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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等来的回复
雨下得比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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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比傍晚更大了。
石承宁撑着伞站在公寓楼下,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站麻了,从脚底往上,一点一点失去知觉。
他不想上去。
那个十二平米的单间,沈小蒙应该已经睡了。她这些天累坏了,被绑、逃跑、坐飞机——她需要睡。他上去也睡不着,只是躺着,盯着天花板,想那些他不敢想的事。
朴孟查现在在干什么。
首尔的雨有没有这么大。
他有没有收到那条消息。
石承宁把烟拿出来,又放回去。他不抽烟,只是带着。不知道为什么带,就是带着。
巷口有人走进来。
雨太大了,看不清。那人走得很急,没有伞,浑身湿透了,低着头往这边冲。石承宁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让路。那人没有过去。
他在石承宁面前停住了。
石承宁抬起头。
雨从伞沿落下来,像一道帘子。帘子后面,是一张他想了三天、不敢想的脸。
朴孟查。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上,眼睛红得吓人。他站在雨里,没有伞,就那么站着,看着石承宁。
石承宁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朴孟查动了。
他冲上来,快得石承宁来不及反应。他只看见一道光——刀光,在雨里闪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只感觉到疼。
肚子上,尖锐的,冰冷的,然后变成烫的。那种烫从伤口往外涌,顺着皮肤往下流,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低头,看见朴孟查的手。那只手握着一把刀,刀身已经没进去了,只剩刀柄在外面。
朴孟查的手在抖。
他抬头看朴孟查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眼睛红着,瞪着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朴孟查松了手。
刀留在石承宁身上。他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然后转身,往巷口跑。
雨很大。脚步声被雨声吞了,什么都听不见。
石承宁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那把刀。刀柄是黑色的,很普通,便利店都能买到。血从伤口往外涌,顺着刀柄往下流,滴在地上,被雨水冲淡,冲散,什么痕迹都不剩。
疼吗?
疼。
但他没动。
他不想动。
恨他吗?
应该恨的。
他活该。
如果就这样死去也不是不可以,他突然感到一种释然。石承宁撑着伞,站在雨里,任由血往外流。他感觉自己有点晕,也许是失血,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没低头去看,只是站着,看着巷口的方向。
朴孟查跑出去了。“他安全了。那就好。我累了,就这样吧。”
朴孟查在跑。
他想往有光的地方跑,往人多的地方跑。他跑出巷口,然后他停住了。
刚刚石承宁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是小时候,他的小狗在被车压了之后,最后看着他的眼神。石承宁刚才,就是那种眼神。
他没躲。那一刀扎进去的时候,他没躲。他甚至没有退。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自己,像在等这一刀。
朴孟查忽然明白过来。
他在求死。
那一刀,他等很久了。
朴孟查转身往回跑。
雨更大了。他跑得太急,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他没管,爬起来继续跑。
他看见石承宁了。
他还站在原地,还撑着那把伞。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滩,被雨冲开,又汇起来。
“石承宁!”
石承宁慢慢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回来。
“你怎么……”
“别动!”朴孟查冲上去,一把扶住他,“别动!你别动!”
他摸到一手血。温热的,黏腻的,从他指缝里往外渗。
“救护车……救护车……”他四下看,脑子一片空白,“手机……我手机……”
“快来人!”他冲着巷口喊,声音炸了,“救命!快来人!”
没有人。雨太大了,什么都听不见。
他扶着石承宁,感觉他在往下滑。他把伞扔掉,两只手抱住他,让他不至于躺在冰冷的地上。
“你别睡!你别睡!”
石承宁靠在他身上,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朴孟查,嘴唇动了动。
“我没事。”
朴孟查愣了一下。
“我是医生。”石承宁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要飘走,“我有数……没事。”
朴孟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嘴巴还在说话,还在安慰他。好像被捅的是别人,好像流血的不是他自己。
“你他妈……”朴孟查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他妈……”
他说不下去了。
终于有人从公寓里出来。看见他们,尖叫了一声。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朴孟查冲她喊,“求求你!快叫!”
那个人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朴孟查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见几个词——捅了,流血,快,快。
他低头看石承宁。
石承宁还在看着他。那双眼睛已经很累了,快要闭上了,但还是努力睁着,看着他。
“不要哭。”
朴孟查这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混着雨水,糊了一脸,他都不知道。
“我没哭。”他说。
石承宁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是笑。
“嗯。”
他的手动了动,想抬起来,没抬动。朴孟查抓住那只手,握紧。那只手很凉,比雨水凉。
“我没事。”石承宁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不要哭……”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石承宁!”朴孟查喊他,“你睁眼!你看着我!你他妈睁眼!唔.......唔……”
石承宁没睁眼。他的头靠在朴孟查肩上,呼吸很轻,很慢,轻得像没有。
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朴孟查抱着他,跪在雨里,一直在哭,一直在哭。
他不知道血还在流。不知道雨还在下。不知道那个人打完电话跑过来说了什么。他只知道怀里这个人很轻,很凉,呼吸很慢,有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流失。他刚才几分钟前想他死掉,想在又拼命地想他活下去。甚至用他自己的命去换,他也会毫不迟疑。
“你别死。”朴孟查说,声音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我求你……别死。”
救护车停在巷口。担架抬过来,有人把他拉开,有人把石承宁抬上去。他追着担架跑,被人拦住。
“你不能上去!”
“我是他……”他说不出口。
他是什么?
他是捅他的人。
车门关上,救护车开走了。红蓝的灯在雨里一闪一闪,越来越远。
朴孟查站在原地,看着那盏灯消失在雨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全是血。被雨冲淡了,还在往下滴。那是石承宁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