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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破烂事儿 ...

  •   宋清薄走后的第三天,安恙在学校里听人提起了一个名字。

      “宋清薄?就那个高二的,听说昨天在操场跟人打架了。”

      “不是打架,是替他们班一个女生出头。那女生被外校的堵了,他正好撞见,上去就把人揍了。”

      “揍了几个?”

      “三个吧?据说有一个还进了医院。”

      “卧槽,他这么猛?”

      “猛什么猛,现在被叫家长了,估计要处分。”

      安恙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那些声音飘进耳朵里,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跟他没关系。他在心里想。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下午上课的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

      老师在上面讲着函数,他盯着黑板,脑子里却浮现出那天晚上桂花树下的身影。

      月光,烟雾,仰头看天的侧脸,还有那句淡淡的“出去住几天”。

      晚上回到宋家,安恙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客厅里亮着灯,但没人说话。

      宋先生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茶,早就凉透了,他没动。

      宋家太太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张纸巾,眼圈有点红。

      安恙的脚步顿了顿。

      他正想悄悄回房间,玄关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宋清薄走了进来。

      他穿着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的白T恤上沾了点灰,袖口有点皱,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见安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径直走向客厅。

      安恙站在玄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站住。”宋先生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不高,但吓人。

      宋清薄的脚步停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沙发,背对着他爸。

      客厅里的灯照着他的背影,把他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安恙站在玄关看着那道影子,他想走,但脚像被钉住了一样。

      “你今天干什么了?”宋先生问。

      宋清薄没回答。

      “我问你话呢。”

      宋清薄终于回过头。

      他看向沙发上的那个男人,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他说,“还问我干什么?”

      宋先生的手握紧了沙发扶手:“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宋清薄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转过身,面对着他爸,“爸,你问我在学校干什么了,我告诉你,我揍了三个外校的混混,因为他们堵我们班一个女生。怎么着,你觉得我做错了?”

      “你做没做错是一回事,你什么态度是另一回事!”

      “我态度怎么了?”宋清薄的声音也高起来,“我态度不就是你教我的那样吗?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我现在直说了,你又嫌我态度不好。那我该怎么着?跪下来给你磕一个?”

      “你——”宋先生猛地站起来。

      宋家太太连忙上前拦住他:“别、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宋清薄看着他爸被拦着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刺耳得很。

      “行了,”他说,“别演了。你们不就是想让我认错吗?行,我认。我错了,我不该揍人,我该让那几个混混把那女生堵在巷子里,我该装作没看见走开,我该当个冷血的好学生。”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这样可以了吗?”

      宋先生站在那里,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宋清薄和他对视了两秒。

      然后他垂下眼,声音忽然低下来:“爸。”

      宋先生愣了一下。

      宋清薄抬起头,看着他。

      “你让我叫妈的那个人,”他说,“我从来没叫过。”

      宋家太太的手僵在半空中,宋清薄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

      “不是她不好,”他说,“是我叫不出口。”

      他又看向他爸。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六岁。我记得她长什么样,记得她说话的声音,记得她给我讲故事的时候喜欢捏我的耳朵。那些东西,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你现在让我叫别人妈,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宋先生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清薄继续说:“好,你不考虑,那我忍。你说家里冷清,要接人进来住,接个老太太,接个比我大一点的小孩。行,你是一家之主,你说了算。我忍。”

      他往前走了一步:“但你让我叫什么?让我叫他哥?”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委屈和嘲讽:“爸,我亲妈就生了我一个。她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挺过来。她那么拼命生下来的儿子,你现在让他管一个外人叫哥?”

      安恙站在玄关的阴影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宋清薄的眼眶红了,但那个人死死忍着,一滴眼泪都没掉。

      “你逼着我叫妈,”宋清薄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现在又给我找了个哥。爸,我妈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动得要死吧?”

      宋先生的脸色彻底变了。

      宋家太太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嘴唇在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清薄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人。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

      那个角度,正好能让站在玄关阴影里的安恙,看见他眼尾那颗痣。

      还有他眼眶里,终于没忍住滑下来的那一滴泪。

      只是一滴。

      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过那颗痣,然后消失在嘴角。

      “安恙。”他忽然开口。

      安恙愣住了。

      他没想过宋清薄会在这个时候叫他的名字。

      宋清薄没看他,只是背对着他。

      “刚才那些话,”他说,“你别往外说。”

      然后他抬脚,上了楼,脚步声一下一下,消失在楼梯拐角。

      客厅里一片死寂。

      安恙站在原地,过了很久很久,才想起来自己该回房间。

      他轻手轻脚地从阴影里走出来,绕过沙发上的两个人,走向自己的房间。

      路过茶几的时候,他看见那杯凉透的茶。

      还有宋先生低垂的头。

      他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进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他把背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宋清薄站在灯光下,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他说,我妈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动得要死吧。
      他说,你让我叫妈的那个人,我从来没叫过。
      他说,你现在让我管一个外人叫哥?

      安恙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原来那个人,不是拽,是疼。

      那天晚上,安恙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忽然听见窗外有一点动静。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桂花树下,那张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宋清薄。

      他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里夹着根烟,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

      安恙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安恙走到桂花树下,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

      宋清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排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看着前方。

      安恙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宋清薄开口:“睡不着?”

      “嗯。”安恙说。

      宋清薄没再说话。

      他把手里的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新的。

      安恙看着他。

      火光一闪,烟雾又升起来。

      “你抽烟多久了?”安恙问。

      宋清薄想了想:“两年?三年?记不清了。”

      “你才多大?”

      “十七。”宋清薄说,“怎么,你想管我?”

      安恙没回答。

      宋清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他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剩眼角那颗痣,被月色映得格外清晰。

      “今天那些话,”他说,“你都听见了?”

      安恙点点头。

      宋清薄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应该知道我是个什么人了。”他说。

      安恙看着他:“你是什么人?”

      宋清薄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

      “一个混蛋。”他说,“一个不听话的,惹事的,让他爸头疼的混蛋。”

      安恙没说话。

      宋清薄抽了口烟,仰起头,看着夜空。

      今晚星星不多,稀稀落落地散在天上。

      “我妈走的那年我六岁。”他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太记得那天的事了,就记得很多人来家里,穿黑衣服的,戴白花的。我爸站在门口,一直站着,谁来都点头,就是不说话。”

      安恙静静听着。

      “后来那些人走了,家里就剩我们俩。”宋清薄继续说,“我爸坐在沙发上,坐了一夜。我困了,就靠在他身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发现他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那时候我想,我爸好惨,我妈没了,就剩他一个人。我得乖一点,不能让他操心。”

      安恙看着他,月光下,那个侧脸看起来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然后呢?”安恙问。

      宋清薄笑了一下。

      “然后我就开始不乖了。”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越来越不听话。在学校惹事,跟人打架,顶撞老师,什么都干。我爸每次被叫去学校,回来都不骂我,就看着我,那种眼神……”

      他停下来:“那种眼神,比骂我还难受。”

      安恙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穿着警服,会给他带糖葫芦,会把他举过头顶转圈的男人。

      他也想起父亲的葬礼上,那些穿制服的人,那些花圈,还有奶奶一夜之间白了的头发。

      “你妈……”安恙开口,又停住。

      宋清薄偏过头看他。

      安恙想了想,问:“她是什么样的人?”

      宋清薄愣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很漂亮。”他说,“比我爸好看多了。她喜欢穿裙子,各种各样的裙子,夏天的时候在家里转来转去,裙摆飘起来,像一朵花。”

      “她还会弹钢琴。我们家原来有架钢琴,就放在客厅那个位置。她每天下午都会弹一会儿,我就坐在旁边听。她弹得最好听的那首曲子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安恙看着他,看着那张脸上终于浮现出来的温柔。

      “她走的时候,你难过吗?”他问。

      宋清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时候小,”他说,“不太懂。就知道妈妈没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哭了好几天,哭累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哭。”

      他抬起眼,看向夜空:“后来就不哭了。不是不难过,是不敢哭了。我怕我爸看见我更难过。”

      安恙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坐在钢琴前一遍遍弹曲子的人。

      那个后来一句话都不说,只看着他问“你爸什么时候回来”的人。

      那个最后躺在担架上,脸上盖着白布的人。

      “我妈也没了。”他说。

      安恙没看他,只是看着前方。

      “我爸在我十一岁的时候没了,追捕逃犯,被捅了三刀。”他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妈受不了,精神出问题了,后来……跳河了。”

      宋清薄没有说话。

      “就剩我和我奶奶。”安恙说,“她身体不好,需要做手术。钱不够,所以我来了你们家。”

      他说完,又开口:“所以你不用觉得我可怜。”

      他看向宋清薄:“我不可怜。”

      宋清薄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委屈,没有自怜,就那么看着他。

      “行,”宋清薄说,“你厉害。”

      安恙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我奶奶也喜欢桂花。”安恙说。

      宋清薄挑了挑眉:“是吗?”

      “嗯。她说桂花香是甜的,闻着就不觉得日子苦。”

      宋清薄没说话。

      他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确实挺甜的。”他说。

      安恙看着他,看着他仰起的脖颈,看着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拽。

      “喂。”宋清薄开口。

      “嗯?”

      “你刚才说,你不可怜。”他转过头,看着安恙,“那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安恙想了想。

      “一个欠债的。”他说。

      宋清薄愣了一下:“欠债?”

      “欠你爸的。”安恙说,“他帮我奶奶付了手术费,让我和奶奶住进来。这份情,我得还。”

      宋清薄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打算怎么还?”

      “不知道。”他说,“但总有办法。”

      宋清薄没再问。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夜空。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过了很久,宋清薄说:“安恙。”

      “嗯?”

      “今天那些话,”他解释,“我不是针对你。”

      安恙没说话。

      宋清薄继续说:“我只是……一时冲动。那话是冲我爸说的,跟你没关系。你别往心里去。”

      安恙看着他。

      宋清薄没看他,只是看着前方,表情有点别扭。

      安恙忽然想笑。

      这个人,刚才在客厅里那样顶撞他爸,那样撕心裂肺地说话,现在却坐在这里,担心他会不会因为那句话难过。

      “我知道。”安恙说。

      宋清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安恙迎着他的目光:“我没往心里去。”

      宋清薄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把手里那根已经燃尽的烟掐灭。

      “行了,”他站起来,“回去睡吧。明天还上课。”

      安恙也站起来。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宋清薄停下。

      “安恙。”

      “嗯?”

      宋清薄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

      “你刚才说你欠我爸的,”他说,“那不是欠。”

      安恙愣了一下。

      “你爸替他挡过子弹。”宋清薄说,“他欠你爸一条命。现在他做的这些,是在还债。”

      “所以不是你在欠他,是他该还你们的。”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安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在他身后关上的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这个人,什么都懂。

      第二天早上,安恙起床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多了个人。

      宋清薄坐在他对面,穿着校服,低头吃饭,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安恙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宋清薄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吃饭。

      宋家太太在旁边忙着给大家盛汤,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笑,目光时不时往宋清薄那边瞟。

      宋清薄装作没看见,一口一口地吃着自己的。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我吃完了。”

      他站起来,拿起书包,往外走。

      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安恙。”他叫了一声。

      安恙抬起头。

      宋清薄没回头,只是站在门口。

      “放学等我一下。”他说,“一起回来。”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安恙坐在餐桌边,看着那扇门,愣住了。

      宋家太太也愣住了。

      只有宋先生,低着头,继续喝他的汤。

      安恙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放学的时候,安恙在校门口看见了宋清薄。

      他靠在路边的栏杆上,书包斜挎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根棒棒糖,正往嘴里塞。

      看见安恙出来,他挑了挑眉。

      “慢死了。”

      安恙走过去:“等多久了?”

      “十分钟吧。”宋清薄把棒棒糖换了个位置,“你放学这么晚?”

      “值日。”

      宋清薄点点头,没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宋清薄忽然开口。

      “昨天晚上的事,”他说,“别跟我爸说。”

      安恙看他一眼:“我知道。”

      宋清薄点点头。

      又走了一会儿。

      “你奶奶身体怎么样了?”宋清薄问。

      “还行,”他说,“恢复得挺好。”

      “那就行。”

      安恙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安恙问。

      宋清薄瞥他一眼。

      “随便问问。”他说,“不行吗?”

      安恙没说话,他只是笑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破烂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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