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飞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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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操时，太阳总算撕开云层，冬天的光薄得像一层纸，落在身上只留一片惨白的亮，晒不暖骨头，反倒晃得人眼涩。
操场上人头攒动，广播体操的节拍敲得震天，安恙垂着眼，手臂机械地跟着节奏抬落，动作敷衍得几乎看不出章法。
身旁的同学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喂，你同桌呢？又没影了？”
安恙侧眸扫过身侧空着的站位：“请假了。”
对方还想追问，安恙已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面，没再搭话。
宋清薄这两天明显不对劲，上课总盯着窗外发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平日里最在意的竞赛题都看得心不在焉。
中午吃饭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说自己不饿，安恙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只垂着眼说没事。
安恙懂。
有些堵在心里的疙瘩，旁人劝不得，只能自己慢慢磨平。
体操音乐响到最后一节，身后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安恙的肩膀。
他回头，是班里坐在后排、向来沉默寡言的男生，对方脸色有点紧张，往人群里缩了缩，凑到他耳边：“安恙，我刚在校门口买水，看见黄毛那伙人了，在巷子口晃悠，看样子是在等人。”
安恙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顿。
那天黄毛放的狠话瞬间撞进脑海——下次就不止贴照片了。
他没再多问，径直放下抬起的胳膊，转身就往校门口冲。
“哎！还没解散呢！”男生在身后急喊，安恙却像没听见，脚步越迈越快，冷风刮得他额前的黑发乱飞，贴在微凉的额角，他也顾不上抬手捋一把。
冲到校门边时，安恙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宋清薄。
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身形清瘦，逆光走过来，黑发被风吹得微扬。
看见安恙慌慌张张的样子，宋清薄想刚开口问“你怎么跑出来了”，手腕就被安恙一把攥住。
安恙的掌心带着风里的凉：“别往巷子那边走，黄毛在那。”
宋清薄愣了瞬，很快反应过来，他轻轻挣开安恙的手：“我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安恙抬眼盯着他，黑眸里裹着几分急色。
宋清薄没解释，只是转身，径直朝着巷子的方向走。
安恙立刻跟上，半步都不落下。
“安恙，别跟着。”宋清薄脚步没停。
“我听见了。”安恙寸步不离。
宋清薄终于停下，转过身面对他，阳光把少年的轮廓照得干净分明。
“安恙，有些事，得我自己了结。”
安恙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点头：“行。”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我在后面，不插手，就跟着。”
“好。”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挺得笔直。
安恙跟在身后，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巷子还是老样子，斑驳的墙皮脱落得坑坑洼洼，枯藤蔓缠在墙上，蔫巴巴地垂着，风灌进来，卷着些许杂物的味道。
宋清薄径直往里走，转过弯，就是那个窄小的死胡同。
黄毛和几个跟班正靠在墙上，有人叼着烟，有人低头刷着手机，看见宋清薄走来，黄毛立刻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哟，这不是咱们的跳级学霸吗？还带了个跟班？”
他的目光越过宋清薄，扫向后面的安恙：“就是上次在广播里替人出头的那位？”
安恙没理他，视线始终落在宋清薄的背影上，黑发垂在额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宋清薄往前站了半步，将安恙隐隐护在身后，抬眼看向黄毛：“你想干什么。”
黄毛从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狠狠砸在宋清薄脚边，纸团散开，露出教务处的处分通知：“干什么？我被记过了！全校通报！都是因为你！”
宋清薄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纸，再抬眼时：“是你自找的。”
“我自找的？”黄毛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往前逼了一步，手指指着宋清薄的鼻子，语气刻薄，“你忘了以前跪在地上叫我哥的时候了？现在穿件校服就装清高？你骨子里就是烂泥！”
宋清薄等他骂完，没有半分动怒：“以前的事，我没忘。那时候我傻，以为跟着你们就是有依靠，以为百依百顺就是讲义气。”
他往前微倾身，气场瞬间压了过去：“后来我才懂，你们不是朋友，是把我往泥里拽的人。”
“你贴照片，想让我难堪，想让我在学校抬不起头。”宋清薄说，“可我从来没躲过大半辈子的错，更没否认过过去。”
“你拿我的过往伤人，只能证明一件事——”
“你还困在烂泥里，而我，早就走出来了。”
黄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身后的跟班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没了往日的嚣张。
宋清薄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
他再往前一步，距离黄毛只剩一步之遥：“我只警告你一次——再碰安恙，再碰我身边的人，我不会再留手。”
黄毛被他眼底的平静慑住，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腿肚子都在发软。
他看了看身后四散躲闪的跟班，又看了看安恙冷冽的眼神，再也撑不住场面，撂下一句虚张声势的“你等着”，就带着人灰溜溜地跑出了巷子。
脚步声越来越远，巷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宋清薄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的处分通知。安恙缓步走到他身边。
片刻后，宋清薄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少年。安恙的黑发被风吹得微乱，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黑眸干净透亮，正望着他。
宋清薄笑了，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安恙垂在肩前的黑发：“安恙，这次，换我护你。”
安恙的黑眸里掠过一丝笑意，移开目光：“知道了。”
宋清薄被他这副淡定的样子逗笑，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胳膊：“就这反应？”
“不然？你想我什么反应？我演给你看。”
宋清薄终于笑出了声：“你啊……算了，走了。”
两人并肩往巷子外走，阳光恰好铺满路口，裹住两个并肩的身影。
安恙声音清清淡淡：“宋清薄，你刚才，挺帅的。”
宋清薄脚步一顿，偏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安恙没看他，只顾着往前走，耳尖悄悄泛了一点浅红。
宋清薄看着他的侧脸，笑意更深，应道：“是吗？那以后多帅几次，把你的风头狠狠比下去。”
回到学校时，教务处的通报已经贴在了公告栏上，恰好盖在当初贴照片的位置，白纸黑字写着黄毛等人记大过、全校通报的处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恶人自有恶报。
安恙驻足看了两眼，转身往教学楼走，刚进楼道就撞见了班主任。
班主任叫住他：“安恙，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做得对，只是下次别再擅自用广播了。”
安恙乖乖点头：“我记住了，老师。”
班主任转身要走，又忽然回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递给他：“这个，帮我交给宋清薄。”
安恙接过展开，是教务处盖章的表扬信，字里行间都是对宋清薄成绩和品行的认可。
他把信叠好放进校服口袋。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特意留了十分钟，站在讲台上，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前几天公告栏的事，学校已经处理完毕。我想跟大家说，看人，永远不要只看过去。”
她的目光落在宋清薄身上，语气郑重：“宋清薄同学入校以来，竞赛全省第一，跳级升学，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品行端正，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谁都有过往，重要的是现在的他，是未来的他。”
话音落下，教室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响起零星的掌声，很快，掌声越来越响，汇成一片，在教室里久久回荡。
宋清薄坐在座位上没有说话，安恙坐在他身旁，悄悄侧眸看了他一眼。
放学铃声响起，两人像往常一样并肩走出校门，穿过街道，走到那排熟悉的石凳边。
宋清薄率先停下，坐了下来：“歇会儿再走。”
安恙在他身边坐下。
夕阳沉到楼后，天边染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风小了很多，却依旧带着冬夜的凉。
安恙也不说话，陪着他一起看晚霞，黑发垂在脸颊旁，安静又温和。
宋清薄开口：“安恙，今天大家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安恙“嗯”了一声。
“还有你在广播里说的。”宋清薄转头看向他，“你的飞鸟，还戴着呢？”
安恙。抬手轻轻捏住领口的飞鸟银饰。
“一直戴着。”
宋清薄看着那枚小小的飞鸟，问：“你说，飞鸟飞的时候，会回头看吗？”
安恙指尖摩挲着飞鸟的纹路：“回不回头不重要，能一直往前飞，就已经赢麻了。”
宋清薄也应了下来：“说得对。”
夜幕降临，灯火通明。
宋清薄站起身，伸手拉了一下安恙的袖口：“走了，回家。”
安恙顺势起身，和他并肩往前走。
安恙问：“今天的事，你会忘吗？”
宋清薄望着前方的路：“不会忘，但也不背着，太重的东西，扔在半路就好。”
安恙没再说话。
又走了几步，宋清薄停下，转头看向身边黑发干净的少年：“安恙，真的谢谢你。”
安恙抬眼瞥他，语气里带着点嫌弃的小搞笑：“谢啥谢，再谢我就把飞鸟摘了啊。”
“别别，戴着，必须戴着。”
两人并肩往前走，笑声散在晚风里。
安恙，真得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谢谢你让我成为真正的宋清薄。
你我都该光芒万丈。
过去可以回头看，但不能往回走。
飞鸟的意义，从来不是忘记过往，而是带着所有经历，只管往前飞，飞得高，飞得远，飞得尽兴。
至于那些糟心的人和事？
早被甩在身后，连影子都看不见啦。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