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宋清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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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恙在宋家住下的第三天，第一次见到了宋清薄。
那天早上没什么特别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奶奶在房间里休息，安恙起床后去厨房找了点吃的，然后打算去院子里走走。
他走到玄关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倚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根烟，正往门外吐着烟雾。
清晨的阳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道逆光的剪影。
宽肩，窄腰，长腿。白T恤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薄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安恙的第一反应是——这人谁？
第二反应是——在屋里抽烟？
他没出声，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那人像是感应到什么，微微偏过头，往身后瞥了一眼。
只一眼，很快，快到安恙甚至没看清他的脸，他就已经把视线收回去了，继续若无其事地看着门外，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安恙站在那里，忽然有点想笑。
哦，这就是宋家那个儿子。
行，挺有个性的。
他也没打算上去打招呼，绕过那人，直接往外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某种洗衣液的清香，不刺鼻，甚至有点好闻。
他脚步没停，径直走进了院子。
身后，那人的目光似乎在他背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没有。
安恙没回头。
院子里桂花树的香味比前几天更浓了，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闭着眼睛晒太阳，脑子里却忍不住浮现刚才那道身影。
拽什么拽，他在心里想。
谁稀罕认识你似的。
那天中午，安恙第一次见到了宋家的饭桌。
宋家吃饭是有规矩的。人到齐了才能开饭，长辈动筷子之前小辈不能动，吃饭的时候不许玩手机不许看电视。
安恙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一桌子精致的菜，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宋家太太——那个温柔的女人，坐在他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
“安恙，多吃点，你太瘦了。”
“尝尝这个，厨房阿姨拿手的糖醋排骨。”
“要不要喝汤？我让人给你盛一碗。”
安恙一一应着，礼貌地点头，把夹到碗里的菜都吃了。
对面的位置空着。
那个早上在门口抽烟的人，没来吃饭。
宋家太太往那个空位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宋先生——那个帮了安恙的男人，也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一顿饭吃得安恙莫名其妙。
下午，他陪奶奶在房间里说了会儿话，然后出来倒水。
走到客厅的时候，他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
那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这回他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比早上那匆匆一瞥清楚得多。
皮肤很白，眉眼生得张扬，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凉薄。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看起来像是随意拨弄过的。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尾那颗痣。
很小的一颗，颜色淡淡的。
安恙端着水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那个人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从安恙身边走过去，径直走向玄关，拉开大门，出去了。
全程没有说一个字，连点个头都没有。
安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在他身后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哦，这是不欢迎他。
傍晚的时候，安恙在院子里又看见了那个人。
他坐在桂花树另一边的长椅上，背对着安恙，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偶尔滑动一下。
旁边放着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在夕阳里显得有点孤独。
安恙本来想绕着走的，但他要去的地方，正好要经过那棵桂花树。
犹豫了两秒，他还是走了过去。
走近的时候，那人像是察觉到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回他看清了那双眼。
很黑，很亮，就那么看着他，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四目相对，不到两秒。
然后那人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手机。
安恙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这人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拽得二五八万的。
晚饭的时候，那个人终于出现在了餐桌边。
他坐在安恙对面，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椅背上，筷子拿得漫不经心，夹菜的动作却很准。
宋家太太看看他，又看看安恙，笑着开口：“清薄，这是安恙，以后就住在咱们家了。比你大一岁，你叫哥哥就行。”
那人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安恙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嘴里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没了。就这？
安恙也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宋家太太的笑容有点僵，但很快又恢复了，继续给安恙夹菜，说着什么“以后有什么需要就跟阿姨说”之类的话。
安恙一一应着，余光却忍不住往对面瞟。
那个人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我吃完了。”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宋先生放下筷子，看着那个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这孩子。”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恼火。
宋家太太连忙打圆场：“青春期嘛，都这样。安恙你别往心里去啊，清薄他其实人挺好的，就是不太会跟人相处。”
安恙点点头：“没事。”
他能有什么事，他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那天晚上，安恙在房间里看书。
十点多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点动静。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桂花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宋清薄。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夹着根烟，烟雾在月光里袅袅地升起，散开，消失。
他仰着头，看着夜空，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那颗痣在月光下看得不太清楚，只有隐隐的一点。
安恙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直到那个人忽然低下头，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往他这扇窗户看了一眼。
安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等他再往外看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站起来，往屋里走了。
只留下长椅上一点烟头的红光，慢慢熄灭。
第二天，安恙出门买书。
回来的时候，刚走到玄关，就看见宋清薄站在那里。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倚着门框，手里夹着根烟。
烟雾从他指尖缭绕而起，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清薄也看见了他。
这次他多看了他一秒——比之前长那么一点点，但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抽他的烟。
安恙从他身边走进去。
刚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喂。”
安恙停下脚步，他回过头。
宋清薄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颗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你是叫安恙？”他问。
安恙看着他：“嗯。”
宋清薄点了点头。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继续抽烟了。
安恙站在原地，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人是不是有病？
叫住他就为了问个名字？
下午，安恙在房间里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推开房门，正好看见宋清薄从楼梯上下来。
不一样的是，他背上多了个包。
黑色的，挺大的那种，看起来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他走到玄关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去哪儿？”
是宋先生。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头也没抬。
宋清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换鞋：“出去住几天。”
宋先生的报纸放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玄关的儿子。
“出去住几天？”他重复了一遍，“去哪儿？”
宋清薄把鞋穿好，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
“散心。”
“散心？”宋先生站起来，眉头皱起来，“好端端的散什么心？”
宋清薄没回答，他转回去，拉开大门。
“你站住。”宋先生的声音沉下来。
宋清薄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客厅，没有回头。
安恙站在楼梯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看着这一幕。
宋家太太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这架势，连忙走过去打圆场：“怎么了这是？清薄，你爸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宋清薄说，“他说站住，我站住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宋先生：“你这是什么态度？”
宋清薄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回过头，看向他爸。
“我就是想出去住几天。”宋清薄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换个环境，透透气。不行吗？”
宋先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只是说：“早点回来。”
宋清薄点点头，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宋家太太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宋先生的胳膊。
“别气了，”她说，“这孩子就是那性子，过两天就好了。”
宋先生没说话，只是坐回沙发上，重新拿起报纸。
但安恙看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报纸上，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安恙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窥见了什么不该窥见的东西。
他轻手轻脚地退回房间，把门关上。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亮，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宋清薄正从院子里走出去。
那个黑色的背包在他肩上一晃一晃的。
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大门口，都没有回头。
安恙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忽然想起那天早上，第一次看见他时的样子。
倚在门框上，抽着烟，阳光照在他身上。
那时候他觉得这人拽得不行。
现在他觉得……他也不知道该觉得什么。
他只是想，原来有钱人家的孩子，也不是什么都有的。
那天晚上，餐桌上少了个人。
宋家太太做了很多菜，但吃得很少。宋先生依旧沉默，吃完饭就上楼了。
安恙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回房间看书。
十点多的时候，他又走到窗边。
桂花树下的长椅上，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落下来，把那张长椅照得发白。
安恙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几声虫鸣。
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但这些问题，好像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在这里借住两年而已。
两年之后，他就会离开。
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他。
这个人，更不属于他。
睡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想那么多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宋清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