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射箭馆 ...
-
安恙第一次进射箭馆，是跟着宋清薄去的。
周五放学的时候，宋清薄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没拿棒棒糖，换了根烟，看见他就掐了。
“走。”他说。
“去哪儿？”
宋清薄没回答，只是往前走。
安恙跟上去，走了一段，发现方向不是回家的路。
“不回家？”
“不回。”
“那你爸——”
“管他呢。”
安恙没再问。
他跟着宋清薄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走了大概五分钟，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
门上挂着个牌子，写着四个字：翎羽箭馆。
宋清薄推门进去，安恙跟在后面。
穿过一道窄窄的走廊，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层高很高，灯光打得明亮。一排排靶子立在远处，地上画着清晰的标线。空气里有淡淡的皮革味和木头味，混在一起，不难闻。
这个点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在收拾器材。
宋清薄走过去，那人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来了？”
“嗯。”宋清薄把书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扔，“这几天没来，手痒。”
那人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安恙，目光里带着点好奇：“这谁？你朋友？”
宋清薄没回答，只是说：“给他拿套装备，入门的那种。”
安恙愣了一下：“我？”
“不然呢？”宋清薄已经在挑弓了，头都没回，“这还有第三个人？”
安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人已经去拿装备了，很快回来，手里拎着一把弓和一个护臂。
“试试这个，轻点的，适合新手。”
安恙接过来，弓比他想象的要重，但还能接受。
宋清薄已经走到射道前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安恙，手里握着自己的弓，正在调整什么。
安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的位置。
“所以，”他开口，“你那几天没回家，就在这儿待着？”
宋清薄偏过头看他一眼。
“不然呢？”他说，“跑去找朋友借宿啊？”
宋清薄转回去，继续调整弓。
“我那几个朋友，都是话多的。”他说，“住他们家，一晚上能问八百个问题。什么你为什么不回家，是不是跟你爸吵架了，吵什么了，严不严重——烦都烦死了。”
他抬起弓，搭上箭，瞄准远处的靶心。
“这儿多好。”他说，“没人问，没人管，想待多久待多久。”
箭离弦。
“咻”的一声，稳稳扎在靶子上。
八环。
安恙看着那支箭，又看看宋清薄。
他站在那里，握着弓，侧脸被灯光照得线条分明。
“你练了多久了？”安恙问。
宋清薄想了想：“五六年吧。小时候我爸带我来的，后来他自己不来了，我就一个人来。”
他又抽出一支箭，搭上。
“那会儿我妈刚走，我不想回家，放学就往这儿跑。”他说，“射箭这事儿有意思，你得专心，不能想别的。想别的就射不准。”
他瞄准。
“所以那几年，我在这儿射了很多箭。”
箭离弦。
正中靶心。
十环。
宋清薄看着那支箭，嘴角弯了弯。
“挺好。”他说。
安恙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喜欢这里了。
不是射箭本身，是那种必须专注的状态。
专注到可以暂时忘记所有不想记起的事。
“你也试试。”宋清薄放下弓，看向他。
安恙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弓，又看看远处的靶子：“我不会。”
“所以才教你。”宋清薄走过来，站到他身侧，“握弓的手，这样。”
他伸手，把安恙握弓的姿势调整了一下，手指碰到安恙的手背，凉凉的，带着点薄茧。
“放松，别太紧。”他说，“太紧了抖。”
安恙依言放松了一点，宋清薄又调整了一下他另一只手的位置。
“箭搭这儿，对，就这个位置。”
他说话的时候，离得很近。安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烟味。
“拉弓。”宋清薄说，“用背的力，不是用手。”
安恙试着拉了一下。
弦很紧，比他想象的要费力。
“再拉。”宋清薄在旁边说，“拉到这儿。”
他用手指点了点安恙的下巴侧面。
“靠这儿，每次都要同一个位置。”
安恙把弦拉到那个位置，手臂有点抖。
“稳住。”宋清薄说，“别急着放，先瞄准。”
安恙看着远处的靶心。
那个黄色的圆点，小小的，在十几米外。
他努力让箭头对准那个点。
手臂抖得更厉害了。
“放。”
安恙松手。
箭飞出去，歪歪扭扭的，扎在靶子边缘。
勉强上靶。
一环。
宋清薄在旁边笑了一声。
“不错。”他说，“第一次能上靶就不错了。”
安恙偏过头看他。宋清薄嘴角还挂着笑。
“我第一回射，箭都没上靶。”他说，“飞出去，直接扎墙上了。”
安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也笑了。
“真的？”他问。
“骗你干嘛。”宋清薄从旁边的箭筒里又抽出一支箭，递给他，“再试一次。”
安恙接过来。
这次他有了点经验，握弓的姿势更稳了一点。
拉弦，靠位，瞄准。
宋清薄在旁边看着。
“肩膀别耸。”他伸手，按了一下安恙的左肩。
安恙的肩膀被他按下去一点。
“这样好点。”
安恙没说话，继续瞄准，他盯着那个黄色的靶心，努力把箭头对准它。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宋清薄的手，还按在他肩膀上。
没什么重量，但存在感极强。
“放。”
他松手。
箭飞出去。
这回稳了一点，扎在靶子上。
三环。
宋清薄吹了声口哨。
“可以啊，”他说，“进步神速。”
安恙放下弓，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
“累。”他说。
“废话，第一次肯定累。”宋清薄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弓，“但你姿势是对的，多练几次就好了。”
他又射了一箭。
又是十环。
安恙看着那支稳稳扎在中心的箭，问：“你最多能连射多少个十环？”
宋清薄想了想：“没数过，但十几二十个应该没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去比赛？”
然后宋清薄笑了一下。
“比赛有什么意思？”他说，“射箭是我自己的事，不是用来跟别人比的。”
他抽出一支新箭，搭上。
“我在这儿射箭，就是图个清净。”他说，“赢了输了都无所谓，就我自己。”
箭离弦。
又是十环。
安恙看着他，看着他把弓放下，走到靶子前，把那几支箭拔下来。
他的动作很熟练，拔箭的时候会轻轻转一下，让箭杆从靶子里顺出来，不伤箭头。
拔完箭，他回头，看向安恙。
“再来一轮？”
安恙点点头。
两个人重新站回射道。
这回安恙没让宋清薄教，自己搭箭，自己拉弦，自己瞄准。
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盯着那个黄色的靶心，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也不想，就只有那个圆点，和他手里的箭。
“放。”
箭飞出去。
四环。
宋清薄在旁边笑了一声。
“不错。”他说，“再练几次就能超过我了。”
安恙看他一眼：“你这话说得亏心不亏心？”
宋清薄：“怎么，你不信？”
“信。”安恙说，“信你是在哄我。”
“安恙，”宋清薄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安恙也笑了。
“是，”他说，“我没意思。你有意思，行了吧？”
宋清薄笑着摇头，继续射他的箭。
两个人又射了大概一个小时。
安恙的手臂越来越酸，后来基本是硬撑着在拉弦。但他没说停，宋清薄也没说。
直到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走过来。
“清薄，今天差不多了吧？”他指了指墙上的钟，“快九点了。”
宋清薄抬头看了一眼。
果然快九点了。
他放下弓，活动了一下肩膀。
“行，今天就到这儿。”
他把弓收好，走到安恙旁边。
“你也收了吧，别射了，再射明天手抬不起来。”
安恙点点头，把弓放下。
两个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休息。
安恙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灯。
手臂酸得厉害，但心里意外的平静。
他忽然有点理解宋清薄为什么喜欢这里了。
“喂。”宋清薄在旁边叫他。
安恙偏过头。
宋清薄手里拿着瓶水，递给他。
“喝点。”
安恙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舒服吗？”宋清薄问。
“嗯。”
宋清薄也靠回椅背，仰着头，看着灯。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宋清薄忽然开口：“安恙。”
“嗯？”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安恙偏过头看他。
宋清薄还是仰着头，看着灯。
“我在想，你要是早几年来就好了。”
宋清薄继续说：“那会儿我一个人在这儿，射完箭就坐在这儿发呆。没人说话，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发呆。”
“要是你在，可能就不一样了。”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脸上。
“怎么不一样？”安恙问。
宋清薄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反正就是不一样。”
他转过头，看向安恙。
安恙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玄关看见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背对着自己，抽着烟，看都没看他一眼，那时候他觉得这人拽得不行。
现在啊，这个人坐在他旁边，跟他说“你要是早几年来就好了”。
安恙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水瓶。
“我现在不是在了吗。”他说。
宋清薄看着他。
安恙没看他，只是继续说：“虽然晚了几年，但好歹现在在了。”
“行。”他说，“这话我爱听。”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了，回家。”
安恙也站起来，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宋清薄忽然停下来：“安恙。”
“嗯？”
“今天的事，”他说，“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安恙愣住：“什么人情？”
“听我废话的人情。”宋清薄说，“以前没人听。”
安恙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在门口，被走廊的灯光照着，肩膀的线条舒展又挺拔。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宋清薄坐在桂花树下，一个人抽烟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
“那你以后可以多说点。”安恙说。
安恙迎着他的目光：“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宋清薄看着他，看了两秒。
“行。”他说，“这话我也爱听。”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安恙紧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
“安恙。”
“嗯？”
“你知道射箭最难的是什么吗？”
安恙猜测：“瞄准？”
宋清薄摇摇头。
“不是。”他说，“是放箭的那一下。”
他停下脚步，看向安恙。
“你拉弓，瞄准，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点上。”他说，“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你知道放的那一瞬间决定了一切。但你还是会犹豫，会害怕放歪，会想再等等，再稳一点。”
“可你等得越久，手就越抖，箭就越歪。”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所以最难的不是瞄准，是放。”他说，“是相信自己这一下是对的，然后松手。”
安恙走在他旁边，听着这些话。
这话不只是在说射箭。
“那你呢？”他问，“你是那种能放的人吗？”
“以前不是。”他说，“现在是了。”
“为什么？”
宋清薄偏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
“因为不放就永远不知道结果。”他说，“歪了就歪了，下次再调。但要是一直不放，就永远在那儿悬着。”
他收回目光：“悬着太累了。”
安恙没说话。
他走在他旁边，想着这些话。
以及那些他从来不敢放手的事。
“安恙。”
“嗯？”
“你信命吗？”
“不信。”他说。
安恙继续说：“命要是能信，我爸妈就不会死。我奶奶就不会病。我就不会一个人。”
“所以我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
“行。”宋清薄说，“那我也不信了。”
安恙问：“你凑什么热闹？”
“不是凑热闹。”宋清薄收回目光，看着前方，“是觉得你说的对。命要是能信，我妈就不会走。我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所以我也只信我自己。”
过了一会。
“安恙。”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宋清薄笑了一声。
“因为你听啊。”他说，“别人不听，我就不说。你听，我就多说点。”
安恙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回去，已经快十点了。
安恙推开房门，看见奶奶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
奶奶在睡梦里动了动，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安恙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苍老的脸，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因为操劳而布满皱纹的手。
他忽然想起宋清薄说的话。
——不放就永远不知道结果。
——悬着太累了。
他站在黑暗里，看着奶奶，看了很久。
院子里，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
窗外，月光洒了一地。
很亮。
第二天早上，安恙起床的时候，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
“起了没？”
他回：“你谁？”
那边很快回过来：“你哥。”
安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回：“滚。”
那边又回：“射箭馆，下午两点，来不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机屏幕上，把那几个字照得发亮。
他打字：“来。”发送。
原来有人听的感觉，是这样的。
下午两点，安恙准时出现在射箭馆门口。
宋清薄已经到了，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根棒棒糖，看见他就挑了挑眉。
“挺准时。”
安恙走过去：“你也是。”
“废话，我约的你。”
两个人推门进去。
还是那个空间，还是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
宋清薄把书包一扔，直接去挑弓。
安恙也去拿自己昨天用过的那把。
今天他上手比昨天快多了。
握弓，搭箭，拉弦，靠位，瞄准。
动作虽然还生疏，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手忙脚乱了。
宋清薄在旁边看着，点点头。
“可以，有天赋。”
安恙看他一眼：“少来。”
“真的。”宋清薄说，“一般人学这个，头一个月都摸不着门道。你这才第二次，已经有模有样了。”
安恙没理他，继续瞄准。
他盯着远处的靶心，努力让箭头对准那个点。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放。
箭飞出去。
扎在靶子上。
五环。
“不错，”宋清薄夸赞，“比我预想的好。”
安恙放下弓，活动了一下手臂。
“你今天怎么不射？”他问。
宋清薄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咬着棒棒糖，懒洋洋地说：“看你射箭。”
安恙问：“看我？”
“嗯。”宋清薄说，“看看你能练成什么样。”
“那你今天来干嘛的？”安恙问。
“来看你射箭的。”他说。
然后安恙转回去，继续射箭。
一支又一支。手臂越来越酸。
宋清薄就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两句。
“肩膀又耸了。”
“拉弦的时候别急。”
“放的那一下要干脆。”
安恙听着，调整着，渐渐的，他找到了点感觉。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箭离弦的那一瞬间，不是他在放，而是箭自己想飞出去。
稳稳的，直直的。
扎在靶心上。
八环。
“漂亮！”他说，“就这一下，对了！”
安恙放下弓，看着远处那支箭。
扎在八环的位置，离中心只差一点点。
“还差得远。”他说。
宋清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远什么远，”他说，“你知道我练了多久才射到八环吗？半年。”
安恙偏过头看他。
宋清薄咬着棒棒糖，表情认真。
“你这才第二次。”他说，“再练一个月，就能超过我。”
安恙看着他。
“宋清薄。”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安恙想了想。
“谢你带我来这儿。”安恙说，“谢你教我射箭。”
灯光落在他俩身上，影子挨在一起。
“安恙。”宋清薄说。
“嗯？”
“我发现你这人是不是有病？”
宋清薄继续说：“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
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远处的靶子。
“真想谢我，就射个十环给我看看。”
安恙看着他，然后笑了。
“行。”他说。
他走回射道，拿起弓。
搭箭，拉弦，靠位，瞄准，他盯着那个黄色的靶心。
脑子里很空，什么也没有，就只有那个点。
还有旁边那个站着看他的人。
然后他松手。
箭离弦，稳稳的，直直的扎在靶心上。
十环。
“我去！”他说，“安恙你牛逼！”
安恙放下弓，看着那支箭。
真的扎在了正中心。
十环。
宋清薄走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行啊你，”他说，“这才第二次，就射了十环。说，你是不是以前偷偷练过？深藏不露。”
安恙被他搂着，有点不习惯，但他没挣开。
“没有。”他说，“第一次。”
“安恙，”宋清薄说，“你真是个人才。”
安恙心想，这是损我呢还是夸我呢？
琢磨不透。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射箭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