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回家 ...
-
那天是周五。
放学的时候安恙在校门口等了十分钟，没等到人。
他掏出手机，给宋清薄发了条消息：“人呢？”
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动静。
安恙皱了皱眉，把手机收起来，往射箭馆的方向走。
宋清薄这几天一直跟他一起回家，偶尔去射箭馆待一会儿，然后两个人一起回去。他没说过为什么，安恙也没问。反正就是一起走，一起射箭，一起回家。
今天没等到人，安恙也没多想，以为他可能直接去射箭馆了。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七拐八绕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这个点太阳还没落，阳光从楼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巷子切成明暗两半。
安恙走了大概五分钟，听见前面有声音。
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
他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死胡同。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上爬满了藤蔓，绿得发暗。
墙前面站着几个人。
五个，或者六个，安恙没数清。
他看见的是中间那个人。
宋清薄。
他背靠着那堵墙，校服外套被扯开了，里面的白T恤上沾着灰。头发有点乱，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擦过。
宋清薄站得很直，就那么靠在墙上，看着围着他的那几个人。
安恙的脚步停在巷子口，那些人还没注意到他，正围着宋清薄说话。
“跑什么跑？见了老熟人也不打个招呼？”
说话的是个染着黄毛的，年纪看起来也不大，十八九岁的样子，嘴里叼着根烟，眯着眼笑。
宋清薄没理他。
黄毛旁边站着个瘦高个，剃着寸头，胳膊上纹着一条龙，歪着嘴笑。
“宋清薄，你现在出息了啊，听说你爸给你找了一哥哥？怎么，有钱人家的少爷当腻了，想换换口味？”
宋清薄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靠在墙上，看着他们。
安恙看见宋清薄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你们想干什么？”宋清薄终于开口。
黄毛笑了一声。
“干什么？不干什么。”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就是好久没见，想跟你叙叙旧。”
他往前走了一步。
“当初咱们几个混一块儿的时候，你可不是现在这样。”他说，“那时候你多能喝啊，一瓶白酒下去脸都不带红的。抽烟也猛，一天两包。怎么，现在装好学生了？”
宋清薄没说话。
瘦高个在旁边接话：“人家现在有人养了，当然不跟我们混了。听说他爸给他找了个哥，住他们家，吃他们的，用他们的。宋清薄，你那个哥对你好不好啊？”
几个人哄笑起来。
安恙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他们说的是谁。
那个哥，是他。
“不过话说回来，”黄毛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宋清薄更近了，“你那个哥知道你的底细吗？知道你以前跟我们混的时候干过什么吗？”
宋清薄的手指动了动。
“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你吗？”黄毛说，“因为你那时候也是条狗啊。叫你往东你不敢往西，叫你喝酒你不敢喝水。怎么，现在穿上校服就以为自己是个人了？”
安恙的手指也动了动，站在那里，看着那群人，看着中间的宋清薄。
宋清薄还是没有说话。
黄毛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怎么，装哑巴？”
他伸手，推了宋清薄一把。
宋清薄撞在墙上，闷哼了一声。
“我跟你说话呢。”黄毛说。
宋清薄抬起头，看着他。
但安恙看见了。看见他眼尾那颗痣下面，有一点点红。
“你想让我说什么？”宋清薄问。
黄毛愣了一下。
宋清薄继续说：“说以前的事？行，我说。以前我确实跟你们混过，抽烟喝酒打架，什么都干过。那又怎么样？”
他看着黄毛，一字一句：“那是以前。”
黄毛的脸色变了：“你他妈——”
他抬手，想打人。
安恙动了。
他从巷子口走进去。
脚步声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回过头。
黄毛的手停在半空中，转头看向他。
安恙走过去，穿过那几个人，走到宋清薄身边。
他看了宋清薄一眼。
宋清薄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惊讶、慌乱、紧张。
安恙收回目光，看向黄毛。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黄毛上下打量他一遍：“你谁啊？”
安恙没回答，只是问：“你刚才说，他以前跟你们混过？”
黄毛笑了一声。
“哟，这就是那个哥吧？”他回头看了一眼瘦高个，“来得正好，让咱也认识认识。”
他转回来，看着安恙：“对，你那个好弟弟，以前跟我们混的。抽烟喝酒打架，什么都干过。怎么，你不知道？”
安恙没说话。
黄毛说：“你现在对他这么好，你知道他以前什么样吗？你知道他那时候多听话吗？让他跪他就跪，让他叫爹他就叫——”
“够了。”安恙开口，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黄毛愣了一下。
安恙看着他。
“我问你话，你回答就行。”他说，“别说那么多废话。”
黄毛的脸色变了变：“你——”
“我问你，”安恙打断他，“他以前跟你们混过，是吗？”
黄毛咬牙：“是。”
“抽烟喝酒打架，都干过？”
“是。”
安恙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宋清薄，宋清薄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
安恙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开口：“宋清薄。”
“嗯？”宋清薄回答他。
“回家。”
宋清薄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黄毛在旁边看着，脸色彻底变了：“你他妈当我是空气？”
他冲上来，伸手想拽安恙。
安恙没动。
宋清薄的手忽然动了，他一把抓住安恙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后拉。
安恙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撞在他身上。
宋清薄挡在他前面，看着黄毛。
“别碰他。”他说。
声音很低。
黄毛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宋清薄，看着他挡在安恙前面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哟，还挺护着。”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行，你们兄弟情深，我不打扰。”他说，“但宋清薄，你给我记住，你以前什么样，我们几个可都记着呢。哪天心情不好，就去你们学校门口转转，跟你们同学聊聊。”
他挥了挥手：“走。”
那几个人跟着他，从巷子里走出去。
路过安恙身边的时候，黄毛停了一下。
他歪着头，看着安恙。
“小兄弟，我劝你一句，”他说，“别对这种人太好。他那种人，骨子里就是烂的，改不了。”
安恙没说话。
黄毛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撇撇嘴，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巷子里安静下来。
安恙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宋清薄站在他前面，背对着他。
手还攥着他的手腕。
安恙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宋清薄才松开手。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安恙。
安恙也没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宋清薄的背影。
看着他垂下去的肩膀，看着他微微低下去的头，看着他后颈上那道浅浅的红痕。
“安恙。”宋清薄开口。
“嗯？”
宋清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才问：“你刚才……都听见了？”
宋清薄继续说：“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我以前确实跟他们混过。抽烟喝酒打架，什么都干过。那几年，我妈刚走，我爸整天不着家，我不想回去，就跟他们混一块儿。”
宋清薄：“什么脏的臭的，我都干过。”
宋清薄还是没回头。
“你现在知道了。”他说，“我就是那种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要是后悔认识我，也正常。”
巷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藤蔓的声音，沙沙的，像在叹息。
安恙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安恙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宋清薄感觉到了。
安恙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
“宋清薄。”
宋清薄没动。
安恙说：“你转过来。”
两秒后，宋清薄慢慢转过身。
夕阳的余晖从巷子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眼尾那颗痣，被光照得清清楚楚。
还有他眼眶里那一点红。
他看着安恙，嘴唇动了动。
安恙看着他。
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
看着他眼角的红。
“你刚才和我说，”安恙开口，“那些是真的。”
宋清薄点了点头。
安恙说：“我知道了。”
“但那又怎么样？”
宋清薄愣了一下。
安恙看着他。
“谁没点过去？”他说，“我也有。”
“我爸走的那年，我才十一。我妈疯了，跳河死了。就剩我和我奶奶。我们住在三十平米的弄堂里，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直打颤。我奶奶为了省钱供我上学，一天只吃两顿饭，饿得皮包骨头。”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离宋清薄更近了。
“我那会儿也想过去混。”他说，“有人来找过我，说能带我赚钱。我跟着他们走了几步，就几步。”
他看着他：“后来有人拉住我了。”
宋清薄看着他，眼眶更红了。
安恙说：“那个人是你爸。”
“他拉住了我，帮我奶奶付了医药费，让我住进你们家。”
“宋清薄，”他说，“如果没有你爸，我现在可能就是那些人里面的一员。”
宋清薄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所以你以前什么样，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现在什么样。”
安恙继续说：“你现在，每天放学跟我一起回家，去射箭馆射箭，给我发消息问我起了没，教我拉弓的时候会按我肩膀让我别耸肩。”
安恙说：“你现在，是我认识的宋清薄。”
“所以，”他说，“那些事，我当没听过。你也当没发生过。”
宋清薄看着他，看了很久，笑了一下。
带着泪。
“安恙，”宋清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是不是傻？”
安恙：“怎么？”
“我都那样了，你还不走？”宋清薄说，“刚才那人说的那些，你不觉得恶心？”
“恶心什么？”他说，“你又不是现在这样。”
宋清薄看着他。
“安恙。”他叫他。
“嗯？”
宋清薄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
把安恙拉进怀里。
安恙没推开。
他就站在那里，让宋清薄抱着他。
抱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
抱着他无声落下的泪。
夕阳从巷子口照进来，那道光，暖得发烫。
过了很久，宋清薄才松开手。
他退后一步，低着头，用手背蹭了蹭眼睛。
“操。”他说，“丢死人了。”
“是挺丢人的。”安恙附和。
宋清薄抬起头，瞪他。
“你他妈会不会说话？”
安恙笑了一下。
“不会。”他说，“走了，回家。”
他转身，往巷子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没回头。
只是说了一句。
“宋清薄。”
“嗯？”
“刚才那些话，”他说，“我当没听过。你也当没说过。”
“走吧。”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宋清薄站在原地，他抬脚，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
“安恙，我那时候虽然挺有病的，但我没伤害过任何人，真的。”宋清薄还在揪着不放。
安恙只是说：“我知道，你不会伤害任何人，你是善良的。”
你值得被珍惜。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