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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神选之地 “再试一次 ...

  •   “再试一次。”

      白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麦穗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他看了白洵三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白得发灰,半透明,能看见底下石头的纹路。

      “可是……”他声音发颤,“如果还是没人看见我呢?”

      “我看见了。”

      “但你是特殊的。”麦穗咬着嘴唇,“你是圣子,预言里的孩子。普通人……看不见我。”

      白洵没说话。

      他想起贫民窟那个老人临死前的话。想起那些黑暗生物退避时的呜咽。想起教父看他时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

      特殊。

      这个词他从进副本第一天就一直在听。

      他伸出手,握住麦穗的手腕。

      那只手很小。凉。凉得像冬天井水刚打上来那会儿。白洵想起小时候摸过那种水——他奶奶让他试水温洗菜,他缩回手,奶奶笑他娇气。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副本,什么叫系统,什么叫规则裂缝。

      那时候水只是水。凉只是凉。

      他没松手。

      “我不是圣子。”他说,“我只是一个玩家。”

      麦穗愣了一下:“玩家是什么?”

      白洵没解释。他站起来,拉着麦穗往那扇门走。

      教父跟在后面。他看着那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大的,一只小的,握得很紧。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过这么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是谁来着?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只手也是凉的,也是这么紧。

      他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什么都没说。

      ---

      门立在那儿。木头的,旧的,光秃秃的。和这整个金色的世界格格不入。

      白洵伸手推了一下。

      没动。

      他又推了一下。

      还是没动。

      他回头看教父。教父走过来,也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他沉默了几秒,说:“规则性的门。需要特定条件。”

      麦穗缩在白洵身后,小声说:“这门……要从外面开。里面推不开的。”

      白洵没说话。他看向那块石头。

      石头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些符号,像小孩的涂鸦。他已经看过一次了。但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注意的细节——那些刻痕最深处,颜色不太一样。不是石头本来的灰,是一种极淡的红褐色。

      像干了的血。

      他走过去,蹲下来。

      手指沿着刻痕移动。凉的。凉的深处有热——很淡,很细,像快烧完的蚊香最后那一点红。但除了热,还有别的。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刻痕里,曾经挣扎过。

      麦穗画的。那时候他多绝望,才用指甲在石头上刻出这些?

      还在。

      那条裂缝还没完全愈合。

      他闭上眼睛,让手指停在那一点温热上。

      掌心贴上石头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很轻的震颤。像心跳。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深处,一下一下地跳。但那心跳太慢了,慢得不像是活物的。更像是——这座画中世界自己的心跳。

      他用力按下去。

      疼。

      不是那种被针扎的疼,是往里钻的那种,从指尖开始,沿着骨头往上爬。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摔破膝盖,奶奶用酒精给他消毒,也是这种钻心的疼。但他没哭。奶奶说这孩子真能忍。

      他没哭。现在也没叫出声。

      手指抖了一下,但没松开。他能感觉到那条裂缝正在他指尖下微微颤动,像一条快要断的绳子,最后一根纤维正在崩开。

      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流出去。

      不是血。是别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它在流失——顺着指尖涌进那条裂缝,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地。

      视线开始发糊。耳朵里嗡嗡响。他想起了那天早上的十声钟声,也是这种感觉——世界在后退,只剩下自己。

      裂缝开了。

      一道白光从石头里炸开。

      白洵的身体往后倒。

      有人接住他。

      温的。软的。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教堂里那种香,但又没那么冲。像——像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但闻着让人想睡。

      “够了。”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很低,“够了,你做到了。”

      白洵睁开眼。

      教父的脸就在眼前,很近。他眼眶发红,眼底有血丝,嘴唇抿得很紧。他看着白洵,像在看什么易碎的东西——那种眼神,白洵见过。小时候奶奶看他发烧,也是这种眼神。但奶奶的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你快点好起来”的期盼。

      教父的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怕。

      他怕什么?

      白洵看了他两秒。然后推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

      腿有点软。他扶了一下石头,站稳了。石头上那些刻痕,颜色变了——从红褐色变成了灰白,像彻底干透的血迹。

      门没了。门的位置只剩一道扭曲的光幕。光幕那边,隐约能看见那个房间的轮廓——床头柜,壁炉,墙上那幅画。画的颜色好像也变了,但他没时间细看。

      麦穗站在光幕前,回头看着他。

      白洵走过去,伸出手。

      麦穗低头看那只手。小小的,白白的,指尖还在微微抖。他咽了咽口水。

      “我……”他说,“我要是出去了,又没人看见我怎么办?”

      “不会。”

      “你怎么知道?”

      白洵沉默了两秒。

      他想说“因为我会一直看着你”。但他没说出口。这种话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把手又往前伸了一点。

      麦穗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久到白洵的手臂开始发酸。

      然后麦穗握住它。

      那只小手比刚才更凉了。但握得很紧。

      ---

      光幕另一边,是那个房间。

      蜡烛还在烧,但火苗比刚才矮了一截。壁炉里的火也小了,木头烧得发白,表面一层灰,一碰就会碎的样子。墙上那幅画还在,但画里空了——没有男孩,没有麦田,只剩一片糊糊的金色,像水彩颜料没调开,胡乱涂在那儿。

      麦穗站在房间中央,四处张望。

      他看床。看椅子。看壁炉里的火。看窗外的黑。看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他自己的脚踩在地板上。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板。

      木头的。硬的。凉的。

      他又戳了一下。还是硬的,还是凉的。

      他抬头问白洵:“这是真的吗?”

      白洵说:“是。”

      麦穗又低下头,继续戳地板。一下,一下,一下。他戳了很久。

      白洵没说话。他靠着墙,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一下一下地动。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第一次去奶奶家,蹲在地上摸地砖,摸了很久。奶奶问他在摸什么,他说不出来。其实就是在确认:这是真的,我真的在这儿,这个地砖是真的,这个屋子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

      麦穗现在也是在确认。

      戳到第二十三下的时候(白洵无意中数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门外传来脚步声。

      然后门被推开。

      “白洵!你没事吧?!我刚才听见这边有动静——”

      铁牛的大嗓门卡住了。

      他看见了麦穗。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白袍子,蹲在地上戳地板,正抬头瞪大眼睛看着他。那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铁牛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麦穗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铁牛,很小声地问:

      “你……看见我吗?”

      铁牛莫名其妙:“废话。你这么大个人蹲那儿,我瞎了才看不见。”

      麦穗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白洵。

      眼眶红了。嘴唇抖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扑过来,抱住白洵的腰,把脸埋进他衣服里。

      没哭出声。但白洵能感觉到那块布料,正在一点一点变湿。

      他低头看那个埋在自己怀里的小脑袋。头发很软,像刚出生的小鸡仔那种绒毛。有一股淡淡的麦田味,和这整个房间的蜡烛味混在一起。

      他没动。就那么放着。

      铁牛站在门口,挠头。他脸上的肿还没消,嘴还豁着,那表情看着又懵又傻:“这……这谁家孩子?”

      白洵没理他。

      铁牛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小悠那边——她昨晚那个试炼,好像没过。我刚才路过她门口,听见她在哭。”

      白洵抬起头。

      他看着铁牛,那双金粉色的眼睛还是那副样子,什么都没变。

      “信仰值多少了?”

      “不知道。但肯定比昨天低。”铁牛撇嘴,“她本来就只有30,再扣点儿——够呛。”

      白洵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个埋在自己怀里的小脑袋。

      过了几秒,麦穗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亮亮的。他看看白洵,又看看铁牛,小声问:

      “你们说的信仰值……是什么?”

      铁牛挠头:“你问我也没用,我也是新人。”

      麦穗点点头。然后他看着白洵,认真地说:“如果那个姐姐快死了,我可以把我的给她。”

      白洵愣了一下。

      麦穗说:“我不是人,我是画里出来的,可能不需要信仰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白洵听出来那个“不是人”后面藏的东西——他以前也这么想过自己。不是人。没人看见。不存在。

      白洵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还没到那一步。”

      麦穗点点头。他好像只要白洵说一句话,就信了。

      ---

      系统光屏弹出来的时候,是金色的。

      不是平时那种半透明的蓝,是金的,发着光的。

      【恭喜玩家完成SS级隐藏任务:画中童的愿望】
      【任务评价:SSS(超出预期)】
      【任务奖励计算中……】

      【检测到玩家本源权限波动……】
      【检测到玩家与任务目标建立深层链接……】
      【检测到玩家具备“规则触碰”天赋……】

      【奖励调整:根据玩家特质,生成专属技能——】
      【技能名称:卡牌书】
      【技能等级:LV1(可升级)】

      【技能效果:可收纳规则生物/鬼怪/副本NPC进入卡牌书中,成为“契约卡牌”。当前卡槽:1/3。】

      【备注:第一张卡牌往往是特殊的。】

      ---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契约生物:麦穗(画中童)】

      【是否将麦穗收入卡牌书?】

      【注:此操作需得到目标生物的主动同意。】

      ---

      白洵低下头,看向麦穗。

      麦穗也正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红红的,亮亮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那个……”麦穗小声说,“我听见了。”

      白洵说:“你愿意吗?”

      “愿意。”

      白洵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麦穗想了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白洵。然后又看自己的手,又看白洵。来回看了三遍。

      “你会死吗?”

      白洵愣了一下。

      麦穗看着他,认真地问:“那个光屏说,你死了我也会消失。那你会死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铁牛站在门口,挠头的手停在那儿。

      教父站在角落里,没说话。

      白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麦穗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就够了。

      “那我愿意。”他说。

      白洵看着他。

      过了两秒,他嘴角动了动。

      麦穗看见了。他眼睛一下子睁大,比刚才看见铁牛时睁得还大:“你笑了!”

      白洵没理他。他伸出手,轻轻点在麦穗额头上。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白洵掌心浮起来,慢慢凝聚,最后变成一本薄薄的书。封皮是暗色的,上面刻着一朵花——花瓣细长,像被风吹散的烟。

      书自动翻开。第一页上,慢慢浮现出一幅画。

      画里是一个男孩,站在金色的麦田里,手里捧着一束麦穗,笑得灿烂。

      画像旁边有几行小字——

      【卡牌名称:麦穗(画中童)】
      【种族:规则生物/画灵】
      【等级:C+(可成长)】
      【技能:画中穿梭、麦田幻境、天真之惑】
      【召唤时限:30分钟】
      【当前羁绊:99%】

      麦穗踮着脚凑过来看,眼睛亮晶晶的:“哇!是我!”

      他伸手想摸,手指直接穿过了书页。

      他愣了愣,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书页。

      白洵说:“现在你还碰不到。但你可以住进去。”

      麦穗点点头。然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光,钻进那本书里。

      书页上,他的画像动了动,冲白洵挥了挥手。

      白洵把书合上。书消失在他掌心。

      ---

      教父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

      等那本书消失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打扰什么:

      “你给了他一个新家。”

      白洵说:“他救过你。”

      教父愣了一下。

      白洵看着他,那双金粉色的眼睛像平时一样,什么都没有:

      “他把你拉进画里,但也让你陪他玩了那么久。如果没有他,你可能会被别的什么东西盯上。”

      教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蜡烛快灭的时候最后跳一下。

      “你总是这样。”他说。

      白洵说:“什么?”

      教父没回答。他走过来,伸出手——

      然后停住了。

      他看着那只手,悬在半空。过了几秒,他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

      “没什么。”他说,“天快亮了。你该休息了。”

      他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没回头。

      “你问的那个‘他’。”他说,“老人说的那个‘也在等你’的人。”

      白洵看着他。

      教父沉默了很久。

      久到铁牛忍不住想问“然后呢”,又咽回去了。

      然后教父说:“我好像想起来了。”

      白洵没说话。

      教父说:“他也是白金色的头发。金粉色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

      “他是我父亲。”

      门关上。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壁炉里木头的噼啪声。

      铁牛张着嘴,看着那扇门,又看看白洵,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白洵站在那儿,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他舔了舔嘴唇。干的。

      ---

      门外,铁牛还站在那儿。

      他挠着头,一脸“我刚才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的表情。看见白洵看过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憋出一句:“那个……我先回去了。天快亮了。”

      白洵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明天。”他说,“找圣物之前,先去看看林小悠。”

      铁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豁着的嘴看着有点滑稽。

      “行。”

      ---

      门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白洵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轻,很暖,带着一点点麦田的甜味。他能感觉到麦穗在那本书里,安静地待着,偶尔动一动,像刚睡着的小孩还会翻身。

      教父的话在脑子里转。

      “他是我父亲。”

      谁的父亲?教父的父亲,和白洵长得一样?那教父多大?那个人现在在哪儿?死了吗?还是也在某个地方等着?

      他想起老人临死前的话。想起那些黑暗生物退避时的呜咽。想起系统面板上那个“本源权限”。

      算了。

      他闭上眼睛。

      窗外,天开始亮了。那种亮很慢,一点一点,像有人在水里慢慢滴进一滴白颜料。不是副本里那种死灰,是真的亮。

      他没睡着。但也没睁开眼。

      那个甜味一直在。

      麦田的甜味。

      ---

      系统光屏在角落里闪了一下。

      【当前信仰值:109】
      【获得技能:卡牌书】
      【获得卡牌:麦穗】

      备注那栏空着。

      什么都没写。

      但过了几秒,又弹出一行小字——很小,小得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明天日落淘汰的人,应该不是他。——来自播报员。】

      然后那行字消失了。

      像从来没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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