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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梦魇
飞机平稳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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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平稳后,石承宁反而开始头疼。
那种疼是从眼眶后面开始的,像有根针慢慢地往里钻。他闭上眼,想把那股疼压下去,但它不听,顺着太阳穴往后脑勺爬,爬一步疼一步。
沈小蒙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石承宁盯着这个身边人看了很久。他轻轻动了动肩膀,沈小蒙没醒。他侧过身,去翻她随身的小包——果然,在最里面的夹层里,摸到一板止疼片。
她常年痛经,身上永远备着这个。
他抠出一颗,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慢慢化开。他把那板药放回原处,拉好拉链,然后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疼还在,但药力没这么快。
他想起老金拍他肩膀时那个力度。他没等他弄死自己。他没给他再见面的机会,他跑了。
但朴孟查呢?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石承宁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手术室里。
灯很亮,亮得刺眼。空气里有股铁锈的味道,混着消毒水,让人想吐。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双腿血肉模糊,血从台子边缘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石承宁想走过去,但他的腿动不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很小,白生生的,是八岁孩子的手。
他猛地抬头。
手术台上那个人,是朴孟查。
那张脸惨白,眼睛闭着,胸口没有起伏。血还在往外淌,顺着台子边缘往下滴,滴答,滴答。
他转过头,看见父亲就站在那儿,穿着白大褂,表情木然,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石承宁想喊,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他拼命挣扎,终于喊出声——
“爸!”
“爸,救救他!求你救救他!”
父亲没动。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忘了?你选了妈妈。”
石承宁愣住。
选了妈妈。选了妈妈。选了妈妈。
那是八岁那年的事。父母离婚,法官让他选。他选了妈妈。
“不是……不是这个……”他想说,但说不出来。他只知道手术台上那个人要死了,他必须救他,必须——
一只手从身后攥住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凉,很有力,把他往后拖。
“回去学习。”是妈妈的声音。
石承宁拼命挣扎,但那只手太有力了。他被拖着往后走,离手术台越来越远,离那个人越来越远。
“你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妈妈的声音很平,很冷,“你这是在毁了自己。”
“妈妈求求你!”石承宁哭出来,眼泪糊了一脸,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哭过了,“求求你救救他!我都听你的,我好好练琴,我好好读书,我什么都听你的,求求你——”
那只手没有松开。
手术台越来越远。朴孟查的脸越来越模糊。血还在滴,滴答,滴答——
“承宁!”
石承宁猛地睁开眼。
机舱的灯亮着。空姐在过道里推着餐车过去。旁边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沈小蒙的脸就在他面前,很近,眼睛里全是惊慌。
“承宁?你做噩梦了?你一直在抖……”
石承宁大口喘气。他的后背全是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心脏跳得太快,快得发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成人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不是八岁。
他闭了闭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做了个梦。”
沈小蒙看着他,不敢说话。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但握着的地方,渐渐暖了一点。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早上。机舱里有人站起来拿行李,有人打电话报平安,有人伸懒腰。石承宁坐着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他一起身,胃里就开始翻涌。
“怎么了?”沈小蒙问。
他没回答,快步往舱门走。走过廊桥,走进航站楼,他看见洗手间的标识,几乎是跑过去的。
趴在洗手台前,他把胃里那点东西全吐了出来。
早上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他吐完一阵,以为好了,刚直起身,下一波又涌上来。他抓着洗手台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整个人弓着背,一遍一遍地干呕。
有人进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绕开他往里走。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躲闪。
石承宁知道那眼神。那是在躲病毒。他没力气解释,也不想解释。他低头又吐了一阵,直到什么都吐不出来,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发灰,眼眶下面青紫一片,嘴角还挂着水渍。他盯着那个人看了两秒,移开眼睛。
沈小蒙在外面等他。见他出来,迎上来,什么也没问,只是看着他。
“走吧。”石承宁说。
他走到一个角落,从兜里摸出手机,把那张韩国的SIM卡抽出来,换上国内的。
开机。信号跳出来。
他点开KakaoTalk——登录失败。
再试一次。还是失败。是的,他已经离开韩国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喉结动了动。然后退出来,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开始打字:“提防朴社长。我已经删除你的部分,咬死朴社长,你不会有事!注意安全!”
他按了发送。
那条消息转了几圈,跳出来一个绿色的小勾。
石承宁握着手机,站在航站楼的角落里。但他不敢想,那条消息会等来什么。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出口走去。沈小蒙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忽然轻声说:“他会看到的。”
石承宁没回头。
“嗯。”
他想,会的。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