指,笑着说:“没事,没有伤到骨头。”

      上完药后,柳溆也没了继续留下的借口,犹豫起身,道谢,准备离开。

      柳汀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你看你手伤得这么严重,我爸妈快回来了,要不你留下来吃个晚饭吧?”说完他就后悔了,哪有留一个第一次见面,又莫名出现在家门口的陌生人在家吃晚饭的道理。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一定要留下他,不然肯定会后悔。见柳溆诧异看过来,柳汀笑着肯定地点了点头。

      柳溆答应后,柳汀问他有没有忌口或者偏爱,都得到否定回答。然后就欢快地去给爸妈发了消息,告诉他们今晚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在家里吃饭,让他们隆重准备一下。接着不顾柳父柳母满屏问号,只回了一句真的非常重要就去给柳溆洗水果拿零食了。

      切好水果递给柳溆,柳汀忽然想起来问他:“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柳溆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要柳溆。芰荷浦溆,杨柳汀洲的溆。”

      “这么巧!我也是!”柳汀眼前一亮,接着他补充:“哦,我叫柳汀,芰荷浦溆,杨柳汀洲的汀。之前我爸妈还讨论过,要是我有弟弟,就叫柳溆,可惜我没有兄弟缘啊。”

      太阳西斜,光线由明转暗,风也变得凉爽,楼下传来儿童的嬉笑声。

      柳溆和柳汀正坐在地上玩双人闯关游戏,没注意到柳父柳母拎着大包小包开门进来。

      还是柳母重重咳了一声,柳汀才回神,嗖地一下站起来,给他们互相介绍。

      柳父柳母看到柳溆同样觉得亲切。

      虽然没有十八年的共同记忆,但血脉的连接并没有被斩断。

      柳父柳母做的菜全是柳溆爱吃的。柳溆偏爱软一点的米饭,柳汀偏爱硬一点的,以前家里做饭都会把米一边多一边少地铺开,一锅煮出两种口感。可是今天这一锅,全都是软的。

      柳母摸了摸手背,笑着说:“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煮饭时水不小心放多了。小溆,你吃得惯这种饭吗?”

      柳溆双手接过碗,低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他抬起头,脱口而出:“谢谢妈——”话到嘴边猛地刹住,“——阿姨,”他声音低了几度,但仍然很开心,“我最喜欢吃这种饭了!”

      饭桌上,柳父柳母起初怕柳溆尴尬,聊的都是任谁都能接上的大众话题,问问他菜合不合胃口。后来自然而然地,四人像往常一样聊起路上见闻、聊起今天的工作、聊起柳汀的学业,也关心了柳溆的学业。

      凭借对家人和周边的了解,柳溆也是顺利蒙混过关。

      饭后柳父柳母也像柳汀一样,忽略柳溆莫名出现在家门口的奇怪举动,开口让他留下。柳溆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从这个世界离开,想趁此和他们多待一会儿,便从善如流地答应了。

      他的那个房间,现在是客房。

      风格延续了客厅。简洁的白墙,深色木质家具,花纹各异的木质地板,被子也是与之相配的可可色。

      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柳溆细数着不同:那里应该有个书桌,这里应该有个时钟,墙上应该挂着照片,地上应该堆着的书。

      柳溆曾经想过自己死亡。他那时候应该老得掉了牙,没了发,目不明,耳也聋。他应该是有儿女的,他们会为他立碑,想他时会去祭拜他。他不会成为一个举世闻名的人,但也是一个有人牵挂的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于意外,莫名穿越,又莫名回来,那个世界没有他的记录,这个世界也没有他的痕迹,他彻底成了一个无根浮萍。

      他甚至怀疑自己得了病,很严重的精神病,他经历的一切都是他的臆想。他说不定明天睁开眼就会看到穿白大褂的医生,他会告诉自己病情。

      他希望明天睁眼不要是昏暗的病房,不要有人告诉他得了脑震荡,会失忆。

      想着想着,柳溆就这样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柳溆很开心自己仍在这里。他在这里吃了早饭,与柳父柳母告别,和要去上学的柳汀一起乘上公交车。

      柳汀在本市上大学,路程离家两小时,和在高中时没什么两样,依然可以每天回家。

      两站后柳溆借口到家下了车,接着换乘另一辆公交去往他的高中。幸好他的手机还能用,余额里竟然也还有几百块钱,这足够他在这座城市里自由行动了。

      今天是回校领取毕业证书的日子。

      柳溆混在家长群里,努力站到最前面,这样每个从校门出来的人,都会最先看到他。

      他期待有人能认出他。

      但是,熟悉的脸一张张从眼前经过,又一张张远去。

      没有一个人为他停留。

      没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等到周围家长散去,校门关闭,柳溆彻底死心。他转身离开,走到路边的合欢树下。

      站在合欢树的隐蔽里,柳溆抬头望着天。树枝将天空撕裂,绿叶努力帮它修补,蔟蔟粉色花朵像它新生的血肉,也像还没愈合的结痂。

      柳溆闭上了眼,他感觉自己也在被撕扯。

      自己突然的死亡没有为一个人带来痛苦,这不正是自己所期盼的吗?为什么还会觉得不满,遗憾?

      自己坠落时一直渴望新生,为什么现在一直回头看?

      有东西不轻不重落在头顶,柳溆伸手一摸,摊开手,是一朵合欢花,刚从枝头飘落的。

      一阵风吹来,合欢花在他手中颤抖,又准备离开。柳溆握紧手,将合欢花牢牢攥在手中。

      花朵从枝头坠落,柳溆无法选择,但现在他手里的这朵花,是让它零落成泥碾作尘还是赋予它新的意义,柳溆可以选。

      周围环境开始消散重构,转眼间,世界已是另一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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