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雀牵红线 ...

  •   养心殿中,檀香袅袅,萧淮赋与顾雍尘并肩立于殿中。
      “臣参见陛下。”二人同时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齐璟珩端坐龙椅,龙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他指尖轻叩扶手,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二位爱卿辛苦了。”
      萧淮赋恭敬呈上奏折:“启禀陛下,此案乃兵部侍郎贪墨所致。”
      顾雍尘补充:“臣已擒获余党,请陛下定夺。”

      齐璟珩接过奏折,却不急着翻阅,反而意味深长地看向二人:“听闻两位爱卿在返京途中遇袭?”
      萧淮赋垂眸:“些许宵小,不足为虑。”

      齐璟珩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忽然轻笑:“二位爱卿配合无间,朕心甚慰。”
      “为陛下分忧,臣之本分。”萧淮赋垂眸,声音恭敬。
      顾雍尘抱拳:“末将职责所在。”
      齐璟珩终于翻开奏折,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沈邱招认了?”
      “招了。”萧淮赋答道,“供词在此。”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密折,双手奉上。齐璟珩接过,却不急着查看,反而问道:“七皇子遇刺一事,二位怎么看?”
      萧淮赋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臣刚回京,尚未详查。”
      顾雍尘直言道:“刺客身上有墨玄军令牌,但系伪造。”
      齐璟珩道:“顾将军如何断定是伪造?”
      “边缘接缝粗糙。”顾雍尘不卑不亢,“真令牌的狮首眼睛会反光,假的没有。”

      齐璟珩道:“哦?朕还听说,刺客用的是梨花针。”
      殿内骤然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萧淮赋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却面不改色:“确有此事。”
      顾雍尘突然开口:“陛下明鉴,那针法粗劣,与萧大人的针相比,犹如云泥之别。”
      萧淮赋腹诽:蠢货,少说两句会死?

      齐璟珩若有所思地点头,突然话锋一转:“萧爱卿的针,可还带在身上?”
      萧淮赋从容地从袖中取出针囊:“在此。”
      齐璟珩示意内侍取来,仔细端详:“好精巧的手艺。”
      他将针囊还给萧淮赋,忽然笑道:“朕记得,萧爱卿的针法,是先帝亲口夸过的。”
      萧淮赋微愣,旋即躬身道:“陛下过誉。”
      齐璟珩将奏折合上,声音忽然转冷:“沈邱的供词,朕会细看,至于七皇子遇刺一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朕自有主张。”

      “陛下圣明。”

      齐璟珩突然起身,龙袍扫过玉阶:“退下吧。”

      “臣告退。”
      二人退出大殿,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萧淮赋眯了眯眼,忽然觉得这永京的阳光,竟比江南的暴雨还要冷。

      他们并肩而行,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宫墙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其中一只停在飞檐,歪着头,望着下方行走的人。却无人注意,它的左脚上,系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红线,细如蛛丝,在阳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那红线一端系住它细小的脚踝,另一端则没入宫墙深处,不知系在何处,不知系于谁手。
      麻雀忽然振翅,红线在风中绷直了一瞬。它飞向更高处,那根线也跟着延伸。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没有原因,没有预兆,就像两艘在各自航道行驶的船,不约而同地停在同一处暗流前。他们侧目对视,目光在空中交汇的刹那,麻雀恰好掠过他们头顶,那根红线不偏不倚,在二人视线之间垂下一道几不可见的细线。
      阳光穿过红线,在顾雍尘的玄甲上投下一道极淡的红痕,恰落在他心口的位置。又在萧淮赋的素白衣袖上,映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
      只是一瞬。
      风起,红线飘摇,痕迹消散。
      麻雀没入宫墙后的重重殿宇,那根线也随之消失在朱红的高墙之后,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他们都看见了。
      看见那道红线,看见那道落在彼此身上的痕。

      永京的暮色愈深,萧府庭院中蝉鸣渐歇。
      萧淮赋斜倚在廊下竹榻上,月光透过梨树枝桠,在他的衣袍上投下点点光影。不远处,忆玢正蹲在石阶旁,小手用树枝拨弄着砖缝间爬行的蚂蚁。

      “一只、两只、三只……”小姑娘数得认真,发间的银铃随着动作在永京夜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忽然抬头,月光映在她的眸中,宛若星辰:“哥哥,蚂蚁也要听皇帝的话吗?”
      萧淮赋执书的手微微一顿,他望着忆玢的侧脸,恍惚间竟与记忆中的萧泓焱重叠——那年深春,萧泓焱也是这样蹲在自己屋前的台阶旁,指尖轻触被春风吹散的花瓣:“兄长,我总听父亲说起朝堂之事,陛下那般威严,难道连蝴蝶也要向他行礼么?”
      可幼时的萧淮赋没有回答。

      “哥哥?”忆玢歪着头,铃声又响,“你怎么不说话?是我说错了吗……”
      “没有,忆玢没错。”萧淮赋将书卷轻轻搁在竹榻上,唇角微扬,“蚂蚁自有蚁后统领,就像百姓要遵天子之命。”
      “那若是不听呢?”忆玢眨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衣角,“就像……就像我不听哥哥的话那样?”
      月光下,小姑娘的颊上泛着淡淡的红,萧淮赋伸手拂去她发间的落花,温声道:“不听话的蚂蚁,会被蚁群抛弃。”
      “可它们明明都是一样的蚂蚁呀!”忆玢突然较起真来。
      “为什么有的能当蚁后,有的就只能干活?就像……就像……”她绞尽脑汁想着比喻,“就像我和那些宫里的公主皇子们都是人,为什么他们能穿漂亮衣裳,我只能穿布裙子?”
      忆玢见萧淮赋默然不语,便又道:“世人皆生于天地之间,为何独独要跪那坐在龙椅上的一人?为何他想要江山便有江山?为何他想要美人便得美人?而为何那些违逆天威之人,不论心怀赤诚还是仗义执言,终究难逃一死?”
      “这世间道理,难道本就如此?还是说,只因他坐上了那个位置,便连天意、人心都不得不屈从?”

      稚嫩的童声如同潺潺流水流入萧淮赋的耳畔,不容拒绝。
      他突然心头一颤,望着忆玢澄澈如水的眼眸,恍惚间似又见那年在梨树下,萧泓焱执剑问他:“兄长,这世间道理,为何总是强者说了算?”
      夜风拂过,吹落几片桃花瓣,沾在忆玢的鬓角。萧淮赋伸手为她拂去,指尖却微微发颤。
      “因为这世间……从来就不是公平的。”

      忆玢歪着头,月光在她眼中流转:“那哥哥为何还要……”
      “嘘。”萧淮赋忽然按住她的唇,目光转向庭外暗处,“有些话,不可说。”

      夜风拂过,桃树沙沙作响。
      萧淮赋望着忆玢天真烂漫的模样,忽然觉得喉间发紧。
      “哥哥,我若是生在宫里,现在是不是也穿着漂亮衣裳吩咐下人了?”忆玢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是阿爹说了,我们家里穷……买不起漂亮衣裳……”
      萧淮赋指尖一顿,他望着忆玢忽明忽暗的眸子,仿佛看见一簇生生不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
      “傻孩子。”他伸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桃花瓣,声音温柔似水,“锦衣华服未必就是福分,你看那笼中的金丝雀,羽毛再美,终究不及檐下的麻雀自在。”
      忆玢眨了眨眼,小脸上满是困惑:“可是……”

      “有哥哥在。”

      “那……那皇帝呢?皇帝要是派人要抓走我怎么办?”
      萧淮赋眸色一沉,眼前忽然闪过今晨齐璟珩的目光。
      “皇帝也不行。”
      萧淮赋正欲起身,却听忆玢又小声道:“哥哥,那皇帝会杀你吗?”
      这句童言无忌让萧淮赋一时怔住,他忽然意识到,今晨齐璟珩那些看似随意的问话,字字句句都暗藏玄机——为何独问银针?为何特意提及先帝?又为何对七皇子遇刺一事讳莫如深?

      “青冥。”萧淮赋突然起身。
      青冥如影子般从暗处现身:“大人?”
      “备马。”萧淮赋整了整衣袖,“去将军府。”
      忆玢仰着小脸,月光在她眸中荡漾:“哥哥要去找那个凶巴巴的将军吗?”
      “嗯。”萧淮赋俯身为她系好松开的衣带,“去问些事情,你乖乖睡觉,明日带你去西市买糖人。”
      “真的?”忆玢眼睛一亮,随即又担忧道,“可是……可是那个将军好凶,上次还差点用马踢到我……”
      “有我在。”萧淮赋顿了顿,旋即补充道,“他不敢。”
      夜风渐起,萧淮赋翻身上马时,忽然听见忆玢在身后喊道:“哥哥要小心呀!要是将军凶你,你就用针扎他!”
      稚嫩的童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脆。萧淮赋失笑,扬鞭时却想起皇帝把玩他针囊时的神情,那若有所思的目光,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马蹄声踏碎满街月光,永京城的夜雾渐渐弥漫,萧淮赋勒马停在将军府前,他刚要叩门,却见侧门虚掩,门缝中透出一线灯火。
      “顾雍尘……”萧淮赋眯起眼,指尖推开木门,“你倒是料定我会来。”
      庭院深处,顾雍尘正立于梨树下拭剑,月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地面上,与树影交错,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萧大人夜访,所为何事?”
      萧淮赋缓步走近,走过一地落花:“顾将军不请我喝杯茶?”
      顾雍尘冷笑,剑锋映出萧淮赋的身影:“萧大人府上的茶,本将可不敢再喝。”
      顾雍尘收剑入鞘,金属摩擦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他转身走向石桌,随手倒了两杯酒:“茶就不必了,萧大人若是敢,不如饮一杯?”
      萧淮赋看着杯中的酒液,唇角微扬:“顾将军的酒,本官自然敢饮。”

      他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擦过顾雍尘的手背,两人目光相接,谁都没有先饮。
      “怎么?”顾雍尘挑眉,“萧大人怕本将下毒?”
      “将军说笑了。”萧淮赋轻笑,仰头一饮而尽,“只是好奇,顾将军为何料定我会来。”
      顾雍尘也饮尽杯中酒,将空杯重重放在石桌上:“因为萧大人不傻,自然知道今日殿上那些话里有话。”
      话落,顾雍尘推开书房木门。“萧大人不妨进屋详谈。”他侧身让路,语气依旧冷硬。
      萧淮赋缓步入内,指尖轻拂过门框,不着痕迹地确认了暗器的位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雀牵红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