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墙影并肩，风遇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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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安恙是被窗外衔着晨光的雀鸣唤醒的。
暖金日光钻过窗帘的细缝，斜斜淌落在地板上，描出一道柔软又清晰的金线。
他静卧在床，目光凝着那缕光许久，才慢悠悠抬手，捞过枕边的手机瞥了一眼——六点五十三分，比平日醒得稍早一些。
安恙缓缓支起上半身，指腹轻轻揉了揉惺忪的眼，窗外的鸟鸣清越婉转，一声叠一声，像是在温柔地催促着人起身。
他掀开被子，赤足踩上微凉的地板，洗漱、整理衣装，动作轻缓而利落。推门而出时，恰好撞见宋清薄从旋转楼梯上缓步走下。
他也起得格外早。
一身规整的校服穿在身上，额前碎发还带着刚睡醒的凌乱，宋清薄一边垂眸揉着眼角，一边昏昏沉沉往下走，困意漫在眉眼间，连眼皮都懒得完全睁开。
抬眼瞥见安恙的瞬间，他微微顿住脚步，唇瓣轻启，打了个慵懒的哈欠，声音带着未醒的沙哑。
“早。”
“早。”
安恙应声，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清晨的安静走向餐厅。
餐桌上早已摆好温热的早餐，宋家太太端坐桌边，见二人走来，眉眼弯起温和的笑意，抬手轻轻招呼：“快坐下吃，再慢些，上学该迟到了。”
安恙拉开椅子落座，指尖捏起竹筷，安静地取用食物。宋清薄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豆浆，双眼依旧半眯着，一副没睡够的模样。
安恙抬眸看他，指尖轻敲了下桌面：“你昨晚没睡好？”
宋清薄轻轻摇头，杯沿抵着唇瓣，含糊应道：“睡得挺好，就是不想起。”
安恙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用餐。吃到中途，宋清薄忽然放下筷子，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唤了他一声。
“安恙。”
“嗯？”安恙抬眼，筷尖顿在餐盘上。
“今天早上有升旗仪式，你记得吧？”
安恙垂眸思索片刻：“好像是有一场表彰。”
宋清薄轻点了下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端起豆浆杯。
安恙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少年垂着眼帘，神色淡得看不出波澜，喝豆浆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升旗仪式定在八点。
全校两千余名师生整齐伫立在操场上，按班级列成方正的队伍。
阳光仍残留着夏末的燥热，细细密密地洒在肩头，烘得后背微微发烫。
鲜红的国旗在旗杆顶端迎风舒展，猎猎作响，与澄澈透亮的蓝天相映，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安恙立在本班队伍中，目光追随着国旗缓缓升至顶端，耳边是校长沉稳有力的讲话声，透过广播传遍整个操场。
“下面，宣布一则喜讯。”
“我校高二年级宋清薄同学，在刚刚落幕的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中，斩获全省第一名！”
话音落下，潮水般的掌声瞬间席卷了整个操场。
安恙微微一怔，下意识侧过身，朝着高二的方阵望去。相隔太远，人群熙攘，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晃动，辨不清那张熟悉的脸。
“这是我校近年来斩获的最优成绩！”校长的声音依旧激昂，“宋清薄同学为学校赢得荣光，更为自己的青春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向他致以最诚挚的祝贺！”
掌声愈发汹涌，震得耳畔微微发麻。
安恙站在原地，缓缓抬起手轻轻鼓掌，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的人群，依旧看不清模样，可心底却莫名泛起一股软意，唇角不受控制地，悄悄向上弯起一点微小的弧度。
全省第一。
那家伙，居然半个字都没提。
升旗仪式结束后，安恙被涌动的人流簇拥着往教学楼走去。
行至半路，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侧身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宋清薄的消息。
“看见没？”
安恙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看见了。”
“怎么样？”
安恙垂眸想了想，敲下一行字：“还行。”
对方几乎是秒回，带着点不服气的意味：“就还行？”
安恙唇角微勾，打字：“不然呢？敲锣打鼓给你庆祝？”
对话框里跳出一串省略号，安恙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在唇角轻轻漾开。
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安恙去小卖部买了瓶冰水，拧开瓶盖抿了一口，缓步往教室走。
路过教学楼大厅时，他脚步不自觉顿住——大厅一侧的荣誉墙前，围了一圈学生，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安恙平日里从不在意这些，今日却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立在人群外侧，静静往里望去。
荣誉墙上，多了一方崭新的玻璃相框。
框内的少年穿着干净校服，昂首立在领奖台中央，双手高高举着晶莹的奖杯。
他在笑，不是平日里那种浅淡疏离的笑，而是毫无保留、肆意张扬的笑——眼尾弯成两道柔软的月牙，嘴角扬得利落，露出一排整齐白净的牙齿。
侧方的阳光落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暖亮的光晕，眼尾那颗小小的痣，也跟着笑意微微蜷起，鲜活又耀眼。
是少年最锋芒毕露的模样。
年少轻狂，无所畏惧。
安恙立在人群外，久久地望着那张照片，目光未曾移开。
照片旁，还贴着一张旧照，早已在墙上挂了许久。
照片里的人是他自己，同样身着校服，身姿站得笔直，眉眼清冷，面无表情，是去年数学竞赛拿下三等奖的获奖照。学校说算作鼓励，便一并贴在了墙上。
两张照片，紧紧相邻。
他的，和宋清薄的。
中间，只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
安恙望着两张挨在一起的相片，望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脸，又望着少年笑得耀眼的模样，沉默片刻，转身静静离开。
傍晚放学，安恙如约在校门口等宋清薄。
晚风拂过树梢，他靠在墙边，安静地数着来往的人群。
五分钟后，宋清薄背着双肩包，从拥挤的人流中走出，一眼便看见了他，快步走到他面前，书包带轻轻滑过肩头。
“等多久了？”宋清薄抬手，随意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刚来。”安恙直起身，淡淡应道。
宋清薄点头，两人并肩踏上回家的路，脚步步调一致。走了一段路，安恙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轻缓。
“你那个物理竞赛，是什么时候的事？”
宋清薄偏过头，侧脸对着落日的光，看了他一眼：“上个月。”
“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宋清薄收回目光，视线落向前方延伸的马路，语气平淡：“没什么好说的。”
安恙不再多问，两人继续往前走。沉默蔓延了片刻，宋清薄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你今天，去荣誉墙那边了吗？”
安恙侧眸看他：“去了。”
“看见了吗？”
“看见了。”
宋清薄追问：“怎么样？”
安恙思索一瞬，故意淡淡开口：“笑得挺傻的。”
宋清薄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抬手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胳膊：“你才傻。”
安恙没理会他的打趣，继续往前走。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地面上，亲密无间。
又走了一段，宋清薄停下脚步。
安恙也跟着驻足，回头看他。
少年立在渐亮的路灯下，逆光回过头，眉眼被暖光裹得柔和，认真地唤他：“安恙。”
“嗯？”安恙抬眸。
“你那张照片，”宋清薄指尖指向教学楼的方向，语气轻轻，“也在那儿。”
安恙沉默不语。
“我看见了，”宋清薄继续说，目光直直望着他，眼底盛着落日的光，“就在我旁边。”
他一字一句清晰开口：“咱俩挨着呢。”
安恙迎着他的目光，落日余晖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尾的痣染得温柔清晰，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宋清薄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眉眼弯起，和照片上一样耀眼：“挺好。”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安恙快步跟上。
两人依旧并肩而行，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安恙心里清楚，他在想什么，而自己，想着一模一样的事。
那面墙上，他们的照片，紧紧挨在一起。
那天夜里，安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淡淡的月光，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那张照片——宋清薄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笑得张扬又明亮。旁边是自己的相片，面无表情，沉默寡言。
两张相片，挨得那么近。
他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如水般淌进房间，落在地板上，安静又温柔。脑海里忽然响起宋清薄白天的那句话——咱俩挨着呢。
安恙闭上眼，唇角悄悄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次日清晨，安恙特意绕路，从教学楼大厅穿过。
路过荣誉墙时，他刻意停下脚步。墙前依旧围着几个人，却不是昨日喧闹的学生，而是几个女生，仰着头，轻声说着什么。
安恙缓步走近，站在一旁。
她们目光所及，依旧是宋清薄那张耀眼的获奖照。
“好帅啊。”女生压低声音，满眼惊艳。
“是啊，成绩还这么顶尖。”
“听说他平时上课总睡觉，根本不用怎么学。”
“大概，天才本来就是这样的吧。”
安恙没有停留，转身离开。
下午放学，他依旧在校门口等宋清薄。
五分钟，人未出来。
又等了五分钟，依旧不见身影。
安恙掏出手机，指尖快速敲下一行字发过去：“人呢？”
对方秒回：“教导处。”
安恙眉梢微挑：“干嘛？”
“谈话。”
“谈什么？”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让安恙微微一怔——“保送。”
他盯着那两个字，才继续打字：“谈完了没？”
“完了。马上出来。”
安恙收起手机，继续等待。又过了五分钟，宋清薄从教学楼方向快步走来，校服外套被晚风掀起一角，走到安恙面前时，微微喘着气。
“等很久了？”
“还行。”
宋清薄点头，两人再次并肩前行。
走了一段，安恙开口：“保送？”
“嗯，”宋清薄应道，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学校让我签协议。”
“签了？”
“没有。”
安恙偏过头，宋清薄没有回望，只是望着前方的路：“我说，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宋清薄脚步慢了下来：“我还没想好。”
安恙没有追问，两人继续往前走。行至路边一排石凳旁时，宋清薄停下。
“坐一会儿？”
安恙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宋清薄率先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安恙挨着他，在身旁落座。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揉在一起。
宋清薄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指尖夹起一根，低头用打火机点燃。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夜色中缓缓散开，模糊了他的侧脸轮廓。
“安恙。”他先开口，声音被烟雾裹得有些轻。
“嗯？”安恙问。
“你说，”宋清薄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眸色微动，“我该签吗？”
安恙没有立刻回答。
宋清薄自顾自地往下说：“签了就能直接保送，不用挤高考，稳稳进那所大学，怎么看都是好事。”
他用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多了一丝茫然：“可就是……总觉得太快了。”
“好像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人生就被一下子定死了。”
安恙看着烟雾里少年略显无措的侧脸，声音平稳而坚定：“那就不签。”
宋清薄转过头，看向安恙，眼底带着几分意外。
安恙迎着他的目光：“不想签，就不签。人生这条路，又不是只有这一条走法。”
宋清薄久久地望着他，半晌，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格外真诚。
“安恙，你这话说得，好像你什么都懂一样。”
安恙没有说话。
宋清薄收回目光，望着夜色，轻声叹道：“也是，你比我懂。”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忽然开口问道：“你当时保送被顶替，心里是什么感觉？”
安恙：“没什么感觉。”
他继续说：“起初以为，是命该如此。后来才想明白，是那些人品行该如此，不是我。”
“他们抢，是他们的选择；我能考上，是我的本事。”
安恙：“所以，签不签协议，是你的事。无论怎么选，都不算错。”
“安恙。”宋清薄开口。
“嗯？”
“你这些道理，”宋清薄眼底泛起笑意，“是跟谁学的？”
安恙垂眸想了想，回道：“没人教，自己想的。”
宋清薄又看了他许久，眉眼舒展：“行，我记住了。”
他掐灭手中的烟，起身扔进一旁的垃圾桶，抬手拍了拍裤腿：“走了，回家。”
安恙也跟着起身，两人并肩往前走。走了几步，宋清薄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安恙。”
“嗯？”
“你那张获奖照，”他故意拖长语调，“拍得是真丑。”
安恙脚步微顿，侧眸看了一眼身旁笑得狡黠的少年，收回目光：“你那张，更丑。”
宋清薄忍不住笑出声，脚步轻快。
两人并肩往前走，一盏盏路灯从头顶掠过。
那天夜里，安恙再次失眠。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盘旋着白天的话。
——签不签，是你的事。
——怎么选，都对。
他翻了个身，窗外的晚风裹着淡淡的桂花香飘进房间，清浅而温柔。
思绪又落回那面荣誉墙，宋清薄笑得张扬的照片，挨着自己面无表情的相片。
安恙在心里悄悄想：下次再有机会拍照，他也要好好笑一次。
不能输给旁边那个傻子。
又一日清晨，荣誉墙前依旧围着人。
安恙路过时，随意瞥了一眼，还是那几个女生，仰着头望着墙上的相片。他收回目光，准备继续往前走，可脚步却顿住，又轻轻退了回去。
立在人群外侧，他抬眼望去。
女生们看的，依旧是宋清薄的获奖照。
可安恙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相片上。
他的照片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淡黄色的便签纸，被小心地贴在玻璃框内。
上面是一行熟悉的字迹，笔锋清隽，带着点少年独有的随性。
“旁边的同学，加油。”
傍晚放学，安恙依旧在校门口等宋清薄。五分钟后，少年如约走来，走到他面前，眉眼带笑。
“走？”
安恙抬眸，直直望着他，目光扫过他眼尾的痣，扫过他上扬的唇角：“你贴的便签，我看见了。”
宋清薄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笑得眉眼弯弯，带着点小得意：“怎么样？”
安恙望着他耀眼的模样，淡淡吐出两个字：“还行。”
宋清薄故意凑近一步：“就还行？”
安恙转身径直往前走。宋清薄快步跟上，并肩走在他身侧。
走了一段路，安恙忽然开口，声音清清淡淡。
“宋清薄。”
“嗯？”
“你那字，”安恙侧眸看他，“是真丑。”
宋清薄愣了一秒，随即笑出声，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你的才丑！”
安恙不理会他的打闹，依旧稳步往前走。
晚风轻拂，落日熔金，两道并肩的身影紧紧相依，像是被时光牢牢系在一起。
少年的心事藏在墙影里，并肩的时光写在风里，一墙之隔，一生相伴。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墙影并肩，风遇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