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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4章 风雪不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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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着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草稿纸，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的伤口里，细小的疼痛感密密麻麻，却怎么也盖过心脏处传来的钝痛。前桌男生还在不知趣地追问着什么，身边的议论声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我的耳膜上，我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我的全世界，只剩下顾南风刚刚那一眼。
淡漠，疏离，事不关己。
仿佛我藏了整整两年的心事，我拼尽全力守护的秘密，我为之欢喜为之落泪的少年，都不过是他生命里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吹一吹，便散了，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林薇薇狠狠瞪了前桌一眼，伸手将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她的怀抱很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心疼：“知意，别理他们，我们不理。”
我埋在她的肩头，眼泪无声地滚落，打湿了她的校服肩膀，一片冰凉。我想点头，想告诉她我没事，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眼泪汹涌而出，将所有的委屈、自卑、难堪与绝望，一并淹没。
教室里的目光依旧落在我的身上，那些好奇的、戏谑的、同情的眼神，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困住。我恨不得立刻从这里消失，恨不得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班级，从来没有遇见顾南风，从来没有，将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捧出去，任人践踏，任其破碎。
而始作俑者，依旧坐在前排，安之若素。
他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晰可闻，沉稳而规律，仿佛刚才那场因他而起的慌乱，从未惊扰他分毫。他没有抬头，没有解释，没有解围，甚至没有再分给我一丝一毫的余光。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成了我青春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那一节自习课，漫长的像一个世纪。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几乎是逃也似的抓起书包，冲出了教室。我不敢回头，不敢看身后的一切，不敢再看那个让我满心欢喜又让我遍体鳞伤的身影。我一路跑下楼梯，跑出教学楼，跑到香樟树下，直到再也跑不动，才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我的狼狈。
眼泪还在不停地掉，视线模糊一片，我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却怎么也抹不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我的身上，明明是温暖的，我却觉得浑身发冷，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底。
林薇薇追了出来，站在我的身边，陪着我沉默。
过了很久，我才勉强平复住情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薇薇，我是不是很丢人？”
她立刻摇头，语气坚定：“不丢人，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丢人。”
可是，不被回应的喜欢，不被看见的真心，不被珍惜的心意，真的好丢人啊。
丢到我恨不得，将过去三年的自己，彻底抹去。
那天之后，我成了整个年级暗地里的笑话。
“你知道吗，高二（7）班那个苏知意，偷偷喜欢顾南风两年了。”
“写在草稿纸上被人发现了，当时场面可尴尬了。”
“顾南风都没理她，看都没多看一眼。”
诸如此类的议论，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高三楼层。
每次我走在走廊里，总能感受到落在我身上的异样目光，总能听见身后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那些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精准地戳在我最脆弱的地方。我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尽快逃离那些目光，那些让我窒息的议论。
我变得更加沉默，更加自卑，更加不敢与人对视。
我甚至不敢再抬头，看向顾南风的方向。
我怕再遇上他那双淡漠的眼睛，怕再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不屑与疏离，怕自己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一点点自尊，再次被碾得粉碎。
我开始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他相遇的地方。
食堂里，我再也不会选能看见他的位置，总是端着餐盘，躲在最角落的桌子，匆匆吃完，匆匆离开。
走廊里，只要远远看见他的身影，我立刻转身，换一条路走，哪怕要绕远，哪怕要多走几层楼梯。
课间，我再也不会坐在座位上发呆，再也不会偷偷凝望他的背影，要么埋头刷题，要么趴在桌上，将整张脸埋进臂弯，假装睡觉。
我用尽全力，将自己从他的世界里，彻底剥离出去。
仿佛这样，就能假装，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从来没有经历过那场难堪的告白，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喜欢这种东西，越是压抑，越是汹涌。
哪怕我避开他所有的身影，哪怕我再也不看他一眼，哪怕我逼着自己不去想他，他依旧藏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藏在我每一次的呼吸里，藏在我青春的每一个角落，挥之不去。
深夜刷题的时候，笔尖顿住，脑海里浮现的，还是他清瘦的侧脸。
早读背诵的时候，嘴巴里念着课文，心里默念的，依旧是那三个字，顾南风。
就连做梦，梦里反反复复出现的，依旧是那个站在阳光下的少年，干净，耀眼，却永远不会回头看我一眼。
我像一个被困在原地的囚徒，明知前方是绝境，却依旧走不出，自己给自己编织的牢笼。
高考越来越近，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教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为了自己的未来奋力一搏，我也不例外。我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试卷与习题里，用学习麻痹自己，用忙碌掩盖心痛。
只有在试卷填满的那一刻，我才能暂时忘记那些难堪，忘记那些议论，忘记那个让我又爱又痛的少年。
模考成绩出来，我考了班级第五，年级前三十。
这是我高中三年以来，最好的成绩。
班主任在班上狠狠表扬了我，语气里满是欣慰与骄傲，同学们也投来认可与佩服的目光。可我坐在座位上，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
我终于变得优秀了，终于可以站在一个不算卑微的位置，终于可以，让我的名字，离他的名字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依旧不会看我一眼。
我下意识地，朝着那个熟悉的方向望去。
顾南风依旧是年级第一，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他坐在那里，垂着眼，安静地看着手中的书本，神情淡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我的目光，只是轻轻一瞥，便慌忙收回，心脏依旧会不受控制地狂跳，依旧会，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林薇薇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
她知道，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优秀，从一开始，都只是为了一个人。
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我一眼的人。
二零二六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闷热。
高考前的最后一节班会课，班主任没有讲题目，没有讲知识点，只是站在讲台上，看着我们，红了眼眶。她说了很多祝福的话，说了很多鼓励的话，说了很多关于青春，关于离别，关于未来的话。
教室里很安静，很多同学都红了眼眶，有人偷偷抹着眼泪。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香樟树，阳光透过叶片，落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和三年前初见时，一模一样。
只是，我的青春，快要结束了。
以一场盛大而绝望的暗恋，收场。
班会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让每个人，说一句最想说的话。
同学们依次开口，有人说希望高考顺利，有人说希望前程似锦，有人说希望友谊长存，有人说，希望和喜欢的人，去同一座城市。
说到最后一句时，教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前排。
顾南风依旧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神情淡淡。
轮到我的时候，我攥紧了衣角，缓缓站起身。几十道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深吸一口气，声音轻而淡：“祝大家，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很普通，很官方，没有任何特别。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开口的前一秒，我多想说。
顾南风，我喜欢你，整整三年。
可是我不敢。
我再也没有勇气，将自己的真心，再次捧到他的面前，任其破碎。
坐下的那一刻，我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青春里最勇敢的一次心动，已经在那张草稿纸上，被彻底碾碎，再也拼凑不回。
高考如期而至。
两天的时间，漫长而短暂。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明德高中的校门，望了一眼教学楼，望了一眼，那片陪伴了我三年的香樟林。
这里藏着我整个青春的秘密，藏着我最盛大，也最绝望的暗恋。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我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的高中三年，结束了。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蝉鸣聒噪，校园里到处都是欢呼雀跃的学生，大家相拥着，笑着，闹着，告别这段青涩而美好的时光。
我站在人群里，茫然地四处张望着。
我看见了很多同学，看见了林薇薇，却唯独，没有看见顾南风。
心里莫名一空，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这个夏天，一起消失了。
林薇薇走到我的身边，挽住我的胳膊，笑着说：“知意，终于结束啦，我们解放了！”
我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解放了。
终于不用再每天偷偷看他，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终于不用再因为他的一举一动，而牵动所有的情绪。
可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开心。
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疼得厉害。
毕业聚会那天，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
我想，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见一见那个，我喜欢了整整三年的少年。
最后一次，以同学的身份，出现在他的面前。
最后一次，好好地，和我的青春，和我的暗恋，告一个别。
聚会的地点在一家餐厅的包厢里，灯光柔和，气氛热闹。同学们推杯换盏，说着离别的话，聊着未来的憧憬，欢声笑语不断。
我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包厢门口的方向。
顾南风是后来才到的。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清瘦挺拔，依旧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他一进门，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又热闹了几分，很多同学都围了上去，和他打招呼，和他聊天。
他依旧温和，依旧疏离，笑着点头回应，却始终保持着淡淡的距离。
我的心跳，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再次失控。
三年了，整整三年了。
从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到如今的毕业离别，我看着他，从一个青涩的少年，长成更加挺拔耀眼的模样。而我，依旧是那个站在角落里，连靠近都不敢的苏知意。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
这一次，不是错觉。
他真的，在看我。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僵硬，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手心冒出冷汗。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依旧清冷，依旧淡漠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的目光，在我的身上，停留了不过两秒。
然后，轻轻移开，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普通的同学，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没有惊讶，没有尴尬，没有歉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仿佛那场草稿纸上的秘密，那场传遍年级的议论，那场我永生难忘的难堪，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存在过。
原来，他真的，从来没有记住过我。
原来，我整整三年的喜欢，三年的守候，三年的兵荒马乱，在他的世界里，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插曲，听过，便忘了，连一点涟漪都不曾激起。
那一刻，我心底最后一丝执念，彻底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再也无法拼凑。
聚会进行到一半，有人提议，一起拍一张大合照。
大家纷纷起身，挤在一起，笑着对着镜头。我被林薇薇拉着，站在人群的最边缘，而顾南风，站在最中间，被众人簇拥着，耀眼夺目。
我们之间，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相机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我轻轻闭上了眼睛。
再见了，顾南风。
再见了，我的十七岁。
再见了，我整整三年，毫无回应的暗恋。
聚会结束的时候，夜色已深。
同学们陆续离开，互相道别，说着以后常联系，说着未来再见。我和林薇薇一起走出餐厅，晚风微凉，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清爽。
顾南风和几个男生一起走在前面，背影清瘦，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次，我没有追上去，没有凝望，没有再让自己，陷入那场无望的心动里。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然后，轻轻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林薇薇握住我的手，轻声问：“知意，你真的，不打算和他说一句话吗？”
我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不说了。”
不必说了。
不必再说我喜欢你，不必再说我的心事，不必再说这三年的守候。
有些心意，说出口，是打扰。
有些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局。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我曾以为，这句诗，是我与他之间，最美的联结。
直到最后我才明白。
南风从未为我而起，我的心意，也终究，无人知晓，无人回应，落了一场空。
我的青春，以一场惊鸿初见开始，以一场无声告别结束。
那个叫顾南风的少年，惊艳了我的整个时光，却终究，没有属于我，哪怕一分一秒。
而我，苏知意，终究只是他漫长人生里，一个连姓名都未曾被记住的，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