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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负伤的困兽
首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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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下半夜开始下起了雨,到天亮都没停。
朴孟查跪在韩式暖炕上,膝盖已经麻了。地板下面是热的,但那股热气透不过来,他只觉得自己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他盯着面前那个人——朴社长盘腿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煮茶。炭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响,白汽升起来,在他脸前散开。
茶香混着陈旧木头微微发霉的气味,熏得人想吐。
“人跑了。”朴社长把茶壶拿起来,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聊今天的雨真大,“带着那个姑娘,一起跑的。”
朴孟查没说话。他脑子里还在转昨晚的事——石承宁给他发的那条消息,“最近小心,有事联系”。然后就没然后了。他以为那人还在首尔,还在哪个犄角旮旯躲着,等着他去。
结果人跑了。带着沈小蒙一起跑的。
“账本也发了。”朴社长继续说,把茶水倒进杯子里,茶汤清澈,能照见人影,“金院长那个邮箱,凌晨五点二十,定时发送。现在警察厅那边已经收到了,行业协会那边也收到了。我这儿一早上接了八个电话。我让警察厅那边再等等。”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石医生这手,玩得挺漂亮。”
朴孟查的父亲跪在他旁边,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温热的地面。听见这话,他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敢抬头。
“阿布吉……”朴孟查轻声叫他。
父亲没应。
朴社长把茶杯放下,抬眼看向他们。那目光不重,轻飘飘的,但朴孟查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脊梁上。
“孟查啊。”他说,“你跟那小子,处了多久了?”
朴孟查没回答。
“一年?两年?”朴社长拿起茶巾,慢条斯理地擦手,“账本是你给的吧?”
朴孟查的呼吸顿住了。
“别紧张,我知道。”朴社长把茶巾放下,“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小子来我这儿第一天,我就让人查过他。他认识谁,见过谁,跟谁睡一个被窝——我都知道。”
他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
“你是法人,你得去坐牢了呀。”
朴孟查猛地抬头。
“不是我让你坐牢。”朴社长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是法律让你坐牢,是石承宁让你去坐牢,不是我!非法经营,非法逃汇,非法洗钱——反正有很多罪名可以安。再怎么说你也是外国人,对吧?”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我养你们这么多年,不就是干这个用的?”
朴孟查的父亲忽然直起身,膝行两步,扑到朴社长面前。
“社长?!”他喊,声音劈了,“孩子不懂事,您饶他这一回!我去,我去坐牢!我替他!”
朴社长低头看他,像看一件突然动起来的东西。
“我拿了孩子的证件!”父亲继续喊,眼泪糊了满脸,“海外转移那些钱,都是我干的!我冒用他的信息,他什么都不知道!您让人去查,那些转账记录,都是我签的字!您让人去查!”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撞在炕面上,咚咚响。
“您饶了他,我去,我去……”
朴孟查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件旧衬衣,洗得发白了,后背汗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他看见父亲的肩膀在抖,看见父亲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看见父亲的手抓着朴社长的裤脚,抓得那么紧,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他忽然想不起来,父亲什么时候老的。
朴社长低头看着脚边那个人,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他把茶杯放下,弯下腰,把父亲扶起来,还伸手拍了拍他膝盖上看不见的灰。
“大哥,别这样。我们是本家,按照辈分,您还要长我一轮呢。”他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慰,“我也要挣钱,也要生活下去。不是嘛!”
父亲站在那儿,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睛里全是惶恐。
朴社长转头看向朴孟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石承宁那小子捅这么大的篓子,”他说,“以为跑回中国就没事了?”
他站起来,走到朴孟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弯下腰,捏住朴孟查的脸,迫使他抬头。
那只手很有力,指腹有茧,捏得人生疼。
“你不该做点什么吗?”
朴孟查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有——笑,满意,期待,厌恶和杀意。
羞愤从脚底往上涌,涌到胸口,涌到喉咙。
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朴社长松开手,直起身,拍了拍他的头,像拍一条听话的狗。
“去吧。”
朴孟查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朴孟恩站在走廊里等他,撑着一把透明的伞,看见他出来,跑过来。
“哥哥。”
朴孟查看着她。她今年十九,刚出道一年,笑起来还有小虎牙。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昨晚沈小蒙被绑,不知道账本的事,不知道父亲刚才在地上磕头。
“帮哥订两张机票。”他说。
“去哪儿?”
“中国。南京。”
朴孟恩愣了一下,但没问为什么。她低头看手机,开始查航班。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那……明天早上有一班,七点五十。”
“就那个。”
朴孟恩点了两下屏幕,抬起头:“订好了。你呢?”
“我再订一张。”朴孟查说,“给你。”
朴孟恩的手指顿住了。
“我?”
“回老家。”朴孟查看着她,“阿布吉进去了。我要是也出了事没能回来,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不安全。”
朴孟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看着自己的哥哥,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着,但没哭。
她忽然明白过来。
她的声音小下去,带着颤,“你要去干什么?”
朴孟查没回答。他只是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小时候那样。
“听话。”
朴孟恩站在那儿,眼泪忽然涌上来。她拼命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她知道哥哥要去做什么,也知道拦不住。她只是点了点头,把眼泪咽回去,说:
“小心。”
朴孟查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几乎看不出是笑。
“嗯。”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
南京也在下雨。比首尔的雨大,砸在地上,溅起一层白雾。朴孟查没带伞。他站在到达口,看着外面的雨,愣了几秒然后走到一个角落,蹲下来,打开手机。没有国内卡,只能用机场的WiFi。他连上网,点开沈小蒙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个小时前,发了一张照片,窗外的雨,配文“回来了”。
定位:南京,秦淮区,某酒店式公寓。
朴孟查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微信。红点,好几条未读。他划过去,点开最上面那个头像。
石承宁的留言:
“提防朴社长。我已经删除你的部分,咬死朴社长,你不会有事!注意安全!”
飞机落地之前。
朴孟查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雨打水打在手机屏幕上,他用手抹掉,字还在。他再抹,还在。西八 ,都这样了。都他妈这样了,还想麻痹老子给你善后。
他猛地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雨浇在头上,顺着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父亲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咚咚响。他想起朴社长捏着他的脸问“你不该做点什么吗”。他想起自己曾经和石承宁......
他冲进雨里,没有伞,没有卡,什么都不管了。他只知道那个定位,那个人在等着他。不是等着他回消息。是等着他去弄死他。
雨很大,砸在脸上生疼。他没躲,就那么往前跑。跑过到达口,跑过出租车排队的地方,跑过一群躲雨的人。
有人回头看他,他不管。
有人骂他神经病,他不管。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必须。
大雨吞没了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