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同檐并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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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着入秋以来第一场真正的雨，从清晨淅淅沥沥下到傍晚，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密集的雨点砸在教室玻璃窗上，噼啪作响，扰得人心头微微发躁。
放学铃声划破嘈杂的雨声时，安恙独自立在走廊栏杆边，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出神。
他出门太急，压根忘了带伞。
正咬咬牙盘算着要不要冒雨冲回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站在这儿发什么呆？”
安恙闻声回头，宋清薄就站在两步开外，右手拎着一把纯黑的折叠伞，校服外套随意敞着，内里的白色T恤领口被雨汽濡湿，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贴在颈侧。
他抬眼扫过安恙空无一物的手，眉峰微挑：“没带伞？”
安恙轻轻点了下头，没多言语。
宋清薄没再追问，拇指扣住伞扣轻轻一按，黑伞应声撑开，伞面在两人之间撑起一方小小的干燥天地。
他迈步走到安恙身侧，手腕微抬，将伞稳稳举在半空，一半遮着自己，另一半空出来留给安恙。
“走了。”
安恙靠过去，两人挤在不算宽敞的伞下，踏入连绵的雨幕里。
雨点重重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宋清薄步幅偏大，安恙只得稍稍加快脚步跟上，肩膀时不时与他轻轻相碰，转瞬又分开。
距离太近，他能清晰闻到宋清薄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着雨水清冽的潮气，萦绕在鼻尖。
走到校门口，宋清薄停下，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
安恙也随之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围满学生的公告栏。
几个学生举着伞挤在前方，低声议论的声音被雨声吞没，只隐约能看见白纸黑字的告示上，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
安恙眯眼望去，最醒目的标题撞入眼底——关于同意高二年级宋清薄同学跳级的决定。
他心头微怔，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宋清薄立在伞下，雨珠顺着伞沿不断滴落，在脚边砸出细碎的水花，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告示，眉眼间没半分波澜。
“什么时候申请的？”安恙开口。
宋清薄缓缓收回目光，视线落回安恙脸上：“上个月。”
“怎么没提过？”
宋清薄没接话，只是握着伞柄的手往安恙这边偏了寸许，将他整个人都罩在伞下。
“继续走。”
两人再度并肩前行，大雨依旧倾盆，伞外是漫天雨帘，路上行人寥寥，只有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发出清脆的啪嗒声，一前一后，格外清晰。
走了数十米，安恙终究还是开口：“为什么要跳级？”
宋清薄偏过头：“什么为什么？”
“跳级的原因。”
宋清薄的目光望向远处湿漉漉的街道，语气平淡无波：“高二的课太乏味，竞赛已经考完，保送名额也敲定了，再耗一年纯属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升去高三。”
安恙心里了然，他说的“上去”，正是自己所在的高三年级。
宋清薄又将伞往他那边送了送，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怎么，不欢迎我？”
安恙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惯常的冷淡：“我欢不欢迎，影响你跳级？”
宋清薄低笑一声，脚步没停：“倒也是。”
安恙懒得理他，只顾着往前走。行至路边那排旧石凳旁，雨势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砸在伞面上的声响也轻柔了许多。
宋清薄转身看向安恙，握着伞柄的手微微用力：“安恙。”
“嗯？”
“我跳级这件事，你到底怎么看？”他微微倾身，雨丝从伞沿飘进来，落在安恙的肩头，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目光直直落在安恙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安恙迎上他的视线，思索片刻：“没什么想法。”
宋清薄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就这？”
“你跳你的级，我读我的书，没什么可想的。”安恙收回目光。
宋清薄随即低笑出声，笑意漫进眼底，眼尾微微弯起，褪去了平日的疏离：“行。”
话音落，他直接把伞柄往安恙手里一塞，力道干脆。
安恙下意识抬手接住，再抬头时，宋清薄已经转身冲进雨里。雨点瞬间打湿他的头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校服外套很快被淋成深色，可他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跑得毫无顾忌。
安恙举着伞站在原地，望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扬声喊：“你疯了？”
宋清薄头也不回，只高高抬起右手挥了挥，声音隔着雨雾传过来：“跑两步痛快！”
安恙看着那个在雨里肆意奔跑的身影，衣服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明明傻气十足。
安恙索性收起伞，将黑伞拎在手里，也迈步冲进雨里。
微凉的雨水砸在身上，可跑起来后，寒意尽数被风驱散，只剩畅快。
他加快脚步，朝着宋清薄的方向追去，两人一前一后，在雨幕里踩着水花飞奔，溅起的水珠落在裤脚，湿凉却舒心。
那天晚上，两人浑身湿透地回到家，站在玄关处，水珠从发梢不断滴落，在地板上积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宋清薄比他湿得更彻底，刘海贴在脸上，水顺着下颌线不断往下淌，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靠，跑过头了。”宋清薄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随手将湿透的校服外套扯下来，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布料滴着水，“我先去洗澡，你也赶紧，别感冒了。”
安恙点点头，看着他往楼梯口走。宋清薄走了两级台阶，背对着安恙，肩膀微微绷紧。
“安恙。”
“嗯？”
“下周，我就去高三了。”
安恙望着他湿透的背影，喉间轻应一声：“嗯。”
宋清薄微微颔首，没再回头，一步步踏上楼梯，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拐角。
安恙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还在滴水的黑伞。
他想起初见宋清薄的那天，他也是这样背对着自己，倚在玄关门框上抽烟，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而如今，这个浑身湿透的人，告诉他下周就要来到他所在的年级。
宋清薄跳级的消息，很快在校园里炸开了锅。
安恙走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总能听见周遭的议论声，无非是惊叹他的成绩，感慨他的天赋。
安恙从人群旁擦肩而过，始终沉默不语，心里却清楚，下周开始，他们就是同班同学了。
他忽然有些期待，往后朝夕相对的日子，会是什么模样。
周一清晨，安恙像往常一样踏入教室，推门的动作微微一顿。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翻看着课本，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眼尾那颗小痣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夺目。
像是察觉到门口的目光，宋清薄缓缓抬起头，看见安恙：“早。”
安恙回过神，迈步走进教室，径直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侧头问道：“怎么选这个位置？”
宋清薄合上手里的书，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靠窗视野好，能看外面的风景。”
安恙瞥他一眼：“我是问，你为什么坐我旁边。”
宋清薄故作思索，指尖抵着下巴，眼神带着几分戏谑：“碰巧。”
安恙懒得拆穿他，默默将书包放在桌洞，淡淡丢下一句：“随便你。”
宋清薄低笑一声，没再打趣。
上课铃声随即响起，班主任走进教室，瞥见最后一排的新面孔，愣了一瞬：“这位同学是？”
宋清薄起身站直，身姿挺拔，声音清朗：“老师好，我是宋清薄，刚跳级到高三的。”
老师瞬间恍然大悟，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原来是你啊，竞赛全省第一的尖子生，欢迎欢迎，快坐下！”
宋清薄微微颔首落座，周遭几个同学忍不住回头打量，小声交头接耳。
安恙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却能清晰感觉到，身旁的目光时不时轻轻落在自己身上。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安恙起身去小卖部买水，回来时，自己的座位旁围了一圈同学，男男女女都围着宋清薄好奇发问。
“你真的从高二跳级过来了？”
“竞赛考全省第一，你平时都怎么学习的啊？”
“听说你上课总睡觉，是真的吗？”
宋清薄靠在椅背上，神情疏淡，对这些问题敷衍地点头或是简短应答，看见安恙的身影，他抬了抬下巴：“让让。”
围在四周的同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安恙拎着水瓶站在一旁，纷纷自觉让开一条路。
安恙从容走回座位坐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清凉的水流划过喉咙。
有人好奇地看向两人：“你们俩认识啊？”
安恙垂眸看着课本，没作声。宋清薄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短暂交汇，随即宋清薄开口：“认识。”
话音刚落，上课铃再度响起，围观的同学悻悻散去，教室重新恢复安静。
安恙低头翻着课本，余光瞥见宋清薄偏头望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凌厉的轮廓。
“安恙。”宋清薄开口。
安恙侧头看他。
宋清薄依旧望着窗外，风拂动他的额发，语气随意：“中午打算吃什么？”
安恙如实回答：“没想好。”
宋清薄微微颔首：“那一起。”
安恙看着他被阳光包裹的侧脸，神情淡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他收回目光，淡淡应道：“随便。”
宋清薄唇角弯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没再说话。
中午放学，两人并肩走向食堂。食堂里人声鼎沸，各个窗口都排起长队，安恙走在前面，径直拐到最里面的窗口，回头对宋清薄说：“这个队伍短。”
宋清薄扫了一眼队伍，看向他：“你平时都在这儿吃？”
“嗯。”
宋清薄没再多问，默默站在他身侧排队。两人前后相挨，随着队伍缓缓前移，肩膀时不时轻轻相触，短暂的触碰后又分开，默契又自然。
轮到他们打饭，安恙点了红烧肉、青菜和一碗米饭，宋清薄看了眼菜单，直接跟窗口师傅说要一份一模一样的。
安恙端起餐盘，疑惑地看他：“你跟我点一样的？”
宋清薄接过餐盘，步伐平稳地往前走：“懒得想。”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将两道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清薄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后，淡淡评价：“味道还行。”
安恙看他一眼：“那你以后天天在这吃。”
宋清薄想都没想，直接应下：“行。”
安恙吃到一半，宋清薄忽然放下筷子，手肘撑在桌面上，看向安恙。
“安恙。”
“嗯？”
“你不觉得，咱们现在这样，挺有意思的？”他的目光落在安恙脸上，阳光洒在他眼尾的痣上，熠熠生辉，“以前你在高三，我在高二，隔着一层楼，现在倒好，直接坐一块儿了。”
安恙迎上他的目光，看着他眼底的笑意，点头：“嗯。”
宋清薄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那天傍晚放学，两人依旧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从校门口穿过两条街，拐进熟悉的小巷。行至那排石凳旁，宋清薄停下脚步，看向安恙：“坐会儿再回去？”
不等安恙回答，他已经迈步走到石凳上坐下，安恙走过去，在他身旁落座。
天色未暗，夕阳沉落在天际，洒下一片橘红色的余晖，将整条小巷染成温暖的色调。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晚风拂过绿化带，树叶沙沙作响，静谧又温柔。
宋清薄从兜里掏出烟盒，指尖夹出一根烟，拇指摩挲着打火机，火苗窜起又熄灭，烟卷被点燃，淡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在晚风里散开。
“安恙。”他开口。
“嗯？”
“你知道我真正为什么跳级吗？”
安恙侧过头，看着他被暮色笼罩的侧脸。
宋清薄没看他，目光望着远处的晚霞，吐了口烟圈：“你那天跟我说的话，我一直记着。你说，签不签是我的事，怎么选都没错。”
宋清薄指尖的烟燃着一点红光：“后来我就想，保送是对的，不保送也是对的，那什么是错的？迟迟不做选择，原地徘徊，才是最错的。”
宋清薄终于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他，暮色里，他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所以我选了，选跳级，选早点升上来。”
安恙轻声确认：“跳级，是你自己选的？”
“是。”宋清薄点头，“我想早点上来，早点跟你在一起。”
“安恙。”宋清薄又叫他。
“嗯？”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想跟你一起？”
安恙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小巷：“不问。”
宋清薄追问：“为什么？”
“你想说，自然会说。”安恙淡淡道。
宋清薄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忽然低笑出声，笑意漫遍眼底，温柔又缱绻：“安恙，你真是……”
他话没说完，轻轻摇了摇头，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他掐灭烟头，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起身拍了拍裤腿：“走了，回家。”
安恙也跟着起身，两人并肩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宋清薄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安恙耳中：“安恙，我告诉你原因。”
安恙侧头看他。
宋清薄依旧望着前方的路，语气真诚又坦然：“因为跟你待在一起，我不用刻意伪装，不累。”
他补充道：“跟别人相处，要想着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可跟你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安安静静待着就好。”
“宋清薄。”
“嗯？”
“我也是。”
宋清薄看向安恙，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唇角，眼底瞬间漾开笑意，那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欢喜。
他收回目光，脚步轻快地往前走，低低地说了一句：“挺好。”
安恙没应声，只是与他并肩而行。
路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那天夜里，安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落在地板上，清辉满地。他想起初见时那个冷漠疏离的少年，想起雨里肆意奔跑的身影，想起此刻坐在自己身旁，一起吃饭、一起放学的同伴。
从陌生到熟悉，从疏离到并肩，原来最好的相处，从来都是不用刻意，自在心安。
第二天清晨，安恙醒来时，手机屏幕亮着，是宋清薄发来的消息，简简单单三个字：“起了没？”
安恙回复：“起了。”
对方秒回：“食堂老位置，来不来？”
安恙看着手机屏幕，窗外的阳光倾洒进来，落在字里行间，温暖又明亮。
他指尖微动，打下一个字：“来。”
发送成功后，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桂花树依旧枝繁叶茂，阳光洒在翠绿的叶片上。
他忽然想起荣誉墙前，自己照片旁的那张便签，那句“旁边的同学，加油”，如今想来，满是温柔。
推开食堂大门时，安恙一眼就看见了靠窗的位置。宋清薄坐在那里，桌上摆着两份热气腾腾的早餐，豆浆、油条、茶叶蛋，分毫不差，全是他爱吃的样子。
阳光裹着他，温柔了所有棱角。
看见安恙，宋清薄抬起手，挥了挥，眉眼间满是暖意。
安恙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真正的同行，从不是刻意追赶，而是自然而然地并肩，同檐避雨，同桌而食，同心而安。
最好的陪伴，是我走向你，也刚好，你在等我。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同檐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