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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安恙 ...
安恙。
这名字是奶奶起的。
小时候他问过奶奶,为什么别人都叫“安好”“安康”“安顺”,偏偏他叫“安恙”。
奶奶坐在老旧的藤椅上,就着窗边最后一点天光给他缝校服上磨破的袖口。听了他的问题,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恙,是病的意思。”奶奶说,“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差点没挺过来。后来你爸去庙里求签,大师说,名字里带点不好的东西,反而能压得住命里的煞。贱名好养活,懂吗?”
他那时候八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后来他长大了,渐渐明白了那个“恙”字的重量。
不是压住了命里的煞,是压住了他这个人。
安恙。
安放一场病。
多贴切。
安恙的童年,是在弄堂里长大的。
那条弄堂窄得连阳光都挤不进来,两边的墙长年累月地渗着水,青苔爬得到处都是。
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冬天冷风直往骨缝里钻。
他家在最里面,一扇掉了漆的木门,推开门就是厨房,往里走两步就是卧室,总共加起来不到三十平米。
奶奶睡里屋,他睡外屋的一张折叠床。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床收起来,不然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爸是警察,在他心里,他爸是个英雄。
小时候他最高兴的事,就是等他爸下班回家。他爸会给他带学校门口的糖葫芦,会把他举过头顶转圈,会在他被弄堂里的小孩欺负时,蹲下来跟他说:“恙恙,咱不跟人打架,但也不能让人欺负。有人打你,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就跑,跑回来爸给你撑腰。”
他妈是作曲的。
说是作曲家,其实也没什么名气,就是在文化馆上班,偶尔给一些小剧团写写曲子。但她弹钢琴的样子很好看,手指又细又长,落在琴键上像蝴蝶在飞。
安恙记得,小时候每个周末的下午,他妈都会坐在那架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钢琴前,教他认谱子,教他唱歌。
“恙恙,你嗓子好,以后当歌星。”他妈总是这么说。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虽然穷,但挺好的。
后来他爸就没了。
追捕逃犯的时候,被捅了三刀。
安恙记得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他们围着他妈说着什么,他妈脸很白,嘴唇一直在抖,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那时候十一岁,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看着门口摆满了花圈,看着奶奶一夜之间白了头。
他爸的追悼会上,来的人很多。有他爸的同事,有弄堂里的邻居,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人。
所有人都说,他爸是个好警察,是英雄。
英雄,英雄有什么用?
英雄能让他妈不再半夜偷偷哭吗?英雄能让奶奶不再每天发呆吗?英雄能让家里重新有笑声吗?
他妈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先是不去上班了,后来是不出门了,再后来是不说话了。她就坐在那架钢琴前,一遍一遍地弹他爸最爱听的那首曲子,弹得手指都肿了也不停。
安恙每天放学回家,推开门,听见的就是那首曲子。一遍,两遍,三遍,从白天弹到晚上,从晚上弹到天亮。
奶奶跟他妈说话,她不搭理。医生来看她,她不让靠近。只有安恙端着饭过去的时候,她会抬起头看他一眼。
“恙恙。”她会这么叫他,然后问他,“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安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来他妈就不问了。
再后来,她就走了。
那天安恙在学校上课,班主任把他叫出去,说家里出事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弄堂口围了很多人,警车闪着灯,救护车停在路边。他拨开人群往里挤,看见奶奶站在河边,被人扶着,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恙恙,别过去——”有人拉他。
他不听,他挣开那只手,跑到河边。
他妈被捞上来了,躺在担架上,脸上盖着白布。
安恙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白布,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跳下去的。”旁边有人小声说,“有人看见她站在河边站了很久,然后就……唉,可怜这孩子……”
他没哭。
从追悼会到火葬场,从骨灰盒到墓碑,他一滴眼泪都没掉。
奶奶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反手拍拍奶奶的背,说:“奶奶,没事,有我呢。”
那年他十二岁。
他妈走了之后,家里就剩他和奶奶两个人。
奶奶靠着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和他爸的抚恤金,省吃俭用地供他上学。学校里的老师都夸他聪明,说他以后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安恙自己也争气,年年考第一,拿了一堆奖状回来,奶奶把它们一张一张贴在墙上,贴得满满当当。
“恙恙,你以后要有出息。”奶奶总是这么说,“你爸你妈在天上看着呢。”
安恙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只有考上好大学,才能有好工作,才能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一切。
他错了。
变故发生在他高二那年。
他保送的名额被人抢了。
那所全国顶尖的大学,给了他保送资格,他等了大半年,以为板上钉钉的事,突然就没了。
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大堆,什么“名额有限”,什么“人家有门路”,什么“你成绩好,高考也一样能考上”。
安恙站在那儿,听着那些话,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那个家里有钱有势的同学,用他爸的关系,把他挤下去了。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那天下着雨,他没打伞,就那么淋着回了家。
推开家门,看见奶奶正坐在藤椅上,捂着胸口。
“恙恙……”奶奶看见他,挤出一个笑,“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安恙没动。
他站在门口,看着奶奶,看着她日益佝偻的背,看着她那双因为操劳而布满老茧的手。
“奶奶,你怎么了?”他问。
奶奶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闷,歇歇就好。”
后来检查发现那是心脏病。
奶奶需要做手术,需要一大笔钱。
那笔钱,他们家拿不出来。
那段时间,安恙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密闭的笼子里,四面八方都是墙,怎么撞都撞不开。
保送名额没了。
奶奶病倒了。
家里没钱了。
他在学校里像没事人一样上课、做题、考试,没人知道他每天晚上躺在折叠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天黑看到天亮。
他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弄堂里有几个混社会的,比他大不了几岁,整天在街口晃荡,抽烟、喝酒、打牌,偶尔也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们看见安恙,会冲他招手:“安恙,过来聊聊?”
以前他从不搭理他们。
可那天,他停下来了。
“听说你保送名额被人抢了?”其中一个叼着烟,眯着眼看他,“家里老太太还病着,缺钱吧?”
安恙没说话。
那人笑了笑,吐出一口烟圈:“想赚钱吗?”
安恙看着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根烟,看着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想起奶奶躺在床上,捂着胸口,疼得额头冒汗的样子。
他想起医院那张缴费单,上面的数字像山一样压过来。
他想起那个抢走他名额的人,坐在宽敞的轿车里,从车窗里扔出来的那个得意的笑。
“多少钱?”他问。
那人笑得更开心了:“你跟我来。”
安恙跟着他走了几步。
就几步。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有力。
安恙回过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微微有些花白。
他看着那几个混混,语气平静:“他跟你走?”
混混打量了一眼那个男人,大概觉得不是善茬,撇撇嘴,骂骂咧咧地走了。
安恙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又转过头,看向那个男人。
“你是谁?”他问。
那男人看着他,没回答:“你跟我来。”
安恙没动。
那男人等了两秒,又说:“你奶奶在医院,等着你签字。”
安恙愣住了,他跟着那个男人去了医院。
奶奶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床边围着一群医生护士,有人拿着病历本,有人推着仪器,进进出出的。
安恙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些白大褂,腿有点软。
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他回过头,又是那个男人。
“别怕。”那个男人说,“手术费我出,你奶奶会没事的。”
安恙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走进病房,和医生说了几句话,然后在缴费单上签了字。
后来他知道,那个男人姓宋。
宋家的公司做得很大,在本市算是数得上的。他和他爸是战友,一个部队出来的,后来他爸当了警察,他爸下了海。
安恙从来没听他爸提过这个人。
这个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
奶奶的手术很成功。
安恙在医院陪了半个月,寸步不离。等奶奶出院的时候,他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
那个姓宋的男人又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安恙收拾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跟我回趟家。”
安恙抬起头:“有事跟你说。”
安恙跟着他走了。
那是他第一次去宋家。
城西的别墅区,独栋的三层小楼,院子里有草坪,有花坛,还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
安恙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雕花的铁门,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闯进了别人梦里的外人。
“进来吧。”那个男人说。
他跟着他走进去。
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阳光倾泻一地,沙发是米白色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看起来很贵的茶具。墙上挂着几幅画,安恙看不懂,但觉得应该很值钱。
“坐。”那个男人指了指沙发。
安恙没坐。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个男人。
“为什么帮我?”他问。
那个男人看着他,然后说:“因为你爸。”
安恙等着下文。
“我和他一个部队出来的,那会儿睡上下铺,感情很好。”那个男人在沙发上坐下,“后来我转业做生意,他继续当警察。这么多年,联系不多,但那份交情还在。”
他看向安恙:“他是为我挡过子弹的。”
“那年追逃犯,他替我挨了一刀。”那个男人说,“要不是他,死的就是我。”
安恙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他走的时候,没留下什么东西。”那个男人继续说,“我也知道他妈——你奶奶——身体一直不好。这些年我不是不想帮,是他不让。他说他有抚恤金,有退休金,够用。”
他叹了口气:“我欠他一条命。”
安恙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转了很多圈。
他想问他爸为什么不让他们帮,想问他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想问很多很多。
但他最后只问了一句:“那我奶奶的医药费,算你还他的?”
那个男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什么。
“算是吧。”他说,“但也不全是。”
他站起来,走到安恙面前。
“你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一个人照顾不了你,也照顾不了她自己。”他说,“我想接你们过来住。有个地方落脚,有人照顾,你安心上学。”
安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现在答复我。”那个男人拍拍他的肩膀,“回去跟你奶奶商量商量,想好了再告诉我。”
安恙站在原地,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他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奶奶。
奶奶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那堵灰扑扑的墙。
“你爸……”她开口,“从来没说过这事。”
安恙没说话。
奶奶说:“那个人,叫宋什么?”
“宋。”安恙说,“他没告诉我名字,就说姓宋。”
奶奶点点头。
“我知道他。”她说,“你爸是提过,说有个战友,转业做生意去了,混得挺好。你爸说起他的时候,总是笑,说那小子命大,当年差点就没了。”
安恙听着。
“他欠你爸的。”奶奶说,“但人情这东西,欠了就是欠了,还不清的。他帮咱们,是念着你爸的好,咱们领了,也是念着你爸的好。”
她转过头,看着安恙:“你想去吗?”
安恙看着她,看着那张苍老的脸,那双浑浊但依旧温和的眼睛。
“我想让你过好日子。”他说。
安恙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奶奶,我不想你再那么累了。”他说,“我想让你有人照顾,想让你不用每天操心钱的事,想让你能好好活着,看着我考上大学,看着我毕业,看着我出息。”
奶奶的眼眶红了。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恙恙,”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安恙把脸埋在她掌心里,没说话。
一个月后,他和奶奶搬进了宋家。
宋家的宅子很大,比他们那间三十平米的小屋大得多得多。
他们住在一楼朝南的房间,有独立的卫生间,有暖气,有空调,还有一扇很大的窗户,阳光能洒满整间屋子。
奶奶看着那间房,看了很久。
“真好。”她说,“真好啊。”
安恙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脸上那点久违的光,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但他不知道,从踏进这扇门开始,他的人生,就会彻底不一样了。
搬进宋家之后,他见过家里的其他人。
宋家的太太——那个男人后来的妻子,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女人,说话轻轻的,笑起来眼角有一点细纹。她给他收拾房间,给他买新衣服,问他喜欢吃什么,让厨房做了端过来。
还有宋家的儿子。
比安恙小一岁,读高二。
但安恙第一次去宋家的时候,没见到他。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那个儿子不在家,去参加什么比赛了。
安恙也没在意。
他只是想,那应该是个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
生在有钱人家,要什么有什么,不用为钱发愁,不用为前途担忧,活得轻松又自在。
不像他。
背负着那么多,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那天晚上,安恙躺在陌生的房间里,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味,和弄堂里那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他想,这大概就是另一种人生。
他闭上眼睛。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知道那个宋家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管他是谁。
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需要在这里借住两年,考上大学,找到工作,把奶奶接出去,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别的,都不重要。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
安恙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在城市的另一头,有人刚刚结束比赛,坐上了回家的车。
夜色正浓。
各自安睡。
名字是奶奶起的,命运是自己扛的。
十八岁之前,安恙以为人生最难的不过是穷和累。
有些人一出现,就会让所有的难和累,都变成值得。
宋清薄要出场了,准备好迎接了吗?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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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安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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